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爱》独舞桔梗

48、母亲

　　根据赵俊安提供的电话号码，邢少婕偷偷摸摸找到了运盐河巷的一处小小四合院，地处虽然不偏僻，但是因为四周围都是高楼大厦，这几户人家被深深地藏在这繁华都市的心脏里，根本很少有足迹踏至，悠长的巷子里甚至长了繁茂的青苔，高大的梧桐树上有黑色的大鸟筑了巢，安静的很，偶尔有院子里传来一声声的狗叫，夏天的风吹过，竟然生出丝丝凉意，邢少婕仔细辨认了墙上斑驳的门牌号，才小心翼翼地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面露凶相的男人，打着赤膊，叼着香烟，从升起的烟雾里斜眼打量着邢少婕。
　　“请问……”
　　“去去去，滚远点儿，这儿不是小丫头来的地方。”没等邢少婕开口，大汉推搡了她一把，差点儿倒在地上。
　　眼看着门就要关上，邢少婕扑过去死死地抵住门，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俊安，是赵俊安叫我来的。”
　　大汉怔了怔，手上的力气顿时小了，邢少婕的力气又过大，一个踉跄就撞了进去，门打在墙面上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动静。
　　她低着头连连打招呼，屋子里出来一个男人，正在整理衣襟，满脸的通红，看见邢少婕，眼光色迷迷而不怀好意地走过来：“哟，有鲜嫩的货色怎么不赶紧给爷儿几个尝尝鲜？”说着便伸手过来摸邢少婕的脸，少婕吓得闪到一边的花丛里，惊恐万分地叫：“你干什么？！”
　　大汉伸手拦住了刚从屋里出来的男人：“诶！别惹事儿，这不是你我能动的人。给钱赶紧走吧，别废话！”
　　男人从刚系好的裤子的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看着邢少婕吹了声长长的口哨，然后推门离去。
　　邢少婕惊魂未定地睁着大眼，半晌才慌忙从花丛里出来，月季花的刺刮伤了皮肤，隐隐生疼，她再次开口问：“大叔，我是来找邓琳的。”
　　大汉面色古怪地看着邢少婕，欲言又止的神态，最终动了动嘴唇说：“跟我来吧。”
　　邢少婕在一间幽暗的朝北的屋子里看到了一个人影，但是她实在不敢认为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
　　女人画着妆，浓烈得像是燃烧的火，但是头发微乱，口红也花了，眼神迷离得打量着邢少婕，最终似笑非笑地夹着一支香烟晃着走到性少婕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哟，谁家的妞儿？”
　　大汉替她们开了灯，尽管是白天，可是这间朝北的屋子有点阴森得可怕，灰暗灰暗的色调，里面弥漫着低劣的香水和各种各样体味混合的说不上的气味，可是她不会认错，只有母亲才有的声音。那是儿时梦里唯一的温暖的来源，自从失去后，再也找不回的记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不知道母亲这是在干嘛，而是觉得心里一阵阵刺痛和辛酸。邢少婕只觉得鼻子里一酸，颤巍巍地说：“我是少婕。”
　　女人手指里夹着的香烟颤了颤，随即狠狠地放在嘴里吸了两口，然后掐灭在烟灰缸里。
　　“妈……”少婕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哧扑哧地掉下来。
　　女人坐下来，挥挥手说：“你来干嘛？”
　　“我来找你回家啊。”邢少婕急切地扑过去，半蹲着在邓琳的面前，看着母亲的脸，邓琳已经四十岁，但是看上去似乎未见苍老，只是眼角眉梢添了许多风尘气，邢少婕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我们回家。”
　　邓琳挣脱了邢少婕的手：“你回去吧。”说着又去拿手边的香烟。
　　邢少婕执拗而倔强地强调：“你跟我走吧。你放心，没人会拦着我们，你看，门口的大叔都让我进来了。”
　　邓琳讪笑了一下：“我要是想回去，我早就来找你了，看来冯海生没有亏待你，你过的日子还不错。”
　　邢少婕点头，像是要证实什么一样，她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入学通知书：“妈，我们回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日子，妈你相信我，我们会很好的。”
　　“我再说一遍，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好好享受冯海生给你的一切，不，你要好好挥霍冯海生给你的一切，这是他欠你的。”邓琳说话的样子看不清楚，只是隐没在灯光洒下的阴影里，只看见血红的双唇一张一合，“我也回不去了，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天鹏……”
　　“妈，没关系，爸爸肯定是会原谅你的。妈，你别离开我，你丢下我那么多年，为什么现在不愿意跟我回去呢？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和爸爸能一直在我身边，我也可以像别的孩子那样。”邢少婕趴在邓琳的膝盖上，喃喃地说着。
　　邓琳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邢少婕的脸颊，那是一张其实神似冯海生的脸，当年的冯海生，那么年轻，桀骜不驯，却怀才不遇，在生不逢时的岁月里轻而易举用一张令女人心碎的忧郁的脸虏获了还年轻得不谙世事的邓琳。她尚且光滑的手指碰到她的右脸，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划开了半张光滑的脸颊。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已经好了。”邢少婕抓住母亲的手：“妈，我们回去。”
　　邓琳咯咯地笑了起来：“回去？回哪里去？嗯？”
　　邢少婕顿时语塞，是的，回哪里去，现在唯一的栖身之所，是冯家人给的，自己本来就是寄人篱下，还有什么资格带母亲回去，且不说别的，就单单林怡君，岂会这样善罢甘休。她本来就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怎会再接受邓琳？
　　“我们先离开，总会有办法。再不行，我可以去找冯祁，他会给我想办法。”邢少婕拉起母亲的手，站起来要走。
　　邓琳却像是呆住了一般，颤巍巍地问：“谁？你说谁？”
　　“冯祁啊，冯伯伯的儿子，妈，我们快走，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邓琳的脸顿时阴晴不定起来，她用一种几乎骇人的声音说道：“冯祁？哈哈哈哈……真是笑话！”说着笑着，几乎站不直身子，“你说那贱货的儿子姓冯？冯海生还顶着这顶绿帽子二十多年不愿意摘下来？哈哈哈哈……这真是个好消息。”
　　邢少婕看着疯了一样的邓琳，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妈，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乖女儿，这真是天下最好的消息。回去，哈哈，好，我们回去。呵呵，为什么不回去？哈哈哈哈……我们才是冯家的主人呐……”
　　邓琳大笑着走出大门，邢少婕跟在后面，几乎追不上她踉跄的步子，看门的大汉诧异地看着几近疯狂的邓琳，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邢少婕路过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算作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