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水生木 · 拾 ...


  •   睁开眼时,他眼前是一条河,河水清澈奔流,河岸绿树成荫。

      千手柱间是认识这条河的,这里是南贺川。

      河边抱膝坐了个小男孩,短发修剪地整整齐齐,是他记忆里的自己曾该有的样子。

      “你来了啊,过来吧。”

      男孩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见是他,便拍了拍裤子站起身,开口的语气里有一种迥异于孩童外表的沧桑与平和。

      千手柱间满腔的疑惑也被那种平和暂且按下,他走过去,男孩看着河,他于是也看着河。

      “河里有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有。”

      千手柱间不明所以。

      “那你在看什么?”

      这三两句对话间男孩始终是平静的,一如他们眼前的这条缓慢流淌的河流。

      他说:“在看我的一生。”

      千手柱间闻言一怔,刚想再说什么,身边的人忽然开始抬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岸边都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旁观着的千手柱间本以为对方是要站上水面,谁知男孩竟直接一脚踩进了水里,似是根本不在意弄湿鞋袜裤脚,更继续往深处走了几步。

      “喂!你……”

      千手柱间有些懵,这场面怎么好像怪怪的?这人不会是要投河吧?!

      他心中生出几分真切的焦急,一时间都忘了去区分自己眼下是在现实还是幻境。

      好在男孩在几步之后也没再往深了走,而是站定在那里回过身看过来。

      千手柱间在岸边与人对视,一时半会儿对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可即使如此,在当时他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其他举动,而是就这么注视着男孩儿站在水中。

      对方的眼神其实很平淡,他却在与之对视时,由衷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难过来。

      那像是某种不详的预示,于是他也没了率先开口的勇气。

      莫名的安静降临在这片河面上,仿佛将这一刻时间静止,可是林间有风,树也随之簌簌而动,湖面泛着波纹,一切都生动地变化着,而且,很快那小男孩身上也出现了某种变化。

      一些令人揪心的变化。

      右臂凭空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利器伤,血顺着手臂淌落,染红了那里一小片河水,只是很快又被后来的水流稀释开了,而后伤口逐渐开始愈合,千手柱间在那其间一抬眼,又发现原来男孩脸上也有伤,血像眼泪一样挂在那里,也不知为何会一路洇到鼻尖,凝成一道红色的痕迹,看着滑稽,又有种说不出的伤心。

      唯一能让人松一口气的是,在这两道触目惊心的颜色出现后,男孩逐渐长大,身形拔高,四肢抽长,身上便再没见过这种伤痕了,修齐的短发也慢慢长到了腰际,端正坚毅的面上未见皱纹,只是有愈发浓重的疲惫。

      男孩长成了男人,他总是不肯笑,倒是偶尔会皱眉,有几次千手柱间以为自己会看见眼泪,但其实一次也没有,而越往后对方连皱眉的次数也少了,反倒是开始笑,只是也并不是那种他最习惯的开怀的大笑,而是一种平和的、带了点欣慰的、如释重负的笑,与此同时男人健壮的身形慢慢单薄了起来,面容也随之变得瘦削。

      千手柱间无措地看着那个人,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站在河里的人忽然抬起手臂,向他伸出手来。

      那似乎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又或者,其实是在求助。

      坦白说,这一刻千手柱间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仅仅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在驱使着他,令他毫不犹豫地就一步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下一秒,对面传来一股难以抵抗的力气,拉着他失去了平衡。

      他因而跌进水中,不曾溅起一丝水花,就那样同另一人一起沉入水底,将要去做一场很漫长、很漫长的梦了。

      ————————————————————

      黄昏时分,千手宅书房前的院落里静悄悄的,晚风顺势送来一片枫叶,恰好盖在一人目光所及的几行字句上,千手扉间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了神。

