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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养妖 坐牢还是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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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日瞳瞳,晨露未晞。
上官离洲走在溪边。隔岸瀑布冲撞山岩,碎落的水珠溅脸微凉。
那日他提出照看食铁兽与狐妖之请已得庄华君应允,遂当日便搬到了近处的“晓泠轩”,这已是第三天“上工”。
“甘宁。”走近那个低头忙碌的身影,上官离洲唤了声。
“上官公子,今日可早!”青年闻声抬头,作一礼。他叫阮甘宁,是看管这囚牢的弟子之一,上官离洲来后,两人一道照看千斤墩和胡望春,已然相熟。
上官离洲还过礼,望向对岸的囚所——千斤墩背向外坐着,狐狸则侧躺在一丛小花上,两妖面对面。
“聊着呢。”甘宁轻言告知。
上官离洲竖起耳朵。
“我还是不懂啊,就算四……五入,你五百年出头的修为算一千,我一千二百一十三也算一千,如此我俩便算同年?但我到底是较之你多活了七百年啊……”圆胖妖精抠着脚,后脖颈的褶皱里都是困惑。
玩着花叶的焦黑狐狸此刻倒是不厌其烦替他“释疑”:“四舍五入,便是过五的去掉尾数进一,你一千二百十三,远未过五,只能将零头抹去,那是多少?”
胖大妖不情不愿:“一千。”
狐狸点头,继续“毁妖不倦”:“五百零二过了五百,便要’入’,百进位是千,我说一千有错么?”
千斤墩垂下脑袋:“没错。”
“那不就是了?”狐狸尖嘴戳天,满意兼自得。
“但……”千斤墩还是不甘心,“但我多出来那七百年……”
“你白活了呗。”一声自后突来。
“是啊,可不就白活了么?”胖妖悻悻,话落却才意识到什么,笨拙转身,目光与对岸抱臂之人对触了下,鼻中一哼,回头专心抠脚。
胡望春折根花枝叼嘴里仰天躺平,一言不发晒太阳。
习以为常,上官离洲也不急招惹他们,转身去帮阮甘宁将几个篮筐搬近。那是“犯妖”们的早饭。
甘宁在结界上开个寸把见方的口子,似扇小窗。妖们见状便聚拢来,排队等饭:各妖身形有异,食量也不同,因是还须按需分发。
千斤墩七个馒头(原先是给五个,但他嫌少,成日叫骂,定要加量)、一碗萝卜一碗青菜、四个果子;胡望春则两个馒头、一碗青菜、两个果子。
日头高起,妖精们席地而坐,各吃各食,吃相有粗犷有文雅,前者譬如那只饿死鬼投胎的野猪精,吃什么都囫囵吞,十个馒头区区片刻就不见了影!相较下,体型与它不分伯仲的千斤墩竟然还算文雅,一个馒头分三口,嚼一嚼再下咽,算有人样;至于吃相最佳,当属胡望春无疑——两只前爪化作人手,兰花指微翘掰小块馒头送入口,细嚼慢咽。
阮甘宁指尖一道灵光飞去,“当”一声触上结界,将几个胆小妖嘴里的馒头都吓掉了。
他严正警告:“禁止囚犯以半人半妖形态进食,违者下餐餐食减半!”
当事狐一愣,抬头目光与上官离洲那幸灾乐祸的眼神相触,忿一甩手将吃剩的半个馒头扔回碗里:“减就减,全减了才好!餐餐馒头萝卜青菜,小爷早就如鲠在喉了,大不得饿死!”
阮甘宁拂袖:“所有囚犯听着,自今起但有一妖犯戒,余者悉数受罚!”
妖们虽蒙昧,但大多能听懂两句人语,就算不懂,也会看脸色。因是他声音一高,半数小妖就停止了进食,胆小的甚至蹿到石头后躲起来!野猪精也下意识护住面前早已空空的饭盆;千斤墩则嘀咕着“他犯错干吾等什么事?”……
上官离洲阴恻一笑。此,实是他所授意:知道不平就好!最好尽快孤立那只狐狸,他才可渔翁得利。
所谓因材施教,狐狸心窍最多,上官离洲出此计,首要是为免这狐狸将其他妖、尤其千斤墩蛊惑进去,一道负隅顽抗!现下看是初见成效,但要狐狸服软开口,还须继下功夫!倒是那愚笨又贪食的千斤墩,应是好对付得多。
上官离洲已有主意。晨间的事忙罢,便与阮甘宁下山去了趟最近的春风镇。
到地方,先去酒楼买了些熟食,继去布庄挑两块不错的丝绸布料,上官离洲却还意犹未尽,又向路人打听首饰铺。看得他身后的阮甘宁一脸懵怔,差点以为从这儿回去上官公子便要往哪家仙门提亲!
