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顾鱼想着,自然地垂下头:“那便算了,不过随口一提,平日里我也不爱骑马。”
说完,她低头抚了抚骑装绣着缠枝图案的裙摆,冷不丁问,“殿下觉得我穿这身骑装如何?”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言语。
没等到回答,她稍稍抬起脸,拢了拢耳畔碎发,去瞥陆珣:“太子殿……”
不料又直直对上后者视线——他竟还在看她,那目光异常专注,并不像是没听清她的问题,不由笑容一滞。
“尚可。”陆珣微微停顿,低下长睫,轻声补充,“很衬你。”
他说到最后那个“你”字时稍稍低下去,宛如打水飘时石子轻巧掠过水面,最后轻盈地、沉静地没了进去。
只余水面涟漪不知所措,又心甘情愿地一圈圈蔓开。
顾鱼微怔。
若是未做过那个梦,此刻她自然该娇羞低头谢过夸奖,顺便捧一捧对方,然而见了自己那没出息的样子,只觉得他这话比起梦里情深意重的“顾鱼”怎么听怎么敷衍。于是挑起眉不客气地追问:“敢问殿下,是如何的衬我?”
对方又沉默了。
顾鱼眯起眼细瞧,他耳朵是不是红了?
这位太子殿下肤白如玉,同日日拿牛乳香膏呵护保养的她几乎不相上下,染上霞色时分外明显,并不是她错看。
这是为何?她不解,却并未在意,佯作不满地使起性子:“太子殿下,这衣裳款式布料都中规中矩,哪里衬我?我的容貌有这般普通么?”
“并非此意。”陆珣促声打断,片刻后慎重道,“我曾于前岁猎到一只紫貂,若明日能再见一只,便可为你做一套围脖与手笼。”
不意话题如何转到这里,顾鱼尚未想出应对,又听他继续,“至于骑装,”顿了顿,轻声说,“傅大家近日身体不适,待她身体好转,自然会来为你量身。若有心仪的款式布料,直接同她说便是。”
她愣住,陆珣口中的傅大家傅娘子,是曾名动江南的民间绣娘,前岁顾鱼托了父亲的名头才排上队,尚未量体对方便被征进了宫,从此再未……听陆珣的话音,倒像是已经为她找过,不过因傅大家不适才延后——重点是,待秋猎结束,太子哪还会有心情为她约什么绣娘?
想到这里心下恻恻,便没有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只淡淡道:“那便多谢太子殿下了。”
这时两人已行至马场,各家少爷娘子的马儿均在此处,边上有各家小厮照管,最外仍守着金吾卫。
顾鱼一眼便瞧见自家奔虹,后者正专心致志低头啃地上的草,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如何都看不出对她这个主人有什么思念。
这个家伙!她正要同陆珣作别,却见一匹马四蹄翻腾,长鬃烈烈,一个飞身跃出围栏停在了他们面前。
确是一匹好马,动若雷霆,静似处子,肌肉线条流畅健美,一身棕红色皮毛在日头底下熠熠生光,昂着头立在那儿可谓气宇轩昂——正是悬光。
顾鱼开始吓了一跳,看清后眼中流露出几分喜爱,低低“呀”了一声。
悬光慢步走到陆珣身前,后者轻轻一抚它的脖颈,也不知是如何下了指令,那双清澈黑亮的马眼望了眼顾鱼,过来用额头贴了贴她的肩膀。
顾鱼:“……”
她立在原地,悬光昂起头,温热的马儿的鼻息扑在她颈侧。这马身上并无什么异味,温顺健美的样子确实叫人见之则喜,她甚至忘了自己方才还想着自家奔虹,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它。
那头刚刚还一无所觉埋头吃草的奔虹机敏抬头,顾鱼唰得收回手,干笑着夸赞:“悬光可真乖巧,我之前那话倒是高攀了。”
指的是之前那句“我家奔虹也是乖巧的马儿”。
明明隔得远,奔虹却像是听到了,马眼一眯慢吞吞往外走,边上照看的人见是顾鱼到了,便没有阻止。
陆珣望着气势汹汹迈过来的奔虹,微微笑道:“不必自谦,奔虹也叫你养得很好。”
此刻他眉目舒展,略带笑意,愈发显得君子如玉,倒和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顾鱼却无意欣赏,既然悬光如此温顺,为何会让太子坠了马?
