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8、幻阵 想什么就来

　　只是一个晃神，上官离洲抬头时，周遭已被浓雾裹绕。白虎消失，迷雾中却有咆哮声声，似诸多猛兽在向此聚拢。

　　幻境无疑！

　　上官离洲取出几张符纸抛向空中，骤化明灯百盏悬浮。光照之处，雾气尽散，咆哮声亦止——明灯符，有破邪清障之效！

　　上官离洲松口气，但还未及思索后计，竟就惊见头顶的明灯一盏接一盏坠落，刹那点燃了竹林！

　　火势蔓延，顷刻就吞噬了目可及处的一切。

　　上官离洲退无可退，忽而灵念一动，一撩衣摆席地而坐，封闭五识。少顷，灼痛感轻去，吐息也渐顺畅。上官离洲才舒一气，稍见分心，竟又乍觉周身寒痛，如坠冰窟！四处伸来无数只手摁住他，又似要撕裂他；冰冷的水自口鼻溢入，胸腹呛痛——就算关闭五感，幻象还能侵入意识！

　　象由心生！

　　上官离洲明白，方才至下，一应所见皆出自他的所思所想：挖笋时忖着林子这般大，为何连只野兔山鸡都未见，白虎即现！见此他疑心林中尚有其他猛兽妖魔，遂闻百兽咆哮；之后燃灯，他一念生火，便引火烧身；心欲求水，便坠冰窟……皆乃心念致幻——但他一刻还在动念，这幻象，就不会寂灭！如此，唯一的自救之法，便是神思入定！然此情此境，要静心凝神、不为外境所动，谈何轻易？上官离洲只得暂以静心咒定住心神，以免受杂绪干扰，但此非长久之计——他不能在这里坐上一辈子。

　　总要设法突围！

　　象由心生……遂而，想什么，便见什么！

　　灵光一现！上官离洲再次凝神，存想自己化身一条金甲巨龙，一声长啸，灭火破冰、碾压百兽、横扫妖邪！继甩尾直上、冲顶九霄！在角触青云的一刻，他神思一清，封闭的五感自行解禁，是闻风拂草叶的窸窣声。睁眼，见竹影摇曳，不远处，竹篮翻倒，铲子还插在土里……

　　此法果然奏效！

　　长吁一气，上官离洲起身去捡竹篮，然弯腰的一瞬，神思竟又一恍，耳中即闻喜庆乐声，抬头见自置身一间披红挂绿的房中，对面立着个圆扇遮面的红衣女子。

　　糟了！上官离洲乍起懊恼：方才心念一松，便生好奇，想既是象由心生，若是有人入境时念想的是美酒娇娘，则会如何？孰知就是这无厘头的一念，竟又将他拉回境中！忙是闭目静心，存想自为山中顽石，无心无欲，纵然花开于前不为所动！

　　果然，片刻后乐声戛止，万籁俱寂。轻舒一气，上官离洲睁眼，却见灯火依旧，此刻占据视线的，是那柄圆扇！

　　扇子缓缓滑落，露出其后一张俏丽的脸：巍峨云鬓、凝脂皓肤、顾盼美眸……说国色天香不为过！

　　竟然还在境中！上官离洲沮丧，但看那脸凑前，忙是闭目凝神。但明明已关闭五感，耳中却闻笑声，清脆似风拂铜铃。那笑声持续，但后逐渐变粗哑，再后竟似钝锯锯树——这哪似少女？说是个古稀老汉都不为过！上官离洲心生躁意。

　　“官人，不看看奴家么？”她开口，却是娇柔女声。

　　眉心一紧，怒意乍生！上官离洲蓦地睁眼：他倒要看看，这面前的，究竟是何方妖孽！

　　那张脸就在半寸外，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但早已非娇娘模样：圆头、圆眼、圆发髻，还有那拱出数寸的长鼻，鼻孔朝天鼻毛横生……

　　这，不就是千斤墩加野猪精的合体么！上官离洲顿然懊恼：原是提到妖魔便不自禁想到那一群……

　　但不待他再多想，那妖就张开了嘴，探出猩红还挂着涎水的舌头，向他鼻脸舔舐来！黏湿感伴着腥臭味道贴肤掠过鼻尖，上官离洲心气一滞，喉头一股腥甜骤然涌出——怒极攻心，他就此失去意识。

　　不知过去多久。

　　凉意彻骨，上官离洲睁眼，头顶皆是竹影。他不敢再乱动神思，默念着静心咒，撑身坐起，却惊见身前立着一人！

　　幻象？第一直觉如是，脑中乍又浮显那张猪鼻圆脸，一怒脱口：“滚开！”