上官离洲但笑不语。
终于买齐了要的东西,二人打算回山,过街角却遇故人!
“上官公子!”少年疾步穿过人群,含笑施礼。
“简小仙友!”上官离洲也几分惊喜。
少年看是真心欣慰:“你没事便好!那日你和千斤墩一道失踪,我们连夜找寻无果,你那两同门道是要回宿星台禀报,我尚悬心呢。”
上官离洲点点头,随口与之寒暄了几句,只怕他旧事多提,但当日自己那些“古怪言行”实又难教人不多生联想,因此暗自一番权衡后,索性先自开口,解释了两句,只道是之前伏魔受了术法反噬,引生心魔,但经了这几日在丹辰宫的调养已无碍了。少年看去倒是悉数听信了。上官离洲这便岔开话,为他引荐阮甘宁。得知后者竟是丹辰宫弟子,简舜卿乍见欣喜。
丹辰宫本月中将有一场“品春会”。此乃三年一度、设在暮春的茶会,初时是广邀天水宗各派名士共聚一堂,赏春论道。但不知何时起,诸多小门派的宗主掌门便趁机将自家资质好的弟子或小辈带来求入门下,以期修成后光耀门楣。久而久之,效仿此举的门派越来越多。丹辰宫虽素来也广纳弟子,但终究是有取舍,然每每品春会,来者人数太众,难辨良莠,总不能“一纳为尽”!因是百年前起,索性将这品春会后的两日择作“选拔日”,但彼时,枫露溟天山门大开,接纳天下仙门少壮入山应试。
简舜卿此回,便是来赴考的。
虽说距离品春会尚有十日,但须提前投上名帖报名,还须做些功课,因此应试者多会早早来春风镇落脚准备。
同样出自逍遥派,两人的师门还算同宗,阮甘宁与简舜卿一见如故,当下便进茶楼坐谈。
简舜卿师门零落,自小是与恩师二人相依为命,日常还须耕种自给。但他丝毫不觉清苦,师徒二人劳作清修之外,便是云游四海,替天行道!但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前其师陨落,他就此独行世间,但大志不改,一心承道,斩妖除魔、扶济苍生!其师生前一意推崇丹辰宫,每茶余睡前,必与他叙说丹辰宫的伏魔故事,尤其自曾亲历的那场百年不遇的郢渊歼鬼大战:面对脱逃的十万鬼众,百家震撼,临阵龟缩!唯丹辰宫迎难当先,三千弟子以一当十,苦战七日夜,斩鬼过万,为人界挡下这灭世一灾!从此至今,丹辰宫这天下第一仙门之位,便牢不可破,坚不可移!因是,少年早早立志:此生必入丹辰宫,一展己志之余,也全恩师之愿!
上官离洲难得感动。
今日出来已有些久,遂只得粗聊几句,阮甘宁记下了少年的住处,商定来日再叙。
就此别过。
回山路上,阮甘宁止不住感慨,对那少年的心志毅力赞叹不已,只上官离洲对其顺利过关不抱期待:丹辰宫历年开考,应试者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能如愿入选者,区区数十人而已。简舜卿的修为功底,在那成百上千人中不知要排到什么地方去。阮甘宁却不赞同他此见:丹辰宫试选弟子,从不将修为功法放在首位,也不论出身门第,而是从品性、资质、毅力、心念等处衡量弟子的潜力,试其心术是否端正。由此看,这简舜卿还是前途可期。上官离洲倒也希望如此。
回到枫露溟天,阮甘宁须去习乐,上官离洲便独自带着买的东西回到后山。
午后无多事,只须在未时给妖们两个果子,下一餐便要到黄昏了。上官离洲遂先回晓泠轩歇息,此处人迹零落,格外清静,独自久了难免无聊,他实已有些后悔搬来:听阮甘宁说,整个枫露溟天,似如晓泠轩这等僻静居所大约有十来处,不过寻常都空着,只上师真人们想要闭关静修时,才会挑一处前去暂居。
无趣啊!上官离洲躺下胳膊枕脑后,眼前又飘过那袭青色衣角,一指挠挠眉梢:罢了,再忍两日吧,待驯服那群妖精,再查清前番是何人下手暗害自己,将这仇原原本本报了,便可离开这无趣清冷之地,想去何处去何处!何况,这两日蛰伏,他已有收获:在这远离人群之处,说话方便,幻术一事,他已自阮甘宁口中套知些内情。
幻术难修,就算丹辰宫,修有所成的也不多,真正能达出神入化之境的,一只手数得过:宫主孟齐源、三大宫卿之一的清晖上师,以及紫虚、玉临两位真人。其他,雅音院首座、经堂首座与其下两位司正据闻也钻研此术,只功力无法与前四位相提并论。总而言之,“疑犯”便当在这七八人中。下一步,只需弄清事出前后,哪几位的行迹与自重合,真相便就呼之欲出!
