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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水生木 · 拾壹 ...


  •   绿,是遮天蔽日的绿;蓝,是一望无际的蓝。
      这一方小天地间,以树为天以海作地,便已是自成一界。

      比起上一次来时留下的印象,眼前这本就壮观的树冠许久不见似乎又长大了不少,人站在树下仰头时,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如云如天,一眼望之不尽。海在他脚下起伏,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全无边际,于是这树就仿佛是落在了海的中央,成为了这片海存在的唯一支点。
      在今天之前千手柱间从未仔细去想过,这棵树究竟代表了什么。
      风带起水波在盘踞的根系间打出浪花,也在高处摇曳出枝叶的簌簌声,那听来是安静的,又有一点寂寞。他闭眼倾听着,任凭往事自心头一一浮现,一些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在不经意间跳出,勾人怅惘,也勾人叹息。

      男人一反常态的沉默令人侧目,他来时不说因由,如今又默默叹气起来,教人完全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千手扉间就站在一旁看着,神色疑惑而探究。
      就在刚才,在千手家的宅院里,他的大哥千手柱间向他递出了自己的查克拉。放在平时他大约是不会答应这种事的,毕竟即使是他本人也很少会像这样沉入意识深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本心映射,就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全盘坦然面对,何况是要去袒露给另一双眼睛。

      可有些人太狡猾,就偏要在那样的时候,用那样的表情和语气来请求,让人无法狠心拒绝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了?”
      银发的千手抱臂抬眼,神色间颇有些“再给我卖关子就丢你出去”的意味。
      在木已成舟的此时才稍稍体会出某种被牵着鼻子走的不甘心,千手扉间眼下并不想表现得太好说话,以免某人得寸进尺。

      千手柱间显然敏锐地接收到了弟弟语气里的小情绪,识相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惆怅的心情,他这弟弟如今在外可谓是沉着冷静无所不能,就是在他面前还会泄露那么一星半点的小暴脾气,别回头真动了气给他踢出去,再想来一次就难了。
      他倒是也没觉得被区别对待,甚至对此还有些得意,毕竟在一向冷静自持的银发初代目这里,他这可算是特殊待遇了。

      男人正了脸色,抬手指着前方那棵树,状似不经意地发问:
      “这是扉间你的世界吧,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一棵树啊?”

      千手扉间对这个无厘头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一直就在,没有为什么。”
      这里的一切皆是潜意识自行形成,就算是作为主人翁,一时半会儿他也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答这话的人神色坦然不似装聋作哑,看得千手柱间唯有心中暗叹,他也不知这人到底是本就迟钝,还是已经一刀切地全抛给海里那个了。
      此路不通,他便知道迂回是无用功,得更开门见山一些才行,但是又不能太强硬,且不说会不会吓到本人,他这弟弟本来也是个遇强则强的性子,万一适得其反反倒不妙。
      脑子里飞快地胡思乱想了一通,但千手柱间总是忘记,他自己压根就不是个计划型选手,而是个临场发挥型的。
      他想了想,又道:
      “说起来,我记得上一次来时我下了海,扉间你好像很紧张。”

      “我也记得关于这件事,我们当时已经谈过了。”
      千手扉间语调平稳,就跟见招拆招似的一点波动也没显。

      “可那时我也没说全呀。”
      人不肯上钩,千手柱间也不气馁,再接再厉把话题继续往上拐。
      他眨眨眼,笑嘻嘻地指了指海面。
      “我知道的,扉间在这里藏了东西,对吗。”

      藏东西?
      千手扉间打量着人,双眼微眯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今天之前的千手柱间,在看到弟弟那样的表情时心里早该打起鼓来了,可惜现在这只进化版的可没这么容易自乱阵脚。
      顶着迎面而来的审视目光,黑发的男人面带微笑,神色如常。

      千手扉间盯着人看了一会儿,见人没肯露什么馅儿,便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
      “谈不上藏,应该是不需要了。”