　　那人无动于衷，却蹲下捏住他手腕，两指摁在他脉上。

　　“定神。”入耳的两字，玉润清朗，令人胸气乍舒。

　　上官离洲愣了愣，照做——直觉告诉他，无论是幻是实，此刻的自己，都无法与他抗衡。

　　一股灵力入体，纯净而温和。少顷，上官离洲便觉神思清明，胸中的乏闷感也轻去。那灵力还在绵绵输入，似暖流游走周身。不多时，上官离洲便觉精神体力皆恢复。

　　彼者收势起身。

　　天光太暗，上官离洲顺手点起一张明灯。

　　光下，对面人一身紫衣，星眸似海，面如冠玉，开阔的眉宇透着股清冷气，如同画中走出般，出尘绝世之姿，难以言语描摹。

　　上官离洲看他似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一头长发用根素带随意束着，未配冠，加上那身紫衣，清雅不失随性，不像寻常丹辰宫弟子的打扮。

　　彼者先开口：“你如何了？”

　　上官离洲站起施礼：“无碍。多谢仙友相助。”不知年龄辈分，先且这般称呼吧。

　　彼者颔首：“那便好。此处非你该来，还是尽快离去。”

　　上官离洲自也想到了：他今日，必是闯了禁地！自赔不是：“在下鲁莽，见这竹林茂密，只想来挖几棵笋，未想误闯宝地，还望仙友见谅。”

　　“挖笋？”瞥了眼近处的篮子，彼者略讶异，“挖好了么？”

　　上官离洲讪叹：“才挖两根……”

　　“不够？”他眉梢微挑。

　　上官离洲想他必然也是丹辰宫的人，且地位应是不低，就将自要拿笋诱供千斤墩的计划原本说了。

　　那人闻罢倒也认同他此计，就道：“那便继续挖吧，索性来也来了。”

　　上官离洲欣喜，忙自谢过，便去忙碌。不出片刻，挖出大半篮子笋，看天色已晚，也不欲与人贪多的印象，便就收铲，欲要告辞。

　　“天黑路难行，我送你一程。”彼者走前，抬手投出一道银光，穿梭在密匝的竹林间，蜿蜒向远。他嘱咐：“跟光走，可出去。”

　　上官离洲谢过转身，但走几步又回头，见那人还在原处，长身玉立，英姿更胜秀竹！便作一礼：“在下冒昧，不知仙友如何称呼？”

　　稍顿。

　　“云陌。”他淡淡，“‘浮云’的’云’，’陌生’的’陌’。”

　　上官离洲再揖：“多谢云兄施以援手，在下得机必然图报！”

　　彼者笑笑，未语。

　　上官离洲循着光走，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出了竹林，一路回到晓泠轩。

　　一夜无事。

　　翌日大早，上官离洲便拎着竹篮去到溪边。阮甘宁见他带了这许多鲜笋，甚是惊讶。

　　不急解释，上官离洲就叫起了尚在熟睡的千斤墩。

　　那妖不知是未睡醒还是警惕心起，将到手的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嗅了几嗅，才动手剥掉几层笋皮（看着笨拙的爪子做这细活倒挺灵巧），小心翼翼咬了口，圆胖的躯体乍一震，顿时大口啃食起来。咔嚓的声响惹得其他小妖纷纷侧目，甚有两只跑到近前观望，但很快确认了非自所喜，便又悻悻回到小“窗”前继续等投食。

　　千斤墩连吃了三根笋，显然意犹未尽，饥渴的目光再次投去盯着装笋的篮子。

　　“你所提之求我已满足，这就该你践诺了。”上官离洲将那篮子踢远几尺。

　　圆胖妖精回味般咂咂嘴，又低头舔舔自己厚腻的爪子，竟厚颜一笑：“才三根，没吃够，且还是生的。这冷天，如何也炒一炒吧。”歪头挠挠下巴，“加些肉片，更香！”

　　闻音，一边正给野猪精投食的阮甘宁手一抖，两个馒头差点没扔水里去。那侧的野猪精看在眼中，急得嗷嗷直叫。

　　上官离洲面不改色，回头捡起根竹笋，开始剥皮，一层一层，剥得缓慢而细致。千斤墩趴在结界上看着，眉头越锁越紧：笋皮剥完，青白色的笋就被扔了出去，它下意识伸爪，却只触到冰冷的结界！那笋，一头落进湍急的水中，被冲往下游。

　　千斤墩咬牙。上官离洲却已在剥第二根，剥完依是随手一丢，不偏不倚入水，冲走。继而是第三根、第四根……

　　十来根竹笋，不多时只剩仨。上官离洲再弯腰……

　　此刻，大多数妖都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纷纷小心围观。就连胡望春也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看过来。

　　千斤墩爪子抠地，圆肩发颤。

　　上官离洲耐心似已不足，只剥掉了一半的笋壳，就作势抬手——

　　“千岭山！我自千岭山来！”圆胖妖精忽然一声厉吼，就踉跄爬到窗口，伸出一爪用力在虚空乱抓，口中嘶吼，“给我！别扔了，别再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