      沉默片刻,这银发的千手低叹一声,放弃般地合上了手里文书。

      眼下他正坐在廊下,身后书房的门还是没有丝毫动静,白日里回到木叶后他与大哥在主路尽头分开,此次发生的事变和接下来木叶的态度都急待明确,在云隐生变的当下,身为火影他是必须要去主持大局的,而千手柱间则选择独自回了千手。等到火影楼那里事情暂且有了定夺,他也终于抽得开身回来想找人谈谈,才知这大半日里这人竟是都一个人呆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方才他曾在门口犹豫再三,最后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推门进去。银发的火影在廊下盘腿坐下,拿着手里本打算带回来与大哥讨论的文书翻看等待,只是他心不静,所以即便看也是只入眼不入心。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走的神,视线望进些别的色彩便逐渐虚焦,等放空过后再回神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墙角摆着一列青绿盆栽,品种不一,叶片也各有各的形状,但都是一派生机盎然健健康康的样子,显然是被主人家打理得很用心。

      千手扉间盯着看了会,忽然四下里望了望,起身从一旁找出了一个小水壶,又用水遁聚了点水,慢悠悠地开始给这一排植物浇起水来。

      好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上一世的事情了。

      眼下墙边放着的这些盆栽,也不是永远都是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的,大概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养植物,上一世大哥走前将它们交托给他,要他好好照顾记得浇水,起初他倒也是记着的,只是偶尔忙起来还是会没顾上,忘了一两回后发现长得还好好的,于是也越发就懈怠,等到投身木叶乃至忍界二战后,他偶尔会来书房取些往日的文书记录,才发现原来早就给枯的差不多了。

      如果大哥在或许还是能救回一两株的吧,要力挽狂澜也唯有那个人的木遁能勉力一试,而他的水遁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做些无用功。他那时脑中闪过这么个念头,随后桃华来说前线有最新战报,于是他又立马将这个念头抛过,动身赶往火影楼。

      再往后的日子,院子里没人照顾的植物们死得七七八八,而身处二次忍战中的木叶,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雨飘摇。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非其不能当,非其不能改。

      有些事情,是真的强求不得。

      昔年银发的二代火影垂眼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绿,不自知地缓和了眉眼,随后神色平和地收起了水壶。

      身后在此时吱呀一声,久闭的门终于被拉开。

      有人从中走出。

      夕阳的光迎面晃住眼睛,千手柱间本能抬手,在指缝间泄出的一点点光里恍惚着眯起眼。

      黄昏里还是那棵如火的红枫静默着立在角落,他恍如隔世地在模糊的光影中望出去,也就是在这一霎那间,还在眼前的前世今生并着这满院的颜色像是被什么搅作了一团。

      他顿时头晕目眩起来。

      “大哥。”

      冷不丁地他听见有人这么喊他,他因此神色稍定,迎着那片晃眼的光努力看去。

      这一看,就再移不开眼。

      周边混乱的色彩如潮水般退去,而他就那样定在那里,怔怔地瞧着前方那一个人。

      夕阳暖色的沉光铺满了院子,只在屋檐下斜斜打出一排浅影,男人放下手,呆呆地站在廊下,神色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

      出来后便不说话,如今喊了也不回应,千手扉间觉得奇怪,只得走近过去,他穿过院子又走到廊下,一直要站定到另一人跟前,而这整个过程里千手柱间都是一言不发的,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这到底是怎么了?

      银发的千手正觉莫名,却见男人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瞧着他,看是满脸愣忡的样子,可面上竟陡然滑下泪来。

      这是全无预料地变故,教千手扉间只觉心头蓦地一紧,他为自己这一刻所见而感到震惊,为此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千手扉间几乎是被惊住了,几世的记忆即便全算上,这人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来都在生死攸关之时。

      他焦急上前,不想刚一动作,对方竟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毫无征兆地就扑过来将他抱住。

      熟悉的冲势令他下意识后退卸力,只是身后留给他的余地本就不大,几步踉跄下来他后背还是抵上了廊柱,撞得有些生疼。

      银发的千手眉头因此拧紧,对当前状况的不解也令他感到焦躁,而除此之外更让他头疼的是男人此时收拢的胳膊将他牢牢圈固,那力道已经完全失了分寸,莫说是皮肉,就连呼吸都像是在被挤压着。