      “藏”这种动作,若不是见不得人,便该是舍不得拿来见人,但千手扉间觉得这两种情况应该都不是,非要用一个动作来形容的话,或许还是“舍弃”更加恰当。

      被对方无意间的形容刺了一下,男人笑容微顿。
      “可是大哥觉得,现在的扉间会需要的。”
      在短暂的愣怔后,他轻声这么说。

      千手扉间细心地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他总觉得对方有哪里不对劲,可寻常的千手柱间从来不是个藏的住心事的人,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压下心头隐约的违和感,他淡淡回道:
      “这种事情我自己都不清楚,大哥你又怎么能知道。”

      “我知道的。”
      千手柱间目露坚持。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千手扉间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千手柱间说他知道。

      彼时千手扉间抱臂站在海面上,在无言之余只觉好笑。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
      因为就连千手扉间自己也不知道,被他抛却这片海面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当自家大哥惦记着分离术的事,是怕术法会伤到他才如此劝他,便说:
      “放心吧大哥,都这么久了,该出事的话早就出了,没有必要现在来担心这个。”

      这可不是他胡说,是真的很久很久了,那甚至都不是他在这一世所为,而是早在上一世就分离出来的灵魂碎片。他只记得那是在大哥死后木叶将倾之前,依稀是一个阴雨天。

      现在的千手扉间早已经记不清,曾经的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选择对自己施术,可能是那些情绪也跟着一起被他抽离封存,也可能是那本就没有需要他去记得的价值,在漫长的时光中被冲刷淡化了。但无论如何千手扉间都始终相信自己,他相信自己下的每一个决定必定有其理由,无论是哪一个世界、哪一个阶段的自己。
      所以他也相信,那些曾被他从本体之中抽离的东西,无论其所附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记忆也好,情绪也罢,思想理念感情或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如果从前的自己判断那些存在于己无益而选择舍弃,那么他就会尊重那个决定。
      出于这样的想法,这么久以来他甚至没有任何兴趣,去探究栖息于这片海中的另一个自己。

      可千手柱间是那么固执,他认定的事,一向没有更改的余地。

      “我知道。”
      男人还是那样说着,他笑了起来,不肯改口。

      这海面下的是什么,天底下最该知道的那个人都毫无头绪,他却说,他知道。

      千手扉间高高挑起眉,要说比他自己还了解他,即使是大哥,这话口气也未免太大。

      “扉间不信?”
      看见他那样的表情,男人笑得更开怀了些,临了又不免感慨,他记忆里还留存着当年为了这个术跟人争吵起来的情景,他这弟弟也实在任性,说好了再不启用,结果还是趁着他不在了就如此乱来。
      为什么千手柱间不赞同这个术,甚至可以说是抵触这个术,因为这个术在他看来实在太过傲慢了,人无完人本就是事实,人生在世也总会遇见一路喜怒哀乐,又如何能断定你在当下舍弃的情感,不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缺憾?
      生活该是一场旅途,沿路有未知的奇遇,与它们相遇,记得每一次相遇的心情,等到一生走过时回头的一眼不是空空荡荡,那就是活着的意义。

      该说的他上辈子早给人说尽,可这人还是一意孤行将之舍弃得如此彻底,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他来过这一片海,他又要从哪里去给人撬开一丝缝隙,好窥见那一点柔软如蚌心的心意?
      本该落到他手中的奖赏,偏被主人家中途强行收回,这还不够傲慢吗?
      等这次海里的那个解决了以后,这辈子他绝对会把人看住了,绝对不会像曾经那样再给人机会乱来了。

      好心情地眯起眼笑,下定决心的男人心头已是豁然开朗:
      “那大哥跟你打个赌吧。”

      “赌谁更了解我?”
      千手扉间有些无语,这算什么赌。

      “不。”
      黑发的千手摇摇头,故弄玄虚地指向脚下。
      “赌你和我,谁更了解他。”

      千手扉间对这么个没什么意义的赌局毫无兴趣,刚想拒绝冷不丁眼皮一跳,对面那人在此时冲他咧嘴一笑,忽然就整个人往下一沉,眨眼间便在海面上没了踪影。
      竟是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擅自直接下了海!