日头很快偏西,上官离洲带上在镇上买的那一应物什出门往溪边去。此刻未到开饭的时辰,他掐着点先到,是为事半功倍——饿了大半日,妖们定力当是正弱。
云开雾散,一眼就见跷脚大睡的千斤墩!胡望春则面向山壁坐着,不看也知又在顾影自怜。野猪精找了两个小妖与自挠背抓虱。其他小妖要么打打闹闹,要么独自嬉戏。
上官离洲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闲气:这是坐牢还是疗养?成日饭来伸手,倒是一干仙门弟子围着他们当牛做马,又是喂食又是铲屎,有伤的还须给治伤,有天理?他如今是真困惘,这丹辰宫,究竟是伏妖的还是养妖的??
不过发泄归发泄,正事不能耽误。
打开结界的小窗,引一阵劲风将买的烧鸭油鸡酱肉味道悉数灌入。
刹那间,前一刻还在打呼的千斤墩诈尸般一个挺身坐起,爬到窗边张望;野猪精拱着鼻子到处嗅;其他小妖也睁大眼睛四处找寻!就面壁的那只狐狸回眸看了看,又无动于衷扭头,不知是故作恬淡,还是识破了诱供之计。
对付狐狸,上官离洲另有计策,因此且不管他,这就拆开纸包撕个鸡腿由小窗扔进,不偏不倚,落在野猪精面前。
那妖眼睛都直了,但见其他妖冲过来,急忙低头一口将肉包进嘴,脖子一伸囫囵吞下,又抬头眼巴巴盯着对岸。众小妖扑空,来不及沮丧,就争先恐后往小窗上攀。倒是那千斤墩不知是否受了狐狸的传染,且作清高,此刻抱臂后站,一双小圆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施舍者,来回上下打量。
上官离洲当未瞧见,将剩下的鸡继续拆了,一块块扔进去。野猪妖凭借一身蛮力独自享用了大半只,其他妖只能从他嘴下抢些碎肉骨头。
鸡吃罢,上官离洲暂停动作,等着小妖们一个个眼巴巴看过来,他自掂掂手里的烧鸭,双目微眯:“想吃?便答我所问。”一指野猪精,“你先来!”
那妖惊惶,前蹄捂胸后退一步。
上官离洲冷色:“不愿?”这就手腕一转,包着鸭子的纸包应声落地,被他一脚踢到溪边。如愿引发对面一阵此起彼伏的嚎叫。
“我话……说……不好。”野猪精两只硕大的眼里流出情急的泪水,一字一磕巴,“人语……难……学。”
倒不说你蠢!上官离洲暗嗤,但无意打击他,便问:“你为何入世?”
“我……”那妖眨巴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口音极重,且词不达意。
上官离洲屏息凝神,到底也未听懂太多:大概是说有妖追杀他?
“他说,他被老家山里的虎王追杀,不得已逃入人世。”一个声音自后慢悠悠。
胡望春!
上官离洲瞥向山壁前那个背对外坐的身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愿开口就好,自然趁热打铁,继续问:“虎王为何追杀他?”
“因他调戏了虎王的爱妃。”狐狸掩嘴,一笑鄙夷。
这……上官离洲摸摸下巴,若他未说谎,此属“个妖恩怨”,与仙门当下关注之事无关。不过有话在先,他自不食言,这就扔了条鸭腿进去,野猪精一跃接住,喜滋滋啃去了。
“接下谁来?”上官离洲环顾一圈发问。
小妖们争先恐后,连千斤墩也迟疑着迈步,唯狐狸冷笑:“那鸭子过了火候,还油腻,吃多必闹肚子!”
