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无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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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夫妇一看就是来上海打工的民工，男的穿一身泛黄的衬衫和一条绿色的裤子，女的梳着大鞭子，同样样式落伍的衣裤。沧桑的脸庞和看向我的迷茫眼神，无声传递着“帮帮我们”的信号，看得我心里一酸。
医院里最怕的就是穷人。没钱，什么也干不了。可这家更惨，因为她连毛病都没查清楚。
进来时是腹水待查，一来我们就抽腹水，没抽出来。于是照B超，原来腹水在盆腔，位置太低，那里有很多脏器（膀胱啊子宫啊卵巢啊）穿刺太危险了。
目标很明确，看腹水性质。关键问题，怎么把它弄出来。
上回说了，有创检查是在必不得已的情况才做的。就算你要求做人家外科也不肯，一定要把各方面东西都查好了，实在明确不了才考虑。
腹水有很多可能，肝硬化最常见，还有结核引起的腹水，肾性腹水（如肾病综合征），癌性腹水等。该患者没有肝病和肾病的既往病史，不过子宫情况一直不好，年轻时月经就不规律，才四十多岁绝了经，还没有孩子。查腹部CT说大网膜肿胀、渗出，多发转移可能。又是一个倾向恶性的结论。像胃癌的腹膜种植，最常见的转移灶就是卵巢。
在医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进了什么科，不管是什么毛病，先把本科疾病排除下再说。不然进了本科自己科的病都没查清，说不过去。好像胸闷胸痛的进心内科，先查有没有冠心病。没有了，好，你可能是消化道的疾病，去消化科看看吧。进了消化科，胃肠镜基本都要做下，除非是明确的其他消化系统疾病（比如胆胰系统，肝胆系统等）。这个病人也是，腹水位置在盆腔，而且结合病史，妇科疾病可能性很大，但既然收到消化科，原则上还是要查消化道的疾病。于是我们一边查胃肠镜，一边请妇科、外科会诊，看看这个腹水该怎么办。
这个患者的丈夫不会像11床的老爹一样烦我们，但是他会默默地站在门口，偶尔来到面前，用很诚恳的语气说：“医生，能不能求求你，让请的那个医生快点来，我们实在没钱，拖一天是一天。。。。。”要知道，我们找的妇产科和普外科主任，都要天天动手术，难得闲下来抽个空看会诊，怎么会一个电话就来呢？可是我们又实在受不住他的哀求，然后一遍一遍地打电话。
妇科来看了，基本意见跟我们一样，肿瘤，或是结核。腹腔镜确诊。
如果是结核病，大网膜上多发结核，也会引起腹水。所以结核不能排除，我们给她做了PPD试验，结果是（＋＋），不够明显，于是还是建议她跟11床一样，去做个T-spot（做一次500个大洋）。结果出来了，阴性。
看来结核基本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肿瘤了，尤其是妇科肿瘤。外科同意做腹腔镜，就看我们什么时候做。
话传到她丈夫那里的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多少钱？”
“七八千吧。”
“。。。。那我们不做了。”丈夫说。“什么？！”“我们不做了。”
老师有点生气，她问那个女的：“你呢？你想不想查？”
老实女人看了看她的丈夫，摇摇头。
“我们明天想出院。”丈夫嗫嚅道。
老师气得转身就走。我匆匆跟上，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愁苦地低着头。
“像他们这样，永远在花钱，永远不知道什么毛病，都做到这一步了，索性咬咬牙查到底，最后该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回去了，以后身体不舒服了再到别的医院，又从头查起，用的钱更多。”老师说。
中午去吃饭，刚好在电梯里碰到他们。盆啊衣架啊衣服洗漱用品拎了两大包。看到我，友好地笑笑。
我终于没忍住，把老师的话婉转地说了出来。
男人说：“我们也没办法啊，那一个检查就要七千啊。”
七千，对于普通的工薪阶层都不算太难的事情，对于他们，可能就是半年的收入。
“我知道，就是觉得很可惜。真的。”电梯到了，“反正先回家歇歇吧，有什么不舒服再来看。”我其实的意思是不要来看了，没钱，就算查出来又怎样呢？
“好好，谢谢医生。”土气的身影渐渐融入门诊大厅川流不息的人流。在上海这个大都市，霓虹繁华背后，有多少这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
下午下班，我才出门诊楼，两个身影向我奔来。我诧异，居然是他们夫妇！
“你们，怎么？”
“我们不想查了的，结果告诉她哥哥，她哥哥不同意。我想想你说的话有道理，所以我们还想继续查下去。”
“哎，你们这不是折腾么！”
“我也知道，能不能麻烦你，问问我们能不能继续住回去，继续住那个床位？”
这怎么可能呢，病人一旦出院，床位随时可以被占掉。再说他们要再入院，还要挂号，门诊，然后才能进来。
“那我们挂急诊可以么？”
“关键在于我们不一定有床。要不你们先去挂号，我去帮你问问我们还有没有女床。”
“谢谢，谢谢！”他们真心感谢着。
我赶紧打电话给病房，得到的答复是女床没了。我迅速奔到急诊，拉住正要挂号的他们。
“不要。。。不要挂号了，床被占了。。。。要不你们周一再来吧。”我喘口气，“今天都周四了，明天外科也不可能来给你做腹腔镜。周末大部分医生都不上班。本来要是你们不出院，明天就可以做的，我们都联系好了。哎。”
“这样啊，哦，哎，早知道就不出院了。。。。医生，谢谢你了啊，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没事。”我是真的可怜他们，不愿意他们走冤枉路。
“要不还是先回家吧，明天，或是周一再来。”我一边跟他们往门外走，一边说。
“嗯，好好。谢谢你啊医生，麻烦你了。”他们由衷地道谢，让我觉得跑这趟值了。
送走他们，一种深深地无力感笼罩全身。穷人看不起病，是大家都明白，却又无能为力的事。国家拨的钱远远不够，因为穷人太多了。可是我们也看到过冠脉造影放三个支架的病人，十万块钱眼睛都不眨，还有VIP，有钱住上千一天的病房。贫富差距在医院里被无限放大，医生能帮上什么？在药费上为他们省，能不做的检查就不做，即使在这样，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因为大额的医药费而放弃治疗。第一次帮忙，第二次心疼，第三次感叹，第四次恐怕也只剩下“那怎么办呢？我也没办法”了吧。
海默说：“努力赚钱，爱惜身体，不进医院。”深以为是，大家共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无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