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19、失手 上官离洲一

　　看着地上横躺嚷饿的威猛大汉，上官离洲一时不知该怒该笑。

　　这迦圣山的妖，他今日，总算见识全了。

　　一个能随手掀翻三五个仙门弟子的“山林大圣”，却甘心畏头畏尾、日日横在路上作无赖讹钱；一个修为足以吊打整条街上鬼怪的兔家玄老，被只寻常厉鬼吓到哭爹喊娘；一个一开嗓就能令人闻风丧胆的羽族大灵，见血就晕、一惊一乍，日日被只乌龟骑头上虐凌！

　　相较之下，上官离洲不得不承认，那个骚里骚气、爱美之心犹胜女子的胡望春，尚还能替迦圣山挽回几分颜面。

　　言归正传，既都是熟妖，上官离洲又急出门，就也懒与那唤作“熊大”的妖计较，但为免其再出去讹人，本想施个术困住他，但低头再看那个从进门就躺在原地未挪动过半寸的壮汉……罢了，还是省些力气。

　　胡望春定要跟着上官离洲一道去会那“灵母”。想他机灵，到时确能做个帮手，上官离洲也就应了。

　　一人一妖一鬼出了城，厉鬼飘在前，上官离洲带胡望春御剑在后，径直向北面的深山去。进山又入一片密林。这林子密密匝匝，一眼无止境，沿途却始终未察觉什么邪气。上官离洲就要疑心自己是否受了蒙骗之际，前面那鬼影就飘落了下去。

　　面前一片开阔地——整片土地似被火烧过，不生寸草。

　　“前面就是囚禁生魂之处。”红衣鬼指着几丈外一半人高的圈栏，“我们将勾来的生魂送进里面便好。

　　上官离洲走近，才见那圈栏竟是由人骨砌成！

　　女鬼解释：“是’灵母’设的法阵，圈住那些生魂不令她们逃脱。”

　　人骨阵？上官离洲凝眉：似是巫术！眸子一缩，右掌一道金光飞去，触上骨墙的一刻，火光腾起，圈里竟响起了哭叫声。上官离洲拦住要上前的胡望春，看那火焰燃了片刻，逐渐弱下、熄灭。这才迈步前去。

　　骨墙看去并无异样，似乎方才那场来势汹汹的火并未能摧残它分毫。上官离洲和胡望春一跃而入，红衣鬼犹豫了下，也飘着跟来。

　　墙内一隅，两个模糊的影子蜷缩抱在一处，显是受了惊吓。

　　不待上官离洲开口，红衣鬼赶着承认：“这就是困在这里的生魂。”

　　上官离洲抛出两张符纸贴在两生魂的背心处，凝实二者的魂魄，才将之叫起，发现这果然又是两个豆蔻少女。问下得知二者是昨日被勾来的，但至下未见“灵母”现身。

　　上官离洲皱起了眉头。

　　红衣鬼说，她也未见过灵母的真身，当初是在这山中游荡时被一个声音唤来此。那声音自称“灵母元君”，是“千乘之国的王女”，要它听自使唤。之后，因勾来的生魂也是送到此，厉鬼们自然而然便以为这是“灵母”的老巢。但当下看来，这骨阵不过是一处囚所而已。

　　上官离洲追问：“寻常生魂到此，多久会不见？”

　　那鬼低头琢磨片刻：“不好说……我最短的一回，隔了三日来，前回抓来的生魂就不见了。”

　　三日！上官离洲听这话倒又升起丝希冀，继催：“你仔细想想，每回来去，或是当初那魔头召唤你们来时，可曾遇何异象？”

　　提到此，红衣鬼倒还果真想起：“我有一回在林中见到鸟雀飞散，不久就见一团血雾飞来，笼罩住骨阵，那些被卷入其中的鸟兽叫得极凄厉。我猜大概是’灵母’的真身要出现了，心下莫名慌措，就赶紧跑了。”

　　上官离洲稍顿：“你彼时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女鬼无奈：“我闻不到。”

　　胡望春提醒：“她是鬼。”

　　留在阳世的阴魂五感极弱，即便是这厉鬼，也仅是目力与听力稍好，至于触感、嗅觉与味觉，几乎不存。

　　上官离洲心知厉鬼是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了，就令胡望春带她和生魂先回城，寻到生魂的原主令之魂魄归体。他自则留在此待候“灵母”。

