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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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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中雾气缭绕,热气蒸腾,间或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顾鱼散着头发仰靠在木桶中,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站在后面的荔枝用木勺浇湿她的发,拿起皂角轻轻揉搓。
她闭着眼,在心中数着日子,问荔枝:“是不是再过几日便是今年秋猎?”
荔枝一愣,答:“是的,小姐。”
她想了想,自以为明白了这问题的源头,“内务府已派人送来了做好的骑装。”
“谁同你说这个了。”顾鱼没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你小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个德行?”
“……好,您不是。您原来想说什么?”
顾鱼卡壳。
这秋猎可称得上是她梦中陆珣自云端坠落那一切的起源,太子坠马,毁伤容貌的同时还跛了一条腿,圣人自然震怒,然严查之下只表明这一切皆是意外,最后以太子为金吾卫并御马监求情告终。
毕竟她的梦围绕着三皇子,而那时的三皇子陆珉才刚刚领了圣人给的差事,在工部做个鲜少人瞧得起的吉祥物,于朝中也插不上什么话,知道的也仅是这些了。
那梦里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身影。
可这秋猎是否进行轮不着她管,便是她想装病不去——想到这或许带来的嫌疑和顾尚儒可能的面色,顾鱼摇了摇头,还是去罢,
不然无论是平白让她爹担心,还是叫他进宫骂自己一顿,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打定主意,懒洋洋问:“那骑装什么时候送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待会儿寻出来让我瞧瞧。”
“……小姐。”
“做甚么?”
“无事。是前几日并常服一道送来的,待您沐浴完毕我就唤人去取。”荔枝无奈地答。
“呀,我家荔枝真能干。”
“小姐谬赞了。”
两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着,荔枝手上不停,待将顾鱼头皮至发尾均细细按摩揉搓过后,拿水冲去泡沫,取布巾吸去水分,又换了一条包好:“小姐,好了。”
“瞧着还行,就是布料样式有些普通。”顾鱼望着镜中身着黛色骑装的自己。
“那您说,它还有什么优点?”正在后头往她垂鬟分肖髻上插蝴蝶钗的荔枝问。
“优点便是普通,”顾鱼说着,勾起唇角,“这你便不懂了罢?”
“我怎么不懂?普通才能叫人看出是我家小姐美,不是这衣裳美。”荔枝信心满满道。
这倒不必。顾鱼笑着睇她,却没有反驳,普通呀,才能叫她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度过即将到来的风波呢。
此时距顾鱼同荔枝浴中谈话已过了数日,正是秋猎当天。
她面上起的疹子在涂上那添了清雪子的药膏后,不过二日便消去了,但她一直未提让陆珣搬回来的事儿,对方不知是忙碌还是如何也未曾主动提起,二人便分房到了现在。
连每日唯一见上一面的机会都不再有。
而今日也是如此,陆珣早早便随圣驾去了,顾鱼却这会还未梳妆停当。
荔枝将钗插好,认真端详片刻:“小姐,好啦。”
“嗯,走罢。”
待马车出了皇宫,顾鱼掀开帘子向外望,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见了这车驾纷纷避开,倒也未多侧目。毕竟今日乃圣人出宫秋猎的大好日子,打马而过的少爷公子、悠悠驰过的马车不知凡几,这驾在当中并无甚出奇。
坐在其中的人倒曾讶异于这马车的稳当,但到底在归宁时坐过一回,这会儿也不再大惊小怪,只扭头对身边的荔枝说:“你说为何咱家的马车就没这般稳?”
后者摇头以示不知晓,道:“小姐,这现下也是您的呀。”
顾鱼不语,又往外瞧了好一会才放下车帘。
这马车内宽敞得很,能并排躺上七八个顾鱼还有余,舒坦是相当舒坦,也就造成上次回门,她和太子各踞一边,前者兀自扭头看外头,后者默然不语的尴尬局面。
好在这回不用一起走,回来倒是……
她想着,拈起一块案几上的荷叶糕,慢慢抿着吃起来。
秋猎同往年一般,是在离京三十里的余泽山猎场。外头早早便由各家下仆支起帐篷,其中众星拱月的那顶明黄色大帐便属于皇家。
玄衣银刀的金吾卫守在周围,下仆们穿行于帐间,贵女们或坐在帐下荫蔽处谈笑风生,或与少爷公子们一同打马玩乐。
姗姗来迟的顾鱼施施然扶着荔枝的手走下马车。
“哟,这不是太子妃殿下么。”
梳着双螺髻,一身大红骑装的少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鱼动作一顿,不慌不忙掀起眼皮瞟对方:“我道是谁,原是荣安公主。”
这位荣安公主陆繁霜是端妃的女儿,也是大皇子陆晟的胞妹。虽贵为龙子凤孙,并圣人膝下唯二的公主之一,在京中诸多贵女中的名头却及不上顾鱼和薛菀荷,因此向来对后两者没什么好脸色——顾鱼自然也懒得给她好脸,说完那句便耷下眼,“荣安公主见了我怎么不行礼?”
陆繁霜扯着缰绳,半晌才不情不愿下马,敷衍行礼:“见过太子妃。”
“咦,荣安公主是不是还漏了‘殿下’二字?”
