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手札》二十四乔

3、直面癌症

　　她嗫嚅地问我，22床昨天做的检查结果出来没。
　　我找来病历翻开，才想开口，蓦地沉默。
　　她很不安，头往我这边凑了凑。“医生，怎么样？”
　　我忽然好像哑巴了一样，眼睛里看着这行字，嘴巴就是张不开。
　　上腹部CT影像学诊断上明明白白写着“肝脏多发性淋巴结肿大，胆囊癌转移可能。”
　　我啪地合上病例，说：“我请示下上级医生。”
　　学姐到底在临床呆的时间比我长。她低声给女人解释着情况。原来那是患者的嫂子。
　　“从报告结果上看，情况不是很好，可能是个胆囊癌肝转移，而且已经是广泛性的了。要确诊我们还要请其他科来会诊，不过你们要有准备。他本人还不知道吧？嗯，不暂时不要告诉他。。。。。好，行。。。。让她妻子还有孩子来一下。。。。。”
　　女人的表情有点僵，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变了。
　　我记得这个病人，是个才44岁的中年男性。他是以肺炎入院的，诊治过程中一直说自己胸背部疼痛。但在我看来，他的一般情况还是不错，完全想不到会是个肿瘤。
　　胸背痛我们就给他做了一个上腹部的B超，上面提示有肝脏有占位。“占位”这个词很有深意，器官上多出来个东西总归不好，于是我们又给他做了个CT，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44岁的壮年男子，只是腰酸背痛，谁能想到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呢？他本该还有三十几年好活，他的儿子在国外上学，他的家庭美好，亲戚和睦。命运就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他的未来掐断，把生活的希望中止在一张诊断报告书上。因为太年轻，所以太可惜。因为太意外，所以更加难以承受。
　　第二天会诊，先后请来消化科，肿瘤科，普外科，介入科。医生们都很忙，打了电话也要等一段时间。他的家属就在病房门口，焦急的等待。我在一旁看得难受，又打了电话催了催。
　　终于跑会诊的医生来了。消化科医生说癌症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九，肿瘤科说请普外来看看能不能手术。普外一看片子，摇摇头，手术不了，只能考虑化疗和介入治疗了。他的妻子时不时捂一下嘴。他的姐姐揽着她的肩，面色沉重。
　　最后还是她嫂子问了一句话：“他还能活多久？”
　　“这个比较难说，不过胆囊癌的恶性度很高，像你这种已经是晚期的多发性转移，一般能活到一年就不错了。”普外医生道。
　　死缓的判决下来。现实中如果你表现好，死缓可以变成无期然后成有期。在这里呢？表现好些是不是可以争取多活一些时间？我在心里默默帮他祈祷。
　　医生都走了，家属在办出院手续。既然已经确诊，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如果经济环境好点，就去用最好的化疗方案，可能能延长比较长的生存期。如果经济环境不好，就回家自己配点中药吃吃，心里安慰一下。癌症这种东西，什么都很难说，奇迹固然存在，但更多的情况，只是时间问题。
　　他本人大概还不知道，不过像这样的，瞒肯定瞒不住。学姐嘱咐他们家属自己好好商量下怎么跟本人说。我走到他嫂子跟前说，你们自己要坚强。她红着眼睛很诚恳地说谢谢医生，谢谢。
　　我们和学姐在办公室里唏嘘不已，可上级医生们对这个因肺炎进来因癌症出去的病人似乎没有放很大注意力。有人说医生冷漠，我想也许是真的见多了吧，现在病房里就住着三个肺癌化疗的病人。对那三个我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个，也许是亲生经历这个过程的缘故，我格外揪心。44岁，太年轻了。生命，真的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忽然就生出一种使命感：医生，作为生命的保护者，责任重大。
　　晚上去吃饭，路过走廊，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抽烟。袅袅的烟雾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我明天就看不到他了，而且以后基本都没可能再见。作为医生，面临的病人很多，大部分只是过客，同情只是一瞬，也许在以后的某天记忆里浮现，说哦什么什么时候我收个一个什么样的病人。但对于病人来说，他给家庭带来的却是百分之百的伤痛。感受的不对等造成我们有时思想态度的冲突，我想这也是很多时候医患关系不好的原因吧。
　　我最后回头看了22床一眼，默默祝愿他有个比较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