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前谈笑人依旧》花灯见

6、第 6 章

　　第六章

　　琴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我这儿有现琴，也可以定做。您看……”左见明收好样琴后，转头问温择城。

　　“定做要等一阵，其实就是上个弦……这看你。”段白适时的补充道，“嘛，如果你定做的话，我还有一张自己做的琴面在这，也可以给你用。”

　　“对对，小白老师的手艺也很不错的，和专业师傅没什么区别。”左明见适时插嘴，“那张琴面从选材到上漆每步都是小白老师亲手做的，相当不错呢！”

　　“你挺喜欢做琴？”

　　“呵，没有。我就是想体验一下一张琴的诞生的。”段白没有太详细的解释，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他看着样琴的眼神也满怀温柔。“就那一张罢了！”

　　“如果我买了，那岂不是你就没了？”温择城看着段白问道，一般自己亲手做的都不会喜欢卖给别人吧!况且，就这一张啊！

　　“没事，给你了。”段白转身又看起了一张枣红的琴，随口回道。

　　温择城觉得段白口中的“体验”可能是真的体验吧，就像心血来潮一般。不追求，不拘泥，就是想到了然后做了，如果做不成也问题不大。

　　体验完了，也就不在乎了。

　　“就感觉，他什么都可以，也什么都不喜欢一样。”温择城蓦然想起简识书的话。

　　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热爱吧！

　　温择城依靠在车门上，看着正与左明见道别的段白，女孩手舞足蹈的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段白颤抖着肩膀直笑。

　　又想起喝茶的时候，小姑娘望着正在发呆的段白所说的话。

　　“小白老师总是这样，对现实世界毫无兴趣……但他可是我最敬佩的人之一，纯粹的为思想而活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时她落寞的神情有些刺眼。

　　回去的路上，温择城看着眼前长达几十秒的红灯，不由的又想起左明见的神情。

　　微微偏头看着玩手机的段白，状似无意的问，“你应该挺受女孩欢迎的吧。没考虑交女朋友？”他也不知道问什么会脱口而出这种话，说完就有些后悔，想弥补些什么。“啊，如果不方便……”

　　段白长的标志又通身的书卷气，温文尔雅，应当是很受女生喜欢的。其实不止是女生，像他这样温和稳重，冷静老练的人，谁都会喜欢。

　　他是真好奇，但现在这话也真不合时宜。

　　还没等温择城将自己的话圆过去，段白就放下手机抬头。等听清他的问题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倏然展开笑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

　　“受不受女孩儿欢迎我不知道，不过我大概是找不到女朋友了。”轻咳了一下，段白控制了情绪淡笑的说，他突然想起那些喜欢给他介绍姑娘的同学，亲戚。于是淡淡地说，“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声明一下，我喜欢男孩儿。”

　　段白的口音不重，温择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甚至没有发现他们同是北京人。

　　现在段白突然略带儿话音的京腔已经不能吸引温择城了，他完全被段白的话勾去了神思。

　　温择城怎么也没想到，段白会这样回答。

　　更令他吃惊的是段白对出柜这件事的态度，坐在身旁的这个刚刚出柜的人正百无聊赖的划着手机，一点也不关心被出柜对象的反应。

　　温择城好像有点理解简识书、左明见的话了。段白真的是对现实生活，人际关系一点都不关心。就像这猝不及防的出柜，他仅仅是回答问题时，话说到这随口提及罢了。

　　喜欢谁？为什么喜欢？这是他的自由，他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待，因为就算有人为此发表自己的“高见”也不会动摇他心中的决定。

　　这时红灯已经转绿，温择城一边启动一边问，“啊……我还想给你介绍姑娘呢!还好问了，不然可就冒犯了。”温择城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好，就这样胡乱说着。

　　“男孩儿也别，本人恋爱全凭缘分。”段白听后，如临大敌的对温择城说，神情里说不出的郑重。

　　“嗯，知道的。”

　　等温择城应下来，段白才似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温择城偏过头看向段白，几次张嘴又几次将话头咽下。

　　“有什么话就说呗！”段白有些看不下去，侧头看着纠结的他开口。

　　温择城实在太好奇，身边从没有喜欢同性的朋友，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现下有了机会就想多了解一下。但他心里其实有个声音在说，他这不是想了解新的人群，只是想多了解眼前的这个人罢了。

　　不过既然段白已经这样说了，他也不再纠结，直言道，“应该有不少人不理解吧！”

　　“唔，这么说……其实还好。”段白摩挲着下巴，回答道。“不过我父母都不大关心这事，我的经验不丰富知道的人也少，所以……就不能提供论据了。”

　　段白浅笑着看着正在开车的温择城，心中好笑。这人琢磨半天就问这个？正常人不是应该吃惊，或者反应更激烈些嘛！

　　竟然关心他被不被人理解……

　　“嘛，恋爱挺好，单身也不错！要是面临社会，恐怕很多人不会感到愉悦吧。”段白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继续翻看着手机。

　　温择城在开车的间隙用余光撇了眼段白，发现虽然谈论了这样的话题，可这人在金丝眼镜下的神情依旧平静。

　　明明应该很辛苦，不是吗？

　　温择城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的话，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咽了下去。经验不丰富，那你是在读书的时候交过男朋友吗？几个？