　　胡望春忧心：“孰知那魔头何时才能现身？况且你破了它的圈魂阵，它靠近必能察觉，到时还不赶着溜走？”

　　上官离洲胸有成竹：“那两生魂在此已有两日，魔头近时定会现身带走她们。至于这阵法，我能破之自也能补。”

　　“补？”胡望春正讶异，就觉脚底一凉——一股冷煞气破土而出，在他身遭萦徊。

　　“我只是暂压骨阵上的煞气，好让你将生魂带出。”上官离洲言罢手掌下压，那股煞气又沉回土中。继吩咐：“你先回去，有事我会传讯。”

　　看他心意已决，胡望春只得依言。

　　上官离洲放出地底的煞气，令之重新覆绕骨阵，又将方才由红衣鬼身上攫取的鬼气注进阵中，虽说此与生魂之气有差异，但由远并难分辨，相信那魔头不至心细至此。

　　事毕，上官离洲隐进林中守株待兔。但出乎他意料，直到天明，周遭连个鬼影都未见。

　　晌午，胡望春又来了，带来一个消息：王奎身上的蛊被催动了，但施术之人极小心，其人眼下看去还只是略显迟钝，但云陌以为献祭多半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上官离洲心知云陌令胡望春传讯，是要令自做个决断：是在此继续守候，还是回去与他一道伏击“灵母”？眼下看来，后者胜算似乎更大。自然，凭那人的修为，要降伏“灵母”并用不着帮手，所以将消息告知，乃因无意独自居功罢了。

　　上官离洲未尝犹豫：他依旧相信“灵母”很快会来此领生魂，且说双管齐下，万无一失！因此决意留守。

　　胡望春虽失望，但也料到了，就转述云陌之言：“那魔头身侧或还关着诸多无辜受难的阴魂甚生魂，因此见其现身莫要急出杀招，将它收服再图后计，或索性匿迹尾随它回老巢，斩草除根，方可一劳永逸！”

　　素来话少之人却出这一番细致的叮嘱，自是对他有所顾虑。上官离洲心知此，却恼不起：上回匆促了结了白衣女鬼而险失至关紧要的线索，云陌当下忧心他因莽撞而重蹈覆辙也是常理，怪不得人。

　　胡望春传了话，却不回城，说云仙君身侧有涂长耳和熊大供差遣，自己无事可做，索性留在此吹吹山风吃吃野果，回味一番当初在山里的日子，且不定还能再建一功！腿长在他身上，上官离洲自也随他。两人就敛着气息栖身在那棵枝叶繁茂的树上过了大半日。

　　山中的夜来得早，鸟雀归林，暮云四合。胡望春打着哈欠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取出几块糕点做晚饭。天越来越暗，零散的星光被严丝合缝的枝叶挡在外，林中一片蘧寂，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过了多久，上官离洲耳中纳入清浅但均匀的呼吸声——狐狸睡着了。

　　那魔头今夜果真会现身么？上官离洲终也开始踌躇，怀疑自己的推断：万一它已察觉此处的异样，亦或决定先行采补之计，则此刻赶回去盯住王奎还不晚……

　　乱绪纷杂之时，忽听远处一阵鸟兽啼鸣之声，甚是凄厉。

　　心念一动，上官离洲聚神定思，果然察觉一股向此逼近的邪煞气！心下一喜，就摇醒胡望春，继以灵光术“开目”，向煞气来处观望，是见一团血色烟雾向此飘来！山风乍起，夹杂血腥气的焦糊味冲鼻，令人作呕。

　　血雾越飘越近，将到空地上方，却是悬停，慢慢扩散，似有意将整块空地覆住。上官离洲瞄了眼那骨阵，想着魔头发现其中并无生魂后必起疑心，不知到时是会硬碰，还是逃匿？且说万一来的并非它的真身，而仅是一丝灵魄之类，又该如何是好？

　　袖子忽一紧，上官离洲侧目，见胡望春正对他使眼色，随后者目光下探，上官离洲猛然一惊——人！还不止一个，皆是男子，正排成一列由树下走过，向着空地去！

　　三更半夜，山中密林，食人魔，生人——献祭！一念乍起，上官离洲恍然：安置生魂的地方也是受祭之处，如此可免去那魔头两处奔波，实是事倍功半！

　　好事！上官离洲屏气凝神，紧盯那团血雾，不敢有丝毫分神。

　　血雾弥散，很快覆住了骨阵，下一刻，雾中就传出数声哀鸣，旋即有何物被抛出。上官离洲飞快瞄了眼，见是些四分五裂的野兽残骸，似被活生生撕裂一般，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未见到生魂，“灵母”发怒了，但未有其他举动，应是未发现骨阵上的圈魂阵已被破解，只以为是厉鬼们无能，近来无斩获吧。