      是实在是太令人难受的一个拥抱,给了当事人充足的理由挣扎。

      可偏偏,身前这具与他紧贴的身体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那让千手扉间根本无法狠心将人推开,甚至去逼问事情原委。

      被人埋首的颈边泛起湿意,一时间除了安抚般地回拥之外,惯来冷静的银发火影竟也开始手足无措,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做的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要等那个人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那种用尽全身力气的颤抖才终于缓和了下来。

      “对扉间来说,我一定是个很糟糕的大哥吧。”

      这是黑发的千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哑间依稀还带着点哽咽,听来既像委屈,又像自责。

      千手扉间很难理解出糅杂在这一句话中的复杂心绪,更疑惑对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会突然想这个?”

      “因为……”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这场人生可以选择,你会不会还愿意遇见我。

      他话起了个头,就再不肯接下去,仿佛是怕一语成谶。

      现在的千手柱间已经可以分清什么是眼前的真实。是他决定知晓一切,是他决定承担全部因果,而此时此刻他也可以确定自己并未后悔,因为如果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他就永远无法真正走到这个人身边。

      痛苦并非不存在,只是他从前不曾明了,而片刻前他自虚幻间走过的种种悲欢离合曾经也是真实,他不害怕去经历那些失去,可那因为他知道终究是还没有彻底弄丢这个人,所以即使独自在病床上阖眼离世,他心里也记得,等再次睁开眼时他总能找到对方的,哪怕不在廊下院中,那也会在木叶的某一个角落。

      可是唯独有一件事,他在清醒过后,是真的有些害怕。

      他怕,当初离开的那一世,是扉间自己的决定,他怕对方是当真不愿再同他做兄弟,不愿再与他相伴走过这一生。

      如果一切都是扉间有意要分别,那即便是同处当下,从今往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男人拥紧了身前的人,像是怕下一秒对方就会自他眼前凭空消失。

      正胡思乱想时,他耳边响起一声轻叹。

      千手扉间倒没强行推开这难得矫情的人形强力胶,只是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种多愁善感的画风,真的跟他这向来粗线条的大哥很不相称,更别说要为此哭出来了,他心中已笃定了对方必定还有别的心事,只是眼下显然不是可以强硬逼问的时候。

      好在对于有些事情他倒是真有发言权的,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跟这人做兄弟了。

      “论麻烦,大哥自当在我心中排第一。”

      他这么说,语气无奈得很真实。

      千手扉间是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的,他只会说实话。

      而某人听了这“实话”顿时身体一僵。

      男人于是把自己从弟弟身上撕下来,一点点直起了身。

      千手扉间没太在意他这点异样,他话还没说完:

      “明明是长兄,后来又成了族长,但在某些问题上总是一意孤行,决定了要做的事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关键时候说话永远讲不听,幼稚又起来不分场合,还是个无脑乐天派……”

      千手柱间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听弟弟数落,头顶应着沮丧的心情“啵”地一下冒了朵颤巍巍的蘑菇出来,他大概以为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心如死灰,但在千手扉间看来,这人头上顶着个傻兮兮的蘑菇看过来时,那双湿润黑亮的眼睛里装的分明全是委委屈屈的控诉。

      被人看得良心微微一痛,他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住了继续吐槽的欲望,因为感觉再不来个转折,等会儿乌云和蘑菇说不定会把他俩都给埋起来。

      “但是要论固执我又何尝不是呢,比起恰好生在同一户人家,在我看来,抱有各自的坚持还依旧能走在同一条路上,这才是更难得的。”

      会成为兄弟固然是因为血缘连接,可千手扉间会选择追随千手柱间,绝不仅仅是因为兄弟身份,而是因为从始至终两人看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即使有一天他们都不再是原本的他们,但只要都还保留着当年追寻和平的初心,那么无论身在那里,千手扉间和千手柱间都已经是同路人。

