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手札》二十四乔

6、生命的质量

　　我们科住着一个“生不如死”的病人。
　　之所以这么形容他，是他的生命状态实在是太差了。70岁的老年男性：脑梗后瘫痪，口齿不清，全身无法自己动弹；糖尿病晚期合并糖尿病足，脚跟溃烂的伤口可见森森白骨；长期卧床导致臀部多处褥疮，直流脓水，不堪入目；肺部感染连续高热，却已是多药耐药几乎无药可医。住了将近两个星期，家属只见过其老伴一人，儿女无一人到来。晚上被同病房的人反映一直在叫唤，仔细听来竟是“妈妈，妈妈。。。”。他所在的病房总弥漫着一股味道，曾闹得另两床病人和家属叫嚷着非要出院。我们每天能做的有明确意义的，就只是帮他脚上的伤口换药而已。
　　帮他换药已成为我的工作之一。上午忙完其他事就差不多十一点了，换好药刚好去吃午饭。换药的过程繁琐，大体来说就是消毒，冲洗，上药，包扎，天天如此。刚开始做这项工作，吃饭时总有换药的画面在饭碗上浮现，然后一阵反胃。所幸我神经够强韧，如今此等事已经丝毫不会影响我的食欲。但每次的换药工作，总会引发一阵感慨。
　　人活着，该是什么样的状态？健健康康固然是每个人所愿，偶尔的病痛也无伤大雅，可是活成这位病人这样，恐怕就只能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了吧。同科室某君说了一句“若是我老了以后成这样，索性死了算了。”可他现在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最可悲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他的子女没有一个人来，哪怕仅仅是看看他。
　　在医院里，老医生们见惯了生死，漠视了病痛。还记得被迫把他收进来后主任难得的火气，因为这样的病人收了就是麻烦，索性眼不见为净。也许对于他的家人来说，往医院里丢，是最好的方法：这里有人伺候，有人监护，还不用担心生命危险，了不得是多花点钱罢了。而我们也仅仅是让他在这里拖着，因为治是治不好的，把该做的事做了就行，比如换药，比如补液。他每天就这么哼哼地躺着，在喂饭时张张嘴，在换药时抽搐一下（双氧水撒在骨头上的感觉，我想象不到该有多痛）。我总是在揣测，他的每天在想些什么？他生的欲望是否强烈？
　　蝼蚁尚且偷生，也许人离死亡越是近，越是怀念生的美好，越是不愿离开这个世界。我们替他想来，这样是生不如死，但也许对于他来讲，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就是幸福的事，哪怕活成这样。生命的质量该如何判定？是活得热热闹闹，还是平平淡淡；是奉献社会，还是连累身边，是追求有意义的生活，还是得过且过。听说过不少安乐死事例，大部分是癌症晚期患者，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成为负担，所以主动要求放弃。但我们国家对于安乐死的定义还是相当谨慎，所以绝大部分人再痛苦，也只能活着受着。
　　我们总说，活着，就有希望。但我看不出他的希望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