若说是他御马失误,听着便像个笑话。天下谁人不晓当朝太子由圣人亲自教养,当世大儒授课,骑射都是金吾卫柳统领教的,可谓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怎会……
她没有再想下去,因为这时奔虹已一屁股挤开悬光凑到她跟前,硕大的马脸正对着她,乌溜溜的眼里满是控诉。
“我骑奔虹随便逛逛,殿下不用陪我了。”顾鱼一巴掌按过去将那马头推远,扭头对陆珣道。
说完便踩着脚蹬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
那马鞍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贴住马腹的双腿能感到温热的、生命的搏动,边上悬光沉稳立着,同他主人一般静静望着她。
她抿着唇,思忖半刻还是说,“殿下秋猎时多多保重。”
“……嗯。”陆珣喉结微动,低声道。
顾鱼已不等回答,直接掉转缰绳,促着奔虹往别处去了。
*
“荔枝?”顾鱼掀开帐子的门帘唤。
无人应声。
她走进去,里头空无一人:荔枝并不在帐中。
顾鱼嫌弃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上面沾满奔虹的口水,那家伙果然还记着自己去摸悬光的仇,待她下马去瞧野花的空档便一口叼住了她的衣摆。
还拿出嚼草料的劲头使劲磨了磨,害她不得不回来换。
果然不及悬光乖巧。
这样想着,她实在忍不了身上那口水味儿,索性脱了外衫丢到地上,穿着里衣在帐中找被荔枝收起的衣裳。结果几圈下来都没寻见,只好作罢。
她坐到榻上,歪靠着等荔枝回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殿下,太子妃殿下回去又哭了一会,现在睡着了。”熟悉的,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
是陆珣随身大太监临和的嗓音。
又是梦?顾鱼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去。
这应当是陆珣受伤回宫之后的景象。
躺在雕花蟒纹鸡翅木床上的男人面容苍白,半边脸掩在厚厚的绷带下,只能隐约透出一点血色。他半阖着双眼似在休憩,周围太医太监宫女来来去去,整座寝殿笼罩着紧绷而沉重的寂静。
直到此时才被临和打破。
听了临和的话,陆珣睁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他乌沉的眼珠边缠绕着血丝,显得整个人异常疲惫,然而这丝毫无损他的风华。
静静思索半晌,他轻声吩咐:“……你去内务府同傅大家说一声,若是病愈,便来为太子妃量身,裁什么由太子妃喜好,料子自我库中选便是。”
顾鱼听到了这番话。
奇怪,她在梦中似乎并不受空间的限制,即使对方说得那般轻,嗓音那般哑,那话也清清楚楚传进她的耳中,叫她有些五味杂陈。
他竟还记得……怨不得她死心塌地。
这样想想,梦中的“顾鱼”此时哭,即便大半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彷徨无助,也当有不少是为了太子。
可是哭有什么用?她没那能力守好人,还是先守好自己的心,保全自己罢。
顾鱼看着他隐在锦被下的双腿,想到自己和对方最后的下场,忍不住遗憾地叹口气。
“嗤!”
耳边响起一道响鼻声。
她唰得睁开眼睛:哪个不识趣的把马牵到了她的帐子附近?
映入眼帘的却是浑圆肥硕、毛发油亮的一只——马屁股。
顾鱼僵住,便是再大胆,也不至于把马牵到她榻前,还用马臀部对着她的头吧?
她往后退了退,想支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本就是站着的,身下四条腿健美挺直,棕红皮毛油光发亮,行动时结实有力的蹄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
又往后退了退,前头对着她的马屁股已经转了过来,长长的马脸凑近,像在疑惑自己的同伴怎么突然行为失常。
顾鱼已经震惊地不知该作何表情,连忙闭上眼睛:莫不是还在梦中?自预知未来后,自己的梦还开发出了新品种?
然而一闭一睁,再闭再睁,眼前还是那张单纯无辜的马脸。
她在原地踩起碎步,忍不住“嗤”地又叹了口气——原来刚刚那声也是她自己发出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焦躁不安间,耳边响起人声:“二弟,你家悬光怎么了?”
是大皇子陆晟。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自她头顶撸到后背,低声说:“许是等不及了。”
反应过来那是谁的手,顾鱼后颈发麻,忍住甩开对方的冲动,只觉身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莫要乱摸!
陆珣并不知道身边枣红色的骏马在想什么,见它肌肉绷紧,僵硬地站在原处,便对陆晟和陆珉道:“走罢。”
“哈哈,好!”
“……嗯。”
不,不好!顾鱼正要反抗,三人已均翻身上马,自己背上的人扯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似在催促她快跑。
她只好忍着心中的不自在跑动起来。
“二弟今日想打什么猎物?”陆晟同陆珣并驾齐驱跑了一阵,打开话头。
“欲猎紫貂,其他皆可。”陆珣沉吟片刻,答。
顾鱼脚步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