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前谈笑人依旧》花灯见

7、第 7 章

　　第七章

　　江铭絮絮叨叨的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做了个小的青铜摆件，只是放在家里看着，又不拿出去卖……期间偷偷的瞟着段白的脸色。江铭的父亲是研究院复刻室的资深青铜铸造师，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铸造手艺，也是在那时遇见了被当时的院长带着的段白。

　　粉团子一样的小孩谁都喜欢，再加上又听话，江铭就逗弄了几次。研究院里面孩子本来就少，两人又能玩到一起，一来二去的就熟络起来。

　　江铭要比段白大不少，又要学铸造和雕塑，没什么时间陪段白。段白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爷爷的办公室里看书，从来不胡闹。

　　现在想想，段白实在是太听话，也太安静了。因着家长的关心，江铭总是想着关照段白，可到最后都是段白帮他处理烂摊子。

　　他小的时候就总是笑，一旦惹他生气了，不哭不闹就是塌下嘴角直勾勾的盯着你看。

　　就像刚刚……简直吓人。

　　段白抿了一下嘴，“……这次你给自己做，下次呢？”按理来说，江铭比他大，他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可这次实在是气急了，没控制好情绪。

　　江铭偏过头，小声嘀咕，“就……反正不会有下次。”

　　“只要起心动念，你保证不了。”段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从这些人手里做出的“文物”和真的没什么区别，如果不用专业仪器鉴定，几乎没有人可以用肉眼区分真假。放到拍卖行，就和真品无异。

　　“谁不是为了口饭吃呢？你以为研究所里面没人动过这种心思？”

　　“……大家都明白有些文物价值连城，平时可以按要求约束自己，难道还不允许在心里想一下了？”

　　面对段白对他“起心动念”的指责，江铭的反应有些激烈。

　　段白平静的看着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铭哥，心里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拍卖行每年都要出高价从各院校和研究单位挖人，还有很多人从事商业性的文物仿造工作。

　　近年来文物市场的繁荣简直挑动着每个人的心。

　　但段白以前既不理解，又不接受；即使现在因为年岁增长而稍微能理解了，也不接受。

　　总有人会起贪念……

　　不是说江铭是坏人之类的，没有谁可以在长年累月的接触各类价值无量的古董后，还可以保持冷静……更何况是这些复刻人员，他们是最清楚这些东西价值，也是最容易获得“赝品”的。

　　江铭高中毕业就跟着父亲在复刻室工作了，算下来已经干了20年，如果文物在他的眼睛里不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可以牟利的东西，出事是早晚的。

　　还不如直接去做别的工作，以绝后患。

　　想通之后，段白就不再沉着个脸，眼睛里也闪烁着熟悉的柔光。调整了一下情绪，他挂起习惯的微笑，“算了，调到文创部门也挺好！”

　　江铭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可毕竟触犯了研究院的高压线，调整工作都是轻的。段白这么说，显然是透了底。

　　两人又聊了几句，段白看了眼手机发现时候不早了，于是向江铭告别。本来江铭还要请段白吃饭，但他谢绝了。

　　最后两人一起走出研究所大门，段白和江铭道别后就向温择城的车走了过去。

　　温择城正在驾驶座上看手机，通篇的德文被他划的飞快，时不时还停下来标注一番，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不过当段白接近正准备敲一下车窗提醒时，温择城就像看见了一般抬起头，刚好看见段白曲起的手指。

　　来人无奈的笑了一下，明白温择城已经注意到他。

　　上车后，段白呼出一口浊气。修长的手指推了一下眼镜，调整了坐姿。虽然唇角依旧是熟悉的弧度，可此时的他眼神冷漠的可怕。

　　温择城扫了一眼段白，启动车后贴心的没有问休息日他来单位干什么，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吃什么？”温择城脑海中很快的闪过刚刚查过的诸如茶餐厅、日料等等这类地方，并想着如果段白说“你决定”的话，就把这些说出来让他选择。

　　段白很显然的心情不太好，虽然还维持着往日的风度，不过语气强硬了不少----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说话不像往日一般模棱两可。

　　“想吃火锅。”

　　温择城诧异你扭头看了段白一眼，他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是会跑去吃火锅的。

　　不过好在，温择城知道一家熟悉的火锅店，环境不错。他转了方向，将车驶上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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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晚间，温择城将段白送到胡同口。天黑的越来越早了，此时只是临近傍晚，月华就已经隐约可见。

　　温择城以前是欣赏不来这种月球反射太阳光线形成的混合色，但此时，泠泠月光打在段白面目柔和的脸上显得熠熠生辉。

　　是的，早在前往饭店的路上，段白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就好像去往火锅店这个决定本身，就可以安抚他不知为何压抑的情绪。

