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爱》独舞桔梗

44、新绿

　　一直到能出院的那天，李明博也没再来过，倒是萧馥芸走动得勤快，每次来也没有什么重点，除了关注一下自己的“病情”，就是闲聊而已。而两人闲聊的重点也多半是冯祁，邢少婕有时候会厌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最多装作精神不济，偶尔闭闭眼睛罢了。
　　出院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尽管春天没有明目张胆地挂上枝头，但是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像是能让人复苏一样顺畅，窗外的树梢也平添了一抹新绿，看着毛茸茸的新树叶，嫩绿得喜人，邢少婕这才想起6月份已经快到了。而最近的一番折腾，功课落下不少，而高考在即，实在是让人烦恼。
　　按照邢少婕的成绩，本来对考上好大学也不指望，其实她倒是很想考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冯海生三番四次提议找一个家庭教师回来一对一地教授，都被邢少婕拒绝了，现在每天来回补习班，冯祁有时候会在补习班门口等着，每次接她回去，来回冯家大宅的路程并不短，可是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加速或者是绕路，邢少婕疲累得很，也懒得管这些，有这点功夫，不如背两个单词来得实在。
　　人家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是今年的春雨似乎一点也不吝啬，连续几天的雨之后，邢少婕已经习惯冯祁的银色雷克萨斯准时停在补习班的门口了。
　　一直到第五天，和同学道别之后，在门口没有看见冯祁的车，邢少婕觉得有些奇怪，撇了撇嘴，这还真像是冯祁的风格，要做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好在今天带了伞，这样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公车，倒是春寒料峭，站在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被打湿的裤脚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寒气，邢少婕在微雨的夜里狠狠地打了个喷嚏，牵动了右边的脸，她嘶嘶地吸了口气。
　　右边的脸有一道疤痕从右眼角横穿过整个侧脸到右边下巴的位置。虽然伤疤不怎么明显了，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但是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有时候她照镜子，会有一种那是泪痕的错觉。从右眼角滑落的泪痕，漫布了整个右脸颊。她也不在意，只把头发剪短了，遮住了右边的脸颊。
　　李明博很远就看见站台上的邢少婕，即使隔得那么远，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将车停在她身边，拉开车门说：“我送你回去。”
　　雨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邢少婕看了看站牌，又被一阵风吹得发抖，最后咬咬牙钻进了车里。李明博开了空调，又抽出一条毛巾给她：“你擦擦吧。”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哦，加班，顺便拐过来买了点东西，平时没机会。”
　　邢少婕点点头，李明博用的是极普通的别克君威，但是坐在里面倒也舒适，他开车也极稳当。所以空调吹出来的暖风让邢少婕昏昏欲睡。
　　觉得过了好一会儿，邢少婕眯缝着眼睛看到窗户上的雨丝渐渐小了，路边的小摊贩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忽然看见路边一家卖臭豆腐的，邢少婕说：“我下车买个东西。”
　　李明博将车靠到路边，看了看窗外说：“我给你去买吧。”说着便不容置疑地下车去。
　　臭豆腐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装在牛皮纸的袋子里，撒了一些香菜和辣酱。邢少婕极爱吃辣，只是这些年在冯家，饮食都是柏嫂调理，她难得提要求。看着牛皮纸袋子里分量足足的辣酱，邢少婕终于舒心地叹了口气：“真好。我已经很多年没吃到这个了。”
　　李明博发动车子，笑着说：“这有什么难，你要是爱吃，常来吃就是了。”
　　邢少婕笑了笑，只管吃自己的臭豆腐，车子里本来弥漫的香气现在都被臭豆腐的怪味盖住了，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对不起啊，你的车……”
　　李明博不在意地说：“没事，会散掉的。原来你这么能吃辣。”
　　邢少婕点头：“对，我爸爸爱吃川菜。我小时候家里的厨子也是四川的厨子，无辣不欢。”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好像是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说邢天鹏？”李明博觉得自己多此一问，问完了便后悔，怕触及她的伤疤。
　　没料到邢少婕坦坦荡荡地笑着：“对啊，我爸爸。冯伯伯不爱吃辣，阿姨胃不太好，家里柏嫂做饭满小心的。”因为吃的畅快，邢少婕的额角沁出细密密的汗珠，一点一点顺着额角往下滑，她腾出手来拨了一下自己刚剪的头发。
　　李明博从后视镜看到一点隐隐的疤痕横亘在邢少婕的脸上，伸手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给你。”
　　邢少婕转头看李明博，然后伸手接过盒子：“是什么？”
　　“据说去疤有效果，你试试看。”李明博说得风轻云淡，邢少婕却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眼角，疤痕的质地和皮肤明显不一样，她呆了呆，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两只手在上面来来回回地抚摸了好几遍，才打开盒子取出那小小的一瓶。
　　玻璃的小瓶子，里面有浓稠的液体，泛着微微的琥珀色。
　　她打开，闻了一下。然后朝李明博绽开笑容，“谢谢，很香。我会好好用的。”好似这一瓶是香水一样。
　　只是谁也不明白，即使脸上的伤疤好了又怎样，谁能知道她心里的伤疤。那伤疤更甚，到现在依旧是鲜血淋漓，每次看到冯祁，几乎都会新鲜得崩裂开。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从来都是冯祁的亲妹妹一般。言谈举止无一不符合这个身份，但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浴室洗澡，看到自己裸露的身体或是皮肤，她就会深深地打一个寒噤。觉得耻辱，多少次，浴刷在身体上划过去的时候，她都会莫名其妙地颤抖。
　　有时候晚上因为睡姿不好，一条胳膊会被枕到失去知觉，而这条失去知觉的胳膊碰到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种错觉，好似是另一个人的胳膊在触摸自己的身体，会惊到一身冷汗。她一忍再忍，只希望这些日子能早早结束，最起码要远远逃离。
　　李明博看着邢少婕，她总是喜欢这样发呆，现在她拿着这个瓶子，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他微微咳了一下说：“补习得怎样了？”
　　邢少婕六神归位：“哦，还行。”
　　“高考也快了，准备考哪里的大学？”
　　“A大。”
　　李明博皱眉：“这么远？”
　　邢少婕笑了笑：“是啊。”
　　话题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和情境，两个人又陷进铺天盖地的沉默，好在冯家大宅很快到了，李明博在侧门便停了车说：“你进去吧，我就不送了。”
　　邢少婕知道，他不愿意和冯祁面对面，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再见。”
　　“嗯，再见。”
　　两人互相道了别，李明博看着邢少婕走进了大门，便驱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