　　他太潇洒，温择城实在是不相信这样的洒脱是与生俱来的。任何人的性格、气质可能有天生的，但更多的还是家庭和教育背景所塑造的。他想更多的了解身旁的这个人，这种好奇心几乎止不住。

　　段白对他的吸引力，在短时间内超过了星空。

　　“嗯……能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口吗？”段白突然出声，眼神没有离开手机。

　　温择城应了一声，在调转方向的时候看了一眼段白。那人的神情有些怪异，可转瞬就又恢复了往常的柔和。

　　段白情绪转换之快，几乎让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那紧紧抿起的双唇，又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温择城转向后，看了眼导航说，“你要去哪？我送你。”今天他没什么事，送送段白也不碍事。

　　段白诧异的抬头，“没事儿，我坐地铁也行的。”

　　等了几秒，段白看温择城神情不动，显然是不打算改变注意了。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报了一个地址。

　　重新输入目的地后，温择城锁了窗户说，“虽然在市中心，不过离这儿挺远的。”

　　“你可以歇会儿。”

　　段白点点头，将手机放进大衣后就瘫在了副驾驶上。标准的北京瘫不一定对脊椎好，但……是真的舒服。

　　不一会儿，段白就进入了浅眠。温择城在等红灯的时候将自己的外套轻轻一抛，盖在了段白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睡着了的段白，往日平静温和的眼在这时被掩住，微弯的唇角也沉了下去，显得他有些冷漠。

　　温择城几乎可以想象，如果平时段白的神情不是那么刻意柔和的话，他会显得多么高高在上和不近人情。那双平静的眼如果没有温暖的弧度，会多么的清冷和理性。

　　温择城放缓了车速，尽量开的平稳。

　　在快到了的时候，段白悠悠的转醒。在小幅度的伸展了身体后，他呆呆的看着前方发愣。

　　温择城出声提醒他快到了的时候，段白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勾起唇角道谢。

　　静静的叠好温择城的大衣，段白坐正了身子。

　　因为考古研究所门口狭窄，温择城将车停在了一旁。段白道谢下车并整理坐垫后，正要转身离开。温择城将他叫住，“你……要很长时间吗？”

　　段白看了眼手机，摇摇头，“应该用不了多久。”

　　温择城呼出一口气，“行，那我在这等你。如果你下午没约的话咱们还能一起吃个饭。”

　　段白笑了笑，应了下来。

　　“那行，我尽快。”

　　然后就转身向研究所大门走去。

　　温择城看着他正笑着与门卫打招呼的背影，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总是看他离去的样子……

　　段白在进入研究院后，甚至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就直奔文物复刻的部门。考古研究院有时会为博物馆复刻珍贵的文物用以展览，经过工作人员一比一的重做、打磨、做旧后，这些复制品就是“真”的。

　　在踏入复刻工作用的地下室后，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场地传出“沙沙”的打磨声，回声响彻整个地下室。

　　对于文物工作者来说，加班是鲜有的事。不论是资料整理、材料归档，还是文物修复、鉴定、复刻都不是心急就可以完成的，耐心和细心缺一不可。

　　段白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唇角，看着那个蹲在沙盆前的身影，没有出声。

　　他很久都没有来复刻部门了，毕竟作为专攻考古的研究员，段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研究室、修复部门这类地方活动，有时也会去考古工地，可这些都与纯手艺性的复刻部门无关，他自然很少来。

　　眼前的人将手里的青铜鼎从打磨机器里取出来的时候，青铜泠泠，塑像狰狞。明明是不久前才决定复刻的器具，此时就已经闪烁着数千年前的光辉，段白甚至怀疑塑型的人真的学古人将人骨埋进了铜水中，要不然怎么会真的做出如此杀气凌然的鼎。

　　“铭哥”段白开口，他明明觉得自己很冷静，可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出奇。

　　清了一下嗓子，蹲在地上的人此时已经起身面向段白。皮肤稍黑的汉子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长到小腿的皮质围裙和包裹着小臂的结实手套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工人，而不是一个文物工作者。

　　江铭看见来人之后疲惫的笑了一下，“来啦，你可好久都没来这儿了。”

　　“如果是因为这种事儿，我宁愿一辈子都不来。”段白随便扯了个小板凳坐下，觉得喉咙发痒。伸手摸烟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是单位，不能抽烟。

　　深吸一口气，段白看着江铭把复刻品装好标注，感慨的叹了口气，“哎，这可是最后一个了。”

　　段白没有说话，空气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机器的嗡嗡声没有缓和一点气氛，只能让人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最后还是江铭打破了尴尬，“你也不用担心，日子还是照样过的。”

　　段白面无表情的看着江铭，就像温择城猜的那样，他不笑就显得很冷漠，全然没有往日的温和。

　　“唉，你别这么看着我……从小你一这样看我，我就害怕！”江铭解开围裙，也随便找了给凳子坐下，大有一种要长谈的架势。

　　“……好吧，错了、哥错了还不行？我哪想到就是做了个小玩意儿能闹出这么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