      海面上晃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仿佛在嘲笑某人还含在口中来不及出声的否决,千手扉间盯在那里不吭声,但一时间破罐破摔的认命感居然还压过了本该有的气急败坏。

      后来他再想,他或许也是早知自己拦不住他。

      ————————————————————————

      大海深沉的蓝缓慢流淌着,随之酝酿出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感,满目的深蓝中,有两道人影相继游过。
      一连串气泡升腾着,又被随后滑水而来的一只手拨开去,有一握黑裹挟在那被拨开的水流中,欢快地翻滚了起来。
      银发的千手为此目光一动。
      那是头发。

      千手柱间,他的大哥,有着一头浓密柔顺的黑色长发。

      千手扉间早已习惯这个事实,往日也从不会特意分出注意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尽管长头发在他看来不仅有碍行动,日常打理也很麻烦,但既然大哥喜欢,他也无意对此置喙。

      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一回,他确确实实有将目光停驻其上,并且久久无法回神,只是那时这一头长发早已经不是原本润黑顺直的模样,彼时它们悄无声息地铺陈在木色的棺底,生机断尽光泽黯淡,将要陪着那个被世人仰尊为神的男人永世长眠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根本就不适合他。

      那年匆匆走马上任的木叶二代目如是想。

      但是现在,就在他眼前当下,那些长发浸没在海水里,轻飘飘地浮起来,他伸出手时它们会顺着水波欢快地翻滚起来,在他指尖一触即离,像他曾在南贺川河底见过的浓绿茂密的水藻,又或是某个清晨的朝霞里还未散尽的轻薄雾气。

      前方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动作,在某一刻蓦地回头,冲着他嘴角咧了个笑出来。

      “……”
      笨蛋大哥,笑得傻兮兮的。

      跟在后面的银发千手嫌弃地想着,他还在为此前对方的擅自行动生闷气,这会儿难免埋怨走这一趟是多此一举。
      一直要等到再慢一拍,他才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弯起了嘴角。

      傻死了。

      哦,这一句他骂的是自己。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这片水域中前行着,海流轻柔地托扶在旁,视野之中除却海中央那棵巨树藏于海面之下的遒结根系,其余全被深浅浓淡的蓝给抹满了。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千手扉间收回望出的视线,前方的人还在坚持地往前游,固执得令人无可奈何。

      ——那大哥跟你打个赌吧。
      片刻之前在海面上,对方曾信心满满地这么说。

      千手扉间全程与人对视,看不到丝毫对方会妥协的迹象。
      这人总是这样,执着得全无道理。

      论固执他二人本该谁也不输谁,可现在看来,千手扉间自认还是差了一线,否则他就不会在那时同意放另一人进来,不会在片刻前任由对方得逞又追下海来,更不会在此时身不由己沉没于这片深海,眼睁睁看着接下来这一幕的发生。

      那个黑发的男人正漂浮在海的中央。

      无关乎他身处的位置,仅仅是看见他在那里,千手扉间脑中就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海流争相向那人围拥过去,就连海的深蓝色调在那里都似要比别处更浓郁几分。

      一道虚无缥缈的人影从那里凝实,银白的发,绯红的眼,也有着与他对镜般的面容,只是目光全落在另一人身上。
      他从男人身后而来,竟不曾惊起任何防备,千手柱间似乎并不惊讶对方以这种方式出现,他甚至不见丝毫的抵触,而那道银白的身影也毫不见外地伸手环来,就像当初那般一样的,迫不及待地将另一人半拥入怀。

      千手扉间看见这个拥抱的动作时愣了一下,毕竟他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姿势与大哥接触。
      然而,那个时候他还是不知道千手柱间到底想做什么。

