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前谈笑人依旧》花灯见

9、第 9 章

　　段白没想到自己的回答竟然会让温择城笑出声，于是也轻笑了一下偏头看着正在开车的人。

　　趁着红灯，温择城将刚刚想起的话告诉了段白。

　　“……你刚刚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内心，我倒觉得这是在维护自己的美德。”

　　温择城转头认真的看着段白。他想，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做到了母亲口中那种维护自己灵魂里的光的人。段白也许确实追求知识和思想，可这并没有成为他对生活冷漠的理由。

　　反而，段白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温柔，富有人性。段白确实孤傲，但这种可能与生俱来由灵魂里散发的孤傲高冷被温柔包裹，他思想的利刃被亲和、爽朗、温柔的剑鞘珍藏。

　　段白就像一个谜，仅仅是显露的冰山一角就足以令温择城沉迷。

　　“我以为你会指责我的想法,毕竟一般人都会认为这样的想不符合‘慈善’的理念吧！”段白轻叩大腿，笑意更浓。

　　“慈善是帮助困难的人，刚刚那个人并不困难，你也给了钱……这可不是慈善。”红灯转绿，但温择城没有启动。

　　在耐心的等几位还在斑马线上的路人成功走到人行道后，他才打着车。

　　“更何况，你既不自私又不冷漠。……美好的知识和思想这类东西，可不是所有人都践行的！”温择城笑了两声，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很好！”

　　段白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愣了一下，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就在温择城担心他是不是要笑岔气的时候，他不客气的应和了一句，“是啊，我很好。”

　　一路上，温择城又和段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不少，很快就到了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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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早在本周二，左明见就打电话说琴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温择城想着与段白一起去拿琴，没有直接去取罢了。

　　来迎的还是左明见，不过取琴的却是一位老者。从谈话里得知，这位是左明见的爷爷，是位古琴大家，也是段白的古琴老师。

　　重新坐回了那张垫有方形青石的琴桌，段白踌躇了一下，问道，“老师，您来吗？”往常定制的琴都是老师调音，现在段白也不好自己上手，拂了老人家心气儿。

　　老琴师板着脸摆摆手，径自回到茶桌喝茶去了。

　　段白轻笑着摇头，老爷子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自己多日不弹琴，手法生疏，怕是要让老师着急上火啊。

　　老老实实的坐下，段白低声对左明见说，“香炉里点上二苏旧局吧。”此香源自《燕居香语》，合沉香、檀香、乳香、琥珀，又以茉莉为衣，是款暖香。

　　香气缠绵厚重，重点是安神静心，老爷子也喜欢。

　　等袅袅烟雾从傅山炉里升起时，段白正小声回答温择城的疑惑，没有注意到老师略带浅笑的嘴角，那就是后话了。

　　“这砖……是干什么的？”温择城敲了敲青色的砖石，那砖竟然略带金属的声音。

　　段白正在拿一块皮子擦拭琴面，闻言抬头看向温择城，“哦，这是金砖。”

　　“这个跟故宫的地砖是一样的，太湖泥烧制，用来垫琴。”

　　“是让琴的声音更好？”温择城猜测着。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

　　“嗯……其实效果不明显。”段白做到琴凳上，拂过琴弦，“以前是为了达到共鸣扩音的效果，现在也不需要了。”

　　“嘛，总之……虽然清朝时南方的官宦世家还会想办法在故宫翻修的时候买到一块真的金砖，现在不过就是个附庸风雅的东西。”他最后毫不客气的总结着。

　　然后就听见茶台处传来左老先生的咳嗽声，段白呵呵笑了两声，就开始试琴。

　　几个泛音后，段白转着琴轸调弦，温择城奇怪他为什么不弹个曲子听一下，反而只弹单音。

　　直到给古琴正好音，段白都没有再弹一曲的打算。温择城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这次能再听段白弹琴呢。

　　调好琴后，段白拜托左明见招呼温择城，自己去安抚正在气头上的老师。

　　“……”

　　两人一言不发的面对面坐着。

　　“哼！”老先生轻哼一声，偏头不看段白，很是生气的样子，不过如果没有段白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的话，他的表情恐怕更有说服力。

　　段白也不着急，缓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铁观音。加深了笑意，“老师还是不生气的嘛。”段白心想着，暗暗放松了身体。其实早在看到老师不高兴的时候，段白就紧绷起神经，不过自从老师年纪大了后就惯会假装生气，找存在感，有时段白也拿不准他的脾气。

