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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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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不论多繁华的高楼,都在雪落中无声,徒留遥远记忆里的红墙绿瓦,暗暗昭示着曾经的岁月。
段白将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周围银装素裹,甚是好看。而他眼神甚至都没在上面停留,一路上若有所思,不知道脑子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的哪里了。好不容易走到单位,段白使劲跺了跺脚将粘在鞋面上的雪抖下去。
“小白老师,早啊!”门卫大爷招呼着段白,其实段白是考古研究所里商周考古研究室的主任。但因为他的年纪相对较轻,所里大部分人年纪都比他大,自然不好让人家叫自己“段主任”,后来一个研究生率先叫他“小白老师”,大家觉得顺口又不尴尬,于是都这么称呼他了。
“早啊,范叔。”有人叫他,段白回过神来,笑着打招呼。“今年雪可下的真早!”
“可不!”
段白笑着点点头,转身进了室内。进到研究室里,段白就很快的就进入工作状态。
虽然有人言“古不考三代以下。”,说的是学历史的里面,最没文化的是现代考古,现代考古里面最没文化的是石器时代考古。
虽然这话有点道理,现代考古的教学已经很少教导学生多读书积累文化素养了。大部分考古专业的学生甚至没毕业就被各个研究所抽调进工地实习,很少有能静下心来阅读大部头书籍的时间。
不过就中国而言,考古学作为曾经的金石学,还是很需要大量的读书,积累素养的。如果不想只做一个挖灰坑的工具人,还是要多读书,读好书的。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想学好既辛苦又耗时的学科。
段白站在资料室里,眼神搜索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资料。上次去图书馆也没有什么线索……段白打算再找找线索,带有铭文的青铜器几乎都是一级或二级文物,段白现在的工作是试着破译其中铭文的含义和文物背后的史实。
为此,他已经忙碌了不少时间。好在前段日子他将手头里积累的论文,报告都一一发表上交,现在才算能腾出手来专门看铭文。
沉浸在书山词海的段白很理所当然的忘记了吃饭和下班,研究所的人本就少,如果不是每年都有毕业生实习,各研究室几乎都是光杆司令。因此,段白是几乎没人打扰的,自然也没人发现他没下班。
等再回过神,窗外的天几乎黑透了。他无奈的笑笑,决定先安抚自己已经饥肠辘辘的肚子,明天再从长计议。
其实,任何一个有志于此的考古工作者,从他第一次挖开封土或表土以后,就长久地陷入一个苦苦的思索。
绝对真实的遗物和遗迹沉默着,逼迫他也诱惑他想破译,想解读,想洞悉这恼人的历史之迷,抓住真实。
可惜这几乎是无望的;岁月如流,在田野和标本库以及书海里,衰老了一代又一代考古工作者。如段白的爷爷,奶奶,也如未来的段白。
普通的,不使用考古学方法的历史研究者虽然也有对于历史的这种究明的渴望;但那与考古工作者是有巨大差别的-----因为考古工作者是真的触摸着逝者的遗留,从陶铜的冰冷触感到灰坑烧土的余温,这些无一不是冲击着大家的思绪。
他们确实接触着最真实的世界,最物质的历史,可他们也是直面空洞的人,那些冰冷都封存着千年前人们手掌的余温,可那些余温又消散太快,那些消散在历史洪流中,他人的情感、思想以及不可名状的感念,是段白他们一生的追寻。
这是一个矛盾的工作,越是脚踏实地,越是走向疑惑。时不时还要抵抗枯燥和繁琐带来的烦躁,以及各种各样的诱惑。不过好在,段白享受这种感觉,他意志坚定,渴望追寻未知,喜欢揣摩情感,真正意义上的视金钱如粪土……所以,一切都刚刚好。
“前两天的论文发表了……”段白又边看手机边走路,手里提着从胡同口小卖部买的泡面,晃晃悠悠的“上个月有辽时期的大墓被盗了?怎么这个时候才说。”段白刷着手机,精准的绕过一切障碍物后安全到家。
向母亲汇报了自己的近况,并且说想试着申请“青年长江学者”然后他就关闭了手机。
段白的父母工作繁忙,几乎不可能很快的回复消息。当年段白在成为研究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时,他们甚至没有打过哪怕一个电话,有的只是“恭喜”两个字。
冷漠吗?段白不觉得,他的父母恩爱对他也关心爱护。上初中前,全家人几乎每周都可以共度周末,父亲有趣母亲温婉;升到高中后,他有了自理能力,父母也纷纷升职各自接手了长期项目,自然就见面少了。