      银白的人影将下巴抵上怀里人的肩,近处的海水中是男人黑色的长发在悠悠舒荡,被海流裹挟着向网一样散开,又虚虚将两人缠拢。

      眼前这看起古怪又有种说不出的和谐的一幕,看得不远处的一人莫名心头火起,千手扉间神色微沉,眉头不自知地拧紧,彼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也就没有察觉到此前那些深蓝色的海流正向他周身聚拢而来。

      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碎魂”,是的,“碎魂”,千手扉间已经不再客气,因为对方动作已经太过逾矩,他亲眼看见那人抬起的手一路往上拂过男人的领口,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随后更微微低下了头,一点一点凑近去。

      很多事情,那一刻的千手扉间都想不明白,悄然滋生的焦躁干扰了他一贯的冷静,眼下最令他在意的不是这一系列诡异发展背后的原因,而是千手柱间此时的举动和态度。
      他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不挣脱。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

      就在银发人的唇终于险险要挨上另一人颈边的时候,千手扉间瞳孔微缩,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冲上前去拽住男人的手将人扯过。

      千手柱间没有抵抗弟弟这个有些暴躁的动作,反倒顺势去到了对方身边,给人牢牢牵住了,从头到尾他都是笑着的,只是那种笑容暂时失去了往日总能让银发火影静下心来的魔力,反而激起另一种无法忽视的烦躁感。

      千手扉间压着眉沉着脸,任何一场木叶会议上火影若是露出这种表情,全场气压能骤降一半,可眼下直面这种压力的唯有千手柱间一人。
      好在他有特殊的顺毛技巧。
      男人从容地微笑着,目光专注而温和,他将人拉近,抬起的手抚在人耳边拂过那里银白的短发,又凑近去,似乎是将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眼前的人已经近得几乎能挡住他整个视野,可千手扉间还是看见了,他看见前方那个银发人望来的目光,一时间甚至找不到言语去形容那种眼神的复杂,沉默不及那喧嚣,忧郁不及那激烈,比渴望要更热烈,又比绝望还要更悲凉……
      他们隔着一片海对视,那个身影在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陡然散化成一股银色的海流,向他势不可挡而来。那一瞬里千手扉间听见了大海的声音,在世界的尽头咆哮,也在他的耳边呢喃。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耳边。

      整片海域中的暗蓝色调都随着那股银色海流聚集了过来,而身处海流中央的千手扉间本人已无暇顾及这些变化,他正在经历某种突兀袭来情绪暴动,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激烈又陌生的失控感是从何而来,就已经被动地陷入了某种混乱,仿佛是这一整片海的重量都压在他了一人身上,争先恐后地试图挤进他的身体里,快要爆炸。

      千手柱间反握住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煎熬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缓和他的难受,只好笨拙地将人半搂进怀里。被他环抱的人本就已是身形挺拔,可男人是那样高大,只消将人圈住就能给人无尽的安全感,昔日战场上他就能像战神一般护佑着他,除了千手扉间自己,再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跟上这个人的步伐,曾付出过多少努力。
      闭眼间昔日的挣扎和痛苦都似潮水将他冲刷,而他挣扎着偏要睁开眼,这才看见了就在眼前的这一个人。

      他看见了,也看清了,那一刻他甚至是想笑的。
      可不知为何,心头竟陡然蹿过一丝痛意。

      千手扉间想,他大概知道被关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了。

      曾被他放弃的,被宣判永不见天日的……

      绯红的眼死死盯住近在眼前的人,海流像漩涡一般向他们涌来,这片海域中分明只他两人,千手扉间却在刹那间仿佛被拖入了某种幻觉,他望见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将要攥住他眼前的这个人,将他抢去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那曾经是死亡。

      他神志混乱,眼眶竟不知不觉泛了红,反手人死死压在怀里,只瞪住眼前一片空荡荡的海域和那里看不见的恶鬼,竖起的眉和额角扭动的青筋让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拼死护着领地的凶兽,再受不得任何一点威胁的刺激。

      千手柱间听见他在低吼,却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可即使不听,他也知道对方在为什么而恐慌。

      他将人回抱圈拢,安抚般地轻吻他额角。

      别怕,我在的。

      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水生木 ·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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