　　上官离洲暗舒口气，回眸却又一惊：那团血雾不知何时已扩散至空地边缘，眼看要将几个站成一排的人影吞没！联想到方才那些血淋淋的残骸，上官离洲额筋一跳，手中金光乍生，一道掌雷劈出，正中血雾边缘。爆裂声在深夜的山林里格外突兀，那血雾似怕痛般收缩了下，就往密林一侧消退。

　　要跑！事至此，上官离洲已无余地，索性又一道雷劈去，爆裂声后，焦糊味愈浓。上官离洲抽出明灯符，欲以符光冲散雾气，但那雾中却先喷出一股暗黑色的稠血！上官离洲拎起胡望春一跃闪开，黑血洒在他们方才的栖身处，“滋滋”作响，并伴一股糊臭味——竟蚀伤了树身！

　　而趁此隙，血雾又缩小一圈，快速向后方的密林退散。上官离洲正要追，就见一束紫光由侧飞过，赶超血雾后无声漫开，形成一道透明屏障，挡住魔头的退路。

　　结界！

　　“云仙君！”看到林中飞出的人影，胡望春喜呼。

　　上官离洲手中剑光蹿出，直冲血雾的中心去。

　　一击中的！雾中发出一声哀嚎，就渐消散。上官离洲盯着彼处细看，却什么都没有，只觉纳闷，忽闻身侧云陌的声音——“障眼法！”

　　但已晚！

　　身后一阵煞风刮过，二人回头，只见浓厚的血雾迅速掠过，反向而去。

　　“救命——！”胡望春的声音。

　　上官离洲下意识目光扫过某处，见方才一排站立的人少了两个，连带胡望春也不见了——皆被魔头掳走！

　　血雾逃得很快，上官离洲和云陌紧追。顾及人质的安危，上官离洲不敢轻易出手，只想逼近后设结界将之困住，再图后计。

　　时机很快降临！血雾穿过密林，逃至断崖上方时，速度慢下，似后劲不足。上官离洲刚想提醒云陌筑起结界，不想妖风突起，焦臭的血腥味乍浓数倍！

　　一声惨呼入耳——胡望春！！

　　上官离洲一震，凝眸前瞻，就见血雾中落下几条人影，直向下方的深渊坠去！上官离洲御剑直下，好容易追上，拽住一人手臂，又抓住另一人的衣领，将二者拉上。

　　胡望春被云陌救了。

　　飞上悬崖将人放下，上官离洲才觉有异——那两“人”，竟是与生人等身大小的木偶！

　　云陌简言解释：“‘灵母’凶残，我不能令生人犯险。”

　　上官离洲点点头，便四顾找寻，但那血雾已不见踪迹，令人作呕的腥味也散在了夜风里。

　　好个声东击西——那魔头抓人质就是做了这打算！恍然之下，上官离洲不忿更不甘，抛下句“我去搜山！”，就不容分说御剑而起，越过深渊向山林深处飞去。

　　半夜奔波，一无所获。

　　上官离洲立在巅峰俯瞰，脚下的山林绵延千里，一路飞来却始终未发现那股透着血腥味的阴煞气。想到那魔头或已逃离这深山甚至兴城地界，就难不焦灼。

　　“弄清魔头的来历，或能快些找到它。”身后的人声，平和一如既往。

　　上官离洲迟疑片刻，回眸对上那双静如幽潭的眸子，开口嗓音微哑：“这魔头——”嘴角绷紧，面上乍现一种就义般的凛然，一字一顿：“与当初的血灵姬，极其相似！”

　　悬在心头数日的疑思终被道出，上官离洲却无如释重负之感：说“相似”，只因还存一丝侥幸与不甘，但实则，他心下几已断定，那魔头，便是在北地吃人为祸，但众所周知一年前已伏诛在他上官公子金雷咒下的恶魔——血灵姬！

　　威震仙门的宿星台少掌门上官离洲，当初，确曾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