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手札》二十四乔

7、感受日全食

　　“久旱逢甘霖——两滴！”
　　“他乡遇故知——债主！”
　　早上八点整，我一走进办公室，就听见诙谐睿智的张老师在呼天抢地：
　　“百年难遇日全食——阴！天！如此这般，不能形容我失望之心情！”张老师趴在窗口，哀叹。
　　我不禁失笑。对，今天是2009年7月22日星期三，五百年难遇的日全食将在今天上演，而上海恰好是最佳观测点之一。昨天下午谢老师屁颠屁颠找来不用的X光片，剪成长条状很献宝地发给大家，就等着今天看了。
　　“喏，这里还剩了两张呢。”我拉开抽屉。
　　“我去网上查过，正确的观测方法有：1，利用小孔成像，在一张纸上戳一个小洞，利用衍射原理，在另一张纸上看太阳的影像。2，用专业的观测仪器。3，用专门的眼镜，那种眼镜除了太阳，什么也看不见。像用这种X光片啊，胶片啊，往眼镜上涂墨水啊，都是错误的。”张老师一边说，一边把罪恶的手伸向最后剩下的两张，我瞪大眼睛张张嘴巴，还是把“给我留一张”咽了下去。
　　正说着，内分泌的赵主任晃悠着进来了，手里显摆地挥着一副眼镜，就是传说中专门看日全食的眼镜。
　　“看我连工具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也没用，百年难遇日全食——阴天！”
　　赵主任伸头望了望：“那不一定，说不定太阳一会儿就出来了呢。”
　　张老师嘿嘿笑着，转过头跟我们几个小医生说：“我跟你们讲啊，一会儿太阳如果不出来，你们就振臂高呼：民族团结！祖国统一！八荣八耻！社会主义！太阳保证出来。”
　　我汗了一下：“老师，您果然不愧是协和出来的，觉悟就是高。”
　　据报道说日全食大约在九点半开始。管它天崩地裂，我们该干嘛干嘛。八点半查房，金主任踱着步，我们鱼贯紧跟。
　　“有新病人没？”按照惯例，主任是先要看新病人的。
　　“没，昨天一个都没有。我们已经空了十张床了。”夏天不是呼吸系统疾病高发期，呼吸科是相对很冷清。
　　“哦，生意不好啊。”金主任也开起了玩笑，“上午干脆也不要来病人了，大家去看日全食。”
　　咳咳，原来大BOSS也有这样的一面！
　　查房过程中，天就渐渐暗下来了，我们难得开起了小差，频频将目光投向病房那偌大的落地窗外，然后哎呀哎呀地说看不到太阳啊云快散去吧。连病人们都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看日全食啊，下雨，估计看不到呢。”
　　“真可惜啊。”
　　“我以前就看过一次日偏食。。。。”
　　医生们放下严肃的表情，病人也颇有兴致。霎时间，我觉得有轻松的气氛流淌在房间里，感觉很舒心。这是很少有的。
　　病人少，情况也都很稳定，我们在天明显黑下来之前结束了查房。然后大家纷纷跑到办公室，一边注意着窗外天色，一边忙事。
　　天慢慢变暗，好像是因为太阳被遮住，又好像是因为乌云浓集的缘故，因为很快，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事物渐渐黯淡，透过混满雨注的玻璃，愈发看不真切，只能依稀辨认些许轮廓。只有路上亮起的路灯，衬托着渐行渐暗的天色。
　　“天黑了，天黑了！”小护士们激动着。
　　天色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的光景，天边还残存着一抹昏黄。我以为差不多就黑成这种程度了，才低下头写了一会儿病程，再抬头时，却赫然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黑，原来可以黑到这种程度，原来可以黑得如此恐惧。
　　天上地下一点光都没有，黑得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的包裹着天地之间。路灯就像黑幕里零星的几点宝石，却因为没有反光，只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闪烁，势单力薄，完全照不到身边。如果我此刻在窗外，那一定是伸手不见五指。雨铺天铺地没头没脑地下着，忽然一道白亮的闪电滑过，撕裂黑幕，伴随着轰隆的响雷，瞬间又归于混沌。
　　墙上的钟显示9：42，恍然有了错觉，现在是晚上，而不是上午。那种时光错乱的感知，很微妙神奇，又带着一点恐惧。
　　难怪古人会惊恐于这些天文奇观，大白天忽然遮天蔽日，老天爷收回了人类赖以生存的阳光，肯定是震怒于他的子民，做了不遂天怨的事。连我这个现代人，都在此刻，满怀对大自然的敬畏。如果没有太阳，人类该怎样生存？
　　9：47，老天爷终于扯去黑色的狰狞的面纱，缓缓露出温柔的脸庞，散发出晕黄的光。天亮了，亮得很快。天地有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真有缘啊，我们几个，在这里，感受了这场百年不遇的日全食。”学姐说道。
　　“是，真的很有缘。可是，我还是很伤心！”海默看着同学发来的短信，忿忿。
　　没等我们清闲多久，护士台来喊：“呼吸科，新病人！40床！”
　　看，我就说，医院从来不会没生意。生活还要继续。
　　9：58，世界恢复到我们熟悉的模样，如果不说，谁也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