陆繁霜吸了口气:“太子妃殿下来得这般迟,我二哥早上竟未叫你么?”
顾鱼自然不会说自己已同陆珣分开睡好几日了,只轻轻拿袖挡着脸,娇羞道:“太子殿下心疼我不愿叫我早起。荣安公主未曾婚嫁,自然不知晓其中体贴。”
听了这话,陆繁霜嘴角一抽,才不想同顾鱼讨论她与太子的闺房之乐,正要再说什么,便听得一声:
“荣安。”
二人均向声源看去。
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来人正是并太子陆珣在内的三位皇子。出声唤陆繁霜的是她大哥陆晟,另一位是三皇子陆珉。
四皇子陆迩体质不佳,同身娇体怯的福安公主一般向来不参与秋猎。
三位皇子均龙姿凤章仪表不凡,顾鱼却一眼便瞧见了自己的夫君。
方才说的话不会被听去了罢?她心中咯噔,面上不动声色地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陆繁霜也道:“大哥,二哥,三哥。”
陆晟道:“我们正要去牵马,弟妹……”他微抬眉峰,目光从顾鱼转到陆珣,露出一分促狭,“可要一同去?”
顾鱼心念电转,最后眼波似水地轻轻荡了陆珣一眼:“好呀。”
因为仍存着几分羞窘与忐忑,她尾音飘得有些高,宛如齿间黏腻的糖丝,直听得一旁的陆繁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嫌弃道:“我便不去了。”翻身上马,“小妹告退。”
说完一扯缰绳,促着那马儿跑远了。
顾鱼已习惯了对方每次的阴阳怪气,并不以为意,只琢磨着陆珣面上的表情——他到底是听到还是没听到?顺便随口吩咐荔枝:“你先去帐中收拾一番罢。”
“是。”
待荔枝离去,顾鱼抬步,慢吞吞向静立在原处的陆珣走去——陆晟并陆珉先行走远了,显是不愿打搅他二人。
对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胡服,无那垂下的宽大袖袍,不食人间烟火之感淡去,高不可攀的贵气倒是浓了起来。
但还是不像太子,反而像江南哪个世家大族的嫡出郎君。
不过顾鱼暂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只思忖着:现下这位大皇子还未彻底显露出野心,也算是个爽朗的大哥,可惜将来……
她慢行至陆珣身边,娇滴滴唤:“太子殿下,阿鱼来迟了。”
顾鱼并不是惫懒的娘子,陆珣知晓她尚在闺中时每日起居学习的时间,连拂衣卫上报都忍不住感叹这小娘子狠得下心。
然而同样叫他困惑的,对方自大婚起便转了习惯。
他摸不清这变化的来源,细细筛查也未果,被折磨到生无可恋的拂衣卫首领给出建议:“或许只是因为嫁人不习惯,薛二娘子又叫太子妃殿下生出危机感。”
便当作是如此罢。
“嗯。”
他温声应,同她并肩往马场去,“岳丈已将你的奔虹送到了马场。”
顾鱼一怔,对方口中的奔虹是顾尚儒托旧日属下王参军为她寻来的马儿,通体漆黑,同顾尚儒之前征战时骑的马一并养在顾家府上,用作她秋猎或是外出打马游玩的坐骑。
便是寻常不出去玩,她都会时常去马厩同它玩耍,可惜自她做了那个梦,又是同爹争吵又是大婚的兵荒马乱,竟将它忘记了。
爹果然记得将它牵来!她生出一点兴致,忽觉不对。
太子方才叫她爹什么?岳……顾鱼不自然地拧了拧眉:叫甚么呢?又不是当着她爹的面,同她叫得那么亲近做甚么?
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气恼,便顺着马儿的话头道:“此前听闻殿下的悬光是边疆何将军献上来、再由圣人赐下的汗血马,往年秋猎我都是远远望了一眼,还不曾凑近瞧过呢。”
“——说起来,悬光可让阿鱼试一试?”说到这里,顾鱼眼珠一转,咬着唇娇俏道,“不若相换?我那奔虹也是乖巧的马儿,想来殿下不至嫌弃。”
陆珣一顿。
顾鱼暗忖,爹把他那几匹老马看得如同战友,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让骑,那悬光更是由圣人赐下……这要求足够无理取闹了罢?若对方拒绝,她大可以借题发挥。
那厢对方已开口:“恐怕……”
他不知为何又停了一停,嗓音听起来微微发涩,顾鱼道自己得逞,急急跺脚:
“太子殿下可是不信我?”
“……好。”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
顾鱼尴尬收声,瞪大了一双猫儿眼。
陆珣重复:“好。”
她是真的生出危机感,才想在此同自己交换坐骑罢?悬光素来乖巧,便是一时兴奋也不至于惊到她。
……答应她也无妨。
既然下定决心,陆珣甚至略一停步,认真望进顾鱼的眼睛。
这位当朝太子确实生了一双清艳绝伦的桃花眼,顾鱼猝不及防望进去,只觉当中仿佛笼了数不尽的深情月光。
……可这月光有毒,会骗得她殉了自己,她才不愿被再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