上官离洲倒是不恼,继续将那鸭子分了。这回,是不许野猪精再抢,小妖们吃得平均,自也有问有答,对下山的缘由,一个个不是道“饿”,便是说“要吃饭”!上官离洲终究疑心,它们会否是一个模仿一个,甚至后面的都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狐狸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在山壁上看热闹。
上官离洲一怒暗生,决心祭出杀手锏!他笑意盈盈,抖出那块上好的丝绸布料,且作叹息:“春寒料峭,尔等幸有皮毛御寒,不似凡人,还须衣裳护体。”但看狐狸眼神突变,不自禁迈前盯着那料子打量,上官离洲倒也不吝将之举高展示,“你们说说,这料子,是做春衣好呢,还是做棉袍?”
狐狸但看不语。
上官离洲索性将布扔进去,又大方将还剩下的一块酱肉投与一旁观望许久的千斤墩。
狐狸从最先的上手摸到后来索性将料子裹在身上比尺寸,是陶醉其中。一旁的千斤墩啃着肉还不时对他指点评论一番。
二妖各自餍足。
时机堪好,上官离洲再问:“如何?是做棉袍,还是制春衣?”
狐狸一愣,竖耳抬眼:“就这两块布想让小爷折腰?做梦!”话是这般,布还抱在怀里不撒手。
千斤墩懒抬头,专心啃鸭子,不吐骨头那种。
上官离洲且耐心:“那你说,要如何才肯折腰?”
狠狠对地啐一口,狐狸撩起身上一簇焦毛:“等你能将小爷变回玉树临风翩翩公子的那一日!”
丹辰宫的兽医说了,受雷火灼燎,那妖这身毛长好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这还是日日内服外用伤药不停歇的境况下……不过,往好处想,明码标价也总算有了个价,来日可期!
一宽己心,上官离洲看向千斤墩:“你呢?”
打个饱嗝,大妖连骨头带皮咽下最后一块肉,抬起下巴,一字一顿:“要—吃—笋。”
上官离洲:“……”从白水岭到枫露溟天,这算“初衷”不改?
不过这一求,与狐狸所提相较实在不算过分,甚还暗合了上官离洲的一分念想——当日,云中馆的一碗鲜笋蘑菇汤教人回味悠长,然可惜搬到此处后再未尝到,已然成憾!凑巧那日登高望远,他发现这后山绕过瀑布去,自山脚往上,有片竹林一直蔓延到云海深处。问过阮甘宁,枫露溟天的笋,皆出自那里。
上官离洲心思已动——择日不如撞日!眼见还有个把时辰才天黑,且又无他事,回去也是闲着,他决定,去挖笋!
夕阳西下,晚景堪好。拎着小篮沿陡峭的山道上行,不多时就到竹林前。
或是时节不对,竹林外围的笋多已长到半人高,自然不好吃。上官离洲不甘白走一遭,抱些侥幸进入林子往深处走。
林中光线暗,但不妨碍辨物,只较之外间要阴冷:后山峡谷早已春意盎然,此处却似停留在数九寒冬,侵骨的严寒非常人能忍,便无怪乎这般冷清。好在走了一阵,是觉寒意渐微,缠绕周遭的雾气也消散了些。又片刻,隐见前方地上冒头一个个尖角——嫩笋!
上官离洲脚步迈大。
越往深处,天光愈亮,春意越显,可见丛丛绽开的野花。那一根根矗立的新笋,高还不过一尺,是品味佳时。
上官离洲放下篮子,弯腰才下铲,就觉心神一恍,耳中竟闻虎啸!怎会??直起身,他执剑在手,警惕四望。
“呜——嗷!”又是一声,相较方才,近了许多。
心觉何处不对,但已不容细思,耳侧风声忽起,上官离洲迅疾往侧躲避,回头就见,一庞然大物由方才站立处跃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吊睛猛虎!
那虎两丈多长,四肢着地背竟高至上官离洲胸口!这便咆哮一声又扑来。上官离洲就地一滚,一剑直抵虎腹。虎躯自他头顶越过,剑也自虎腹一路划下,然而,未见血!上官离洲惊急转身,见那怪物落地,威风依旧,一身全不见伤痕!
难道是——幻象?!
然而……低头看看手背被利爪抓出的血痕,上官离洲眉心蹙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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