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6、妖牢 冤家路窄！

　　上官离洲被带到了后山，来迎的是李千暮。

　　正值日落。飞瀑数道自高奔落，映射一道霓虹横跨峻峰间。

　　孟齐源临瀑而立，任山风裹挟衣角猎猎翻飞，风姿更胜之前。

　　上官离洲驻足，盯着其人那身玄青衣袍，眼角不易觉察缩了缩：当日遭雷咒反噬，昏迷之前，似乎也是这样一道青色衣摆，倏然闯入视线！但，他原以为那是幻觉，或，梦境……

　　“公子恢复如何？”李千暮询问。

　　上官离洲心思一动，作无奈：“已无大碍，但修为只恢复了六七成。”

　　李千暮宽慰：“受雷法反噬，必伤元气，公子若无他事，可安心在枫露溟天静养一段时日，待痊愈再下山。”

　　此正合上官离洲心意，自然顺水推舟接受。

　　夕阳西沉，远处鸟鸣一片，然放眼却不见鸟影，只因脚下的溪流对岸，一应景致笼罩在雾气之中，入眼浑茫。直觉那非寻常雾霭，上官离洲纳闷：难道是结界？则如此秘境，孟齐源与李千暮领他一外人来做甚？

　　“上官公子近时游历四处，可发觉外世有何异常？”孟齐源不似随意的一问。

　　上官离洲稍作回想：“要说异常，便是入世的妖魔相较之前数量多了不少，我也就此与父亲探讨过，但尚未得出究竟。”

　　“着实是这般。”李千暮点头，“庄华君与我察知此事，令弟子多作留意，将这些妖精活捉带回问话。但妖精们修为道行参差不齐，很多不懂人语，甚心智不全，强施通心术亦无用，另有强悍些的大妖据闻被贵派降灭不少，因此线索零落，至今无下文，遂今日请上官公子来，是有一不情之请——”

　　“此事关重大，庄华君欲追根溯源，我宿星台自不袖手！”闻音会意，上官离洲爽快回应，“我这便传讯回繁阳，请父亲下令，在外的弟子们须活捉那些擅自入世的妖魔，带回宿星台问话。”

　　此自合孟齐源之意，当下赞许谢过。

　　一只银光化作的仙鹤由天而降，落在孟齐源掌心。上官离洲知道，那是丹辰宫的讯鹤。

　　果不其然，鹤影散尽，孟齐源便道有事先行一步，令李千暮陪上官离洲在此走一走。后者领命。

　　二人沿溪漫步。走了片刻，对岸的雾气似乎越来越重。

　　上官离洲终难掩好奇，问道：“这雾气后，是结界么？”

　　李千暮笑而不语，广袖一抬，即见一道弧光弹射而出，以不可抵挡之势将雾气向四周驱散。其后的风景，顷刻一览无遗。

　　一溪之隔，放眼但见山壁嶙峋，高处有飞禽筑巢，方才的鸟鸣便由此来。山壁下方，绿茵似毡，野花随风摇曳，花丛草叶间，或坐或卧着大小不一的几十只野兽。上官离洲一眼瞟过，目光落定在那个黑白混杂、圆滚笨拙的背影上——千斤墩！

　　果不其然，这妖匪没死，且看样活得不错。

　　“此些皆是我门中弟子近时活捉来的妖。”李千暮告知。

　　上官离洲自也猜到了：临溪设结界，此实是一座露天牢狱。

　　听闻人声，那背对而坐的妖忽而转身，两个漆黑的眼珠盯住来人，目光之犀利似要在彼身上钻个洞：“是——你！”他咬牙切齿。

　　上官离洲玩心乍起，一笑：“是我啊，您贵姓？”

　　那熊不熊猫不猫之物顿然撑着两条后腿人一般站起，指他大骂：“你个龟儿，害老子落得这般境地，你不得好死！”

　　上官离洲：“……”

　　李千暮：“……”讪笑，“这妖，颇是暴躁。”

　　上官离洲眉梢轻挑：“也或许，是被关疯了。”

　　“你才疯，你全家都疯！”千斤墩两脚离地跳起来叫骂。

　　上官离洲迈前一步，做样打量他片刻，似恍然：“哟，是千斤墩大爷啊，你这一日不见，洗过脸了？倒白不少。在下眼拙，一时未认出。”这话不全假，昨夜那妖满脸黑乎乎，弄得上官离洲还以为他天生黑脸，谁知却是——脏，加之被雷劈……

　　“你……你个短命龟儿！”千斤墩怒急攻心，腿一抖一个屁股墩坐回去，捂胸喘着粗气连吐几个“老子”，终究无下文。

　　看着他那横着秃一块竖着焦一片、上下不存几块好毛的巍然之躯，上官离洲一瞬间，良心竟也几分隐痛：昨日，会否真过分了？毕竟即便是妖，也委实可杀不可辱……

　　“是你！”冷不丁，远处竟又来一声！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这般冤家路窄么？上官离洲揉揉额角，循声侧目，入眼又是一团焦色：那物，虽未怎秃，然一身毛发要么焦黑，要么蜷曲，倒似被塞进火炉又拔出来的一般！