　　温择城从没有见过自控能力这样强的人，他可以把负面情绪迅速的抛弃，防止自己沉溺。

　　段白打开车门，道谢，离开。一切都是那么标准，平静的就像是今天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影响到他的情绪一般。

　　温择城笑着告别，准备目送他离开。此时的段白突然叹了口气，做了一个决定，重新钻回车里。

　　勇敢一些，段白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

　　“我还是很好奇……你的看法。”

　　温择城诧异的抬了一下眉角，将车熄火。调整了坐姿，微微面向段白。

　　他神情郑重的就像是要进行一次冒险一般。

　　两人今天聊了很多，天南地北的。段白思想的深邃让人吃惊，他的知识不一定是温择城见过最丰富的，但段白的思想和道德水准绝对在他见过的同辈人里是最优秀的。

　　段白其实话不多，但每当温择城开启一个话题的时候，段白总能很自然的接上，并且一针见血的点出问题的关键，有时还会伴着一些中肯又包容的想法。

　　不偏激，不固执，总是包容理解。这是温择城对这个青年现在的认知，即使他们仅仅认识一个月左右。

　　如今，这个比起历史学家更像是哲学家的人，好奇他的想法。

　　温择城微笑着看向那个有些局促的青年，“什么想法？”他也很好奇，这个通透的人会纠结什么。

　　段白用简短概括的话描述了一下今天在复刻室里发生的事，然后又谈到了自己的态度。

　　“我其实知道自己的有些想法……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段白平静的看着前挡风玻璃，像是陷入了回忆或是某种思考。

　　“事实上，我真的很难理解比如金钱这类东西的价值。当然，不是说它们不重要……钱还是很重要的。”段白甚至还在这里开了个玩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但除了满足正常的生活所需，我实在是想不到它们的其他延申意义了。多昂贵的器物，价值高昂的食物，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普通的吃的用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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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起满足物质上的需求，我可能更期待精神世界得到充实。”

　　“关于新的观念，对生活的思考，新的知识……”段白转头看向温择城，眼神中闪烁着他们初见时，那种赤诚的光。

　　由内而外的，就像是灵魂深处散发的灿烂光芒，有一瞬间让温择城想要眯起眼睛防止灼伤。

　　此时的段白就像是个还没走进社会的少年，满怀期待。

　　温择城轻咳了一下，在心里调整着措辞。段白是真的询问他的看法吗？温择城看着他坚定的目光，不太确定的想。

　　这个人真的是太了不得了，简识书的评价实在精辟。温择城在心里感慨。

　　他严重怀疑，段白就是想倾诉，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看法。……就算是我发表了不同意见，他也是理解然后不接受吧！

　　不得不说，温择城猜的很到位，连段白在江铭面前的想法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有时会想，我这样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段白撑着下把，自我反省着。“毕竟，物质生活很重要。人毕竟是要吃饭喝水的嘛！”

　　“其实你只是不喜欢放纵欲望吧。”温择城语气平淡的说，“享受没什么错，可是我们不该放纵自己的欲望。事情都是分重要和不重要的，有很多欲望都是不重要的，这些都需要克制。”

　　“嗯……当然，这也是看每个人的价值观。你喜欢知识，那显然如果不看书，不思考对你来说就是无法接受的；有的人看更喜欢追求金钱,嗯……所带来的满足感。”

　　温择城其实也不太能表述“钱”所代表的那些人类的欲望，他的生活优渥，自己的物质欲求又不重，再加上不善言辞。实在是不能准确的描述这种本来就不好表述的感觉。

　　不过他清楚段白肯定会明白。

　　“这要看个人吧，某种东西在不同的人眼里肯定会有不一样的判断。如果这件物品的价值，在你心里大于你要的付出的代价，那得到它就是值得的。”

　　温择城用理性的观点看待段白的纠结。虽然他心里很清楚，段白其实不需要他的这番开导。

　　两个人很巧妙的避开了关于段白其实有些“傲慢”的心态，和其实大部分人都控制不了自己欲望的事实。

　　这毕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更何况段白也没有强硬指责他人，虽然保有不赞同的看法，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是希望能更尊重他人的决定一些。

　　如果段白真的傲慢，这番谈话也不会发生了。

　　面目温和的青年眨了眨眼睛，突然笑得开怀。“哈哈哈哈，这样想也不错嘛！”

　　段白停了一会儿，就道别离开。和白天时一样，整理好衣服，又扯平坐垫，段白礼貌的点头后就转身离开了。

　　不过这次，温择城感觉那双永远温和的眼中，好像有了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