　　现在看来，老师显然不是很生气。

　　远处正在与左明见挑初级课本的温择城有些担心的回头看着师生俩，心里想着要不要去给段白解围……左明见发现温择城停下来了，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就明白了温择城的担忧，“没事儿，我爷爷就是好久不见小白老师，有些想他了。”

　　“你不知道，我爷爷上次没见着小白老师，一整天都在埋怨自己呢！”她还做了个手势，显示自己爷爷当时的暴躁。

　　温择城看着左明见毫不担心，甚至有些期待的表情，也略微放下心，点了点头，就没再注意那边的情况。

　　毕竟要给他们师徒俩个空间，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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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段白寻思着这次又哪儿招他了，开口打破沉寂。

　　“老师？我在你这儿就是‘老师’？连姓儿都没有？”老爷子显然‘火气’很大，还没等段白组织完语言就顶了回来。也难怪他生气，段白打小就脸盲加不记名字，为了不出现交错名字的尴尬，老师一律不带姓，同学一律用“仁兄”，“同志”代替。

　　某种意义上讲，被段白记住姓名是与他亲近的象征。

　　“你个孽徒！这么久不来看我，连我姓什么都忘了？！”左老师奋力拍着大腿，转头不看段白，叫嚷着，“我对不起你爸啊，没把你教好……”期间还偷偷斜眼看段白的反应。

　　哦，是嫌自己久不来看望，无聊了。一听老师的控诉，段白明白过来，知道了理由就好办了。

　　段白熟练的扬起包含亲近的笑容，从坐位上起身，脚步轻移至正在演戏的老师身旁，轻拍他的肩膀，段白讲手放在老师的后背处，微微躬身，“那您可不能冤枉我，我上周还来了，只不过您不在。”

　　段白很少掩盖情绪，眼里时常都闪烁着真诚的意味，此时在他的刻意之下，就更加动人了。

　　左老师抬起头，盯着段白的眼睛，“真的？你出差回来，到我这儿来过？”

　　段白点点头，按理来说老爷子肯定知道他来过琴行，君不见连温择城定做的琴都是他亲自取的？

　　恐怕就是找个由头埋怨上回他没见到自己，段白暗暗思量着，手上还是轻抚老师已经有些佝偻的后背。

　　稍微安抚了老师，段白就解释说，“这不是上回带朋友来挑琴嘛，小事儿不好打扰您……我下回来一定先通知您，行不？”

　　话说到这，老爷子才笑了一下，“嗯……记得多来，我还能盯着你练琴。”

　　段白当然是满口答应，左右家里没人，来多陪陪老师也好。

　　直到温择城和左明见被叫来一起喝茶的时候，左老师的心情已经非常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择城觉得段白和他老师的笑容有些神似。老先生退了刚刚的严肃，现下通身都是平和的气度，配上一身琴服，显得仙风道骨。

　　“嗯咳，那琴怎么样？”左老师端坐太师椅，低头潎着浮沫。刚刚还是喝功夫茶的老爷子，在跟段白“和好”后就非常娴熟的端起自己的盖碗，很显然喝功夫茶只是为了等段白来搭话。

　　温择城注意到剩下两个人都没有回答的意思，显然这话是问身为买家的他，于是开口，“段白帮我挑的，我很喜欢这把琴的声音。”

　　他不太懂这些，只能顺嘴夸一句。

　　左老爷子倒是看起来很高兴，“嗯，是不错。初学谈不上意境和心性，最重要的还是喜欢。”

　　温择城赶紧点头称是，尊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自从听过段白弹琴后，他也在网上找了些其他人弹奏的视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网络的原因，温择城觉得那些几乎无出其右。比段白弹得好的，没有他的韵味，就更不要说那些连曲子都弹的不怎么样的了。

　　段白都如此，他的老师恐怕是位大家。

　　四人闲聊了片刻，段白看看天色就要告辞，左老师也没有留他们，只是嘱咐段白多过来坐坐。

　　回去的路上，段白颇为愉快的跟温择城闲聊，“老师是我爸的忘年交，从小照顾我颇多。”

　　温择城略微诧异挑了一下眉间，他是着实没想到。

　　顺着段白的话问“老先生是位大家？”

　　“嗯，老师叫左霜略，是虞山派的名家。”段白知道他听不明白，解释道，“古琴有很多派别，虞山派的风格大抵是清微淡远，中正广和。”

　　温择城点点头，这样的风格确实与段白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