　　又一个被劈过的？？

　　上官离洲这回是真心实意：“您，哪位？”

　　“呸！”那妖狠狠啐了口，后腿站起，两条短小的前肢一叉腰，尽显蛮横，“你爷爷，胡望春！”

　　“胡望春？！”上官离洲眸子一缩：它竟也没死！心思乍一清明，顺着它话问：“你怎在此？”

　　那妖瞪着他，瞠目欲裂，就是不发一言。

　　上官离洲情急：“谁带你来的？”

　　狐妖狠狠剜他一眼，但似乎是站累了，两腿一伸坐回去，短小的前肢互抱在胸前，扭头哼了声：“总之不是你！”

　　“这妖狐，是门下偶遇带回的。”李千暮踱前告知，“它受伤颇重，来此一月多了，至今是第一回开口。”目光指回千斤墩，“此妖也是。原还以为它们失了智，到此便一语不发，连叫唤都懒得，没想见到公子你就……”讪讪一笑，止住话头。

　　上官离洲嘴角抽了抽。

　　千斤墩又叫嚷起来，他会的骂人的话不多，但胜在恶毒，且一竹竿扫下一船人，是将整个仙门骂进去，大意指他们伤天害理、衣冠禽兽、丧心病狂……但用词实在不堪入耳，也不便赘述。

　　“住口！”上官离洲听不下去，喝止同时一抬手，那妖竟就倒地团身滚了数滚，一头扎进草丛花叶间，脸贴地前爪抱头，口中嗡嗡，“你这恶人，又施何术害我？”

　　上官离洲：“……”他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呢……

　　果然嚷得最凶的不外乎是最怕死的。

　　懒再理它，上官离洲转向李千暮：“既这两妖已开口，李元师有何想问就趁此时？”

　　后者笑：“庄华君原是想这食铁兽与公子存几分薄缘，见一面或能诱其开口，现看果然如此。”

　　“食铁兽？”上官离洲稍愣，才明白他说的是千斤墩。“食铁兽”此名，他只在书中读到过，如今一见才知为何书中的描述语焉不详：因此物长得实在——一言难尽……

　　“食铁兽生于蜀中与西北深山，”李千暮看着屁股朝外抱头啃泥的庞然大物，摇头，“虽是体大强硕，然灵智不高，过去千年，都无记载何处出过成妖的食铁兽。”

　　上官离洲勾唇：“如此说，面前这只是奇货可居了？”这就指尖一弹，一道灵光飞出触在结界上，引来那“奇货”抬头。

　　李千暮趁势发问：“食铁兽，你且答我两问，我自保你性命无虞。第一，你自何处来？第二，你为何入世？”

　　大妖乌黑的小眼睛眨了数眨，一翻身屁股着地坐好，抱臂白眼翻上天：“你们这干术士，成日只知糊弄妖，我才不上当，谁知你问罢会否即刻杀妖灭口！”

　　上官离洲轻咳一声：不是说灵智低么？这还知道自保了。

　　李千暮无奈，只好转向角落里那屁股撅天的焦黑影子，再问：“胡望春，你自何处来？”

　　焦狐幽幽看他们一眼，却就仰面朝天躺平，四肢伸直两眼紧闭——装死？

　　李千暮：“……”他这德行素为世人称道的一派泰斗，在这些妖魔眼中，究竟是有多可怖？

　　上官离洲摸摸下巴：“要不，试试通心术？”

　　李千暮摇头：“通心术用在心智健全但意力薄弱者身上才最见效，但这两妖恰恰相反，或是受惊过度又有伤在身，现下正癫狂，又戒心甚重、极力自闭，强施术或重创他们的心智，如此是得不偿失。”

　　这倒也是。上官离洲一时也无计：他当初被魇住时虽深信自己便是胡望春，却从未追溯过一己的身世来历，就知一身五百来年修为，老家在座灵气充沛的山中，至于山为何名、在何处、又为何出世，全无印象。也是清醒后才想起，那些皆是狐妖被追逃时自行吐露，就此嵌进他的记忆，至于其他，狐妖不说，他也无从得知。

　　“罢了，欲速不达，先且这般吧。”李千暮拂拂袖，“再容这二妖恢复段时日，待到心智稳健，再以通心术一试。”

　　也只得如此。

　　看着那露天牢狱再被聚拢的云雾遮盖，上官离洲转身一揖：“元师，在下有一想，接下这段时日，可否由我照管这两妖？”

　　“这……”李千暮迟疑。

　　上官离洲看是诚心：“解铃还须系铃人，既两妖与我有渊源，今日也是见我才开口，则或容我些时日，能打破僵局，令他们吐露真情。”

　　李千暮忖了忖：“既这般，便容我禀明庄华君，为公子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