不得不说,有的人是天生的。确实,段白很“佛”的性格是后天教育出来的,可有些品质却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手机屏闪烁两下,有个新消息出现在屏保上。
“很不错呀( ω )”今天母亲大概不忙,在段白将要睡下的时候回了信息。
夏润沂年过50,大概是因为总带研究生的缘故,心态很年轻,微信里甚至有些可爱的表情包和颜文字便于和学生交流。
“嗯,条件满足了。通过很难,我也没打算一次就成功。”段白面对母亲的夸奖有些羞涩,即使两人现在不能见面,他还是像小时候受到母亲夸奖一样,偷偷红了耳根。
夏润沂在微信里大大的夸奖了儿子,又关心了一下段白最近的生活,在听说前段时间又见到高中班长并且认识了有趣的人后,夏润沂好像很高兴----至少比知道自己儿子申请青年长江学者要开心。
“嗯,我记得你那个班长,特喜欢说话的那个是吧?”她面目柔和的回复着自己听话早熟的儿子,周围因施工声音嘈杂,可她的内心无比宁静,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可爱护孩子的心情和千千万万普通母亲是一样的。
“你可以和同学们多来往嘛!不用这么着急做出成果,年轻人就应该做些有趣的事。等你有了更完整的思想体系,科研自然就不是事儿啦^o^” 夏润沂发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儿子什么时候需要她嘱咐这些了?他的决定一般是不会改变的,自己也是傻了。
“嗯,明白。”段白笑着回复自己的母亲,看着微信的消息他几乎可以想象母亲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不过这些他心里清楚,左右只是应承一下,该怎么生活他是不会问母亲的。
“认识新朋友也是好事。”
“他很有趣,学的也是物理学。”段白的母亲也是研究物理的,不过段白听不太懂母亲究竟是研究什么的,她的论文总是有一大串名字。
“那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在研讨会上见面呢!”
……
因为两人又聊了几句就互道晚安,段白笑着和母亲道别然后就关灯休息。
窗外月色皎洁,因为有雪,深夜并不黑暗,反而带着一点盈盈的透亮。
窗户没有关紧,北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子吹起窗帘。风卷着银光洒在段白的书桌和床头,辗转了几下,段白还是没有睡着,索性披衣起身。
颇有“月色入户,欣然起行。”的风雅,可惜段白既无月下可访之友,又不算闲人。
关紧了窗,他也没有睡意。随手从书架上翻出《公羊传》,宽大的卷子被密密的针脚缝在一起,被段白捧在手上。懒得开灯,他只是斜斜倚在窗畔就着月光看了两眼。
本没有在意眼前的景象,可段白不知道怎么的又走了神。眼睛从印刷清晰的书上移到庭院,无人打扫的小院积了薄薄一层雪,总算是为平时略显孤寂的地砖平添一份风景。
随手拍了一张照片,也不管对方睡没睡就发了过去。附带一句,“庭下如积水空明,但少与吾共赏者尔。”
段白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做,不过他向来随性,对亲近的人更是放肆,也就没探究理由。
又看了看手中的书,段白敲了敲墨印,“我这算映雪而读?”,愣了片刻复而摇头笑自己读书又读痴了,这才作罢。
……
温择城还没睡,不仅他没睡,他手底下的研究生也没睡。凌晨两点,温择城论文写到一半突然想起手底下学生的一个课题,将人叫起来后两人讨论了不少时间。
直到温择城打发学生再去建模,讨论才算结束。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想要做出成绩,势必要付出时间、精力和百分之二百的努力。
挂断电话,温择城突然发现段白给他发了微信。
这个时间?
虽然自己经常通宵工作,但温择城一想到段白现在还没睡就皱起了眉头。
根本就忘记了,作为一个虽然是社科类,但也算是科研人员的段白,和他应该一样,熬夜写论文才是生活的常态。
点开段白的对话框,发现是一张雪景和一句话。
《记承天寺夜游》?温择城看着这张明显是从屋内照的图片,突然福灵心至的体悟到其中的一点浪漫。
回了一句,“挺好看的。不过天寒,别出门。”本来想分成两句发出去,又考虑到段白现在说不定睡了,手机震动实在是扰人清梦,自己又实在想回信息,遂转为一句。
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
被踩的吱吱呀呀的雪有时也有自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