      既是同路,哪怕半路殊途,也终归会在终点遇见的。

      “所以,千手柱间就是那样的千手柱间,谈不上糟糕不糟糕,那样就很好……”

      银发的千手如实陈述着,他并不清楚对方期待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答案,但他永远只会按着自己的心意,坦然给出最真实的回答。

      所以他说,千手柱间就是千手柱间。

      所以他说,那样就很好。

      夕阳的光在此时恰如其分地引来,一点一点地将那双绯色的眼睛映透捂暖,而千手柱间只是愣愣地瞧着,有如定格。

      这一刻只有他能听见自己耳边心跳,已是一声更重过一声。

      言语无法形容当下的心情,他只知道心底正有什么暖烫的东西泊泊涌出,随着心脏的鼓动奔流去遍布全身,转眼间就将他整个人的身心都填得满满当当。

      人就在他眼前,那已是近得无法再更走近一步距离,他却在此时只觉得这还远远不够,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他想起了躺在河底时望见的月、漫步小路时尽头的灯火和落在屋檐上的雪……往日全在懵懂间跌跌撞撞走过,他总以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今想来才知那是何等虚妄的自负。

      而在眼下,就在当时当地,他忽然难以自制地萌生出了一股冲动,他想要更真切地感知对方的温度,好凭此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他再不愿多想了,只凭着这股冲动抬手伸去将手掌揽过人后颈,毫无预兆地就凑近了去。

      千手扉间原本正在整理措辞,冷不丁被靠近的人吓了一跳。

      随后,更是被贴到唇上的那点温度震惊到无以复加。

      呼吸停顿了几秒,他第一反应是扯住人的后领,却在将要发力将人拉开的一瞬停顿了下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模糊了眼前景象,可那不代表他看不见男人这一刻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真是奇怪,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一瞬犹豫间,这个想法竟压过了他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的反抗。

      叠覆的唇间有泪水渗入,是一种咸涩微苦的味道,男人在那里辗转着不肯离开,千手扉间于是皱眉,终于用力往后扯住人后领示意对方适可而止。

      千手柱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也不再强求,单退开了一点。

      男人眨了眨眼,他面上还挂着泪,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只道:

      “扉间不会吗?”

      千手扉间:“……”

      这种时候,这人到底为什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的?

      而且……

      从刚才起银发千手拧起的眉头就没彻底松下来过,他仔细看着眼前的人,这人头上顶着方才冒出的蘑菇,眼角的泪似乎是还没流尽,偏偏嘴边又带着笑,这又哭又笑的滑稽模样看着实在叫人揪心得很。

      这到底是怎么了。

      有泪水顺着人面颊汇到下巴那里聚成了一滴,将落不落的样子,千手扉间盯了半晌,终是忍不住用手背给人拭了去,又抬手拔掉了那朵颤巍巍的蘑菇。

      千手柱间大约也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连忙借着衣袖狠狠蹭了把脸。

      这人粗鲁地将鼻尖都蹭红,想必是用上了十分的力气,银发的千手在一旁看着,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为什么。”

      他这么问,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是平静的。

      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为什么……会哭。

      被人用那样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千手柱间感觉到自己起伏的心绪也慢慢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目光很深也很专注,他或许是知道对方究竟在问什么的,又或者其实也并不清楚,可无论如何他至少已经明白,自己当下最想做的事,绝不是给人解释那些前因后果。

      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他们立身于现在,并且,终于要奔向未来。

      “那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男人低声道,他又一次靠近过去,这次他并未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亲昵地低下头去,去与对方抵额。

      “现在,我想再去看一次。”

      他这话说的含糊,只教听的人目露疑惑,不过很快银发的千手就察觉到了对面递过来的查克拉。

      千手柱间还记得水之国的灵女曾说过,倘若两个人足够信任彼此,那么只要双方查克拉连接,就能够沟通精神世界。

      “扉间,我想再去看一次,那棵树,和那片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水生木 · 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