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爱》独舞桔梗

43、太多的人夹在我们之间咆哮

　　这句话是冯祁的心病，他挣脱不得是因为他也骑虎难下。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想摆脱这样的尴尬境地，但是只要一想到会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会陡然惊醒。不，他不甘心，也不能甘心失去这一切，失去这些，就会连带着失去她。
　　可面对着邢少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半张脸，他也会心疼。许多未曾开口说的话，也在这静谧的午后空间里肆意地流淌而出。
　　“少婕，我很怕，我已经不能完全拥有你，可至少现在我还能在你身边。”冯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修长的十指轻柔地抚摸着邢少婕满是伤痕的脸，“你曾经说过，即使我一无所有，还是会爱我，可是现在，我……我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信心和把握。没错，是我做得不够好，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你看见我落魄的样子。我应该……应该是能呵护你、照顾你一生的人……我应该怎样和你说，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信心……”冯祁略带着疲惫，将邢少婕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许多悲凉：“少婕，你幸福吗？”问完了他自己反倒笑了笑，尽管这笑容简直比哭还让人难受，但是他还是笑了，“我怎么问这样的话……”
　　他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埋首在邢少婕的床褥之间，贪婪地嗅着属于她的味道，尽管有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但是他还是能从中分辨出关于少婕的点点滴滴。时间过去好久，久到几乎让冯祁认为是一生一世，然后，头顶的发丝被轻轻触动，他惊觉地抬起头，看见了邢少婕憔悴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却那么专注地看着冯祁，破裂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冯祁抓住邢少婕的手，那么紧紧的，恍若是失而复得宝贝，他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灿若天上的繁星，惊叫道：“医生！医生！”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沉稳。
　　很快，浩浩荡荡的白袍医生站满了房间，用各种仪器给邢少婕做检查，等各项指标基本合格之后，才长舒一口气说：“邢小姐没有大碍，只需要慢慢恢复。”
　　冯祁掩饰不住，高兴地点头。喂了一点水给少婕之后，才又坐下来，满眼喜悦地看着她。
　　“我没事。”邢少婕开口说，大约是太久没有说话，声音竟然粗噶难听。
　　冯祁摸了摸那半边裹满纱布的脸：“傻瓜，你睡了多久你知道吗？我真害怕你会一直睡下去。”
　　邢少婕艰难地抬手，将冯祁眼角的泪水擦去，“不会。”
　　她吃力到只能说这样简单的字，可是冯祁全都明白，此刻竟然没有办法出言安慰，只有一遍又一遍说道：“你把我吓死了……”他眼眸里的后怕，却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后怕，或许是劫后重生的喜悦，冯祁问：“想吃什么？你睡了好久，饿不饿？”
　　邢少婕虚弱得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挣扎着要坐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连惊呼的力气也没有，只是那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声，好似一拳打在冯祁的心口，他紧张极了，赶忙扶着让她坐起来，却碰到邢少婕湿漉漉的病号服，原本是极其舒服透气的棉布，此刻却濡湿了一片。摸在手里却像是暴雨后的泥土，黏糊糊的。
　　“你等等，我帮你换睡衣。”不等邢少婕反应，他转身到衣柜里拿衣服，找来找去只看到李明博送来的睡衣，冯祁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拿出来放在床上。邢少婕斜靠在床头，眼睛无力地闭着，冯祁看着呼吸都微弱的她，伸手过去解她的扣子，刚解开一颗，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软绵绵地搭住，阻止他的动作。
　　冯祁一震，手也忘记抽回，抬起头，正好对上邢少婕慢慢睁开的眼睛。即使这样虚弱，她的眼神还是让冯祁为之一惊。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说：“我想吃大四喜的豆沙汤圆。”
　　冯祁如梦初醒，站起来说：“好，我马上回来。”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抽出一支烟，刚点燃，又看见墙上贴着的禁烟标志，笑了笑，将烟掐灭在身边的垃圾桶里。她是在拒绝，他明白。那轻轻的摇头不是矜持不是害羞，是拒绝。冯祁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样的怪圈子里转多久，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真实的情况，可这一次却空前绝后史无前例地保持了高度一致，谁也不说破。到头来，瞒着的只有这个傻瓜一般的邢少婕。她以为是自己的隐忍和退步才换取的平静和安宁，事实上，她只不过是冯海生的一颗棋子。冯祁慢慢顺着走廊往外走，其实谁又不是棋子？谁也没有资格去怜悯谁。
　　等冯祁拎着大四喜的豆沙汤圆回来，病房里早就围了一堆人。他站在门外，几乎挤不进去，在人头攒动的屋子里，他看见的不仅仅是被一群医生护士围绕着的冯海生和林怡君，还有一个萧馥芸。他悄悄将印着LOGO的袋子放在靠门的矮柜上，然后悄身退出。
　　只听见冯海生说：“少婕啊，你好好休息，爸爸担心了好久。”
　　林怡君抢着说：“就是，这几个礼拜大家可是没好好睡着。你放心，那个操作失误的工人已经被开除了。”
　　邢少婕没有插话的机会，满屋子的人，她只是觉得头晕，快要喘不过气，但是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刚稍微挪了一点位置，在人群的夹缝里看见了放在矮柜上印着大四喜LOGO的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微笑顿时僵硬起来。
　　“少婕啊，你怎么会跑到工地去呢？下次要小心啊。”
　　邢少婕只觉得疲惫，淡淡地说道：“我只是随便走走……”
　　林怡君笑了笑，忙问：“院长，我们少婕，什么时候能出院？”
　　院长为难地笑着，想起冯祁说的话，治不好不能出院，再看看冯海生夫妻似乎急于让邢少婕出院，便不由得一时想不到两全之策，支吾道：“这个……要看恢复情况。”
　　萧馥芸浅笑着拉住林怡君的胳膊：“伯母，我看我们还是让少婕静养吧。她刚醒过来，你们就关心地问这问那，人家护士小姐在背后等了那么久要给少婕做检查呢。”邢少婕睁开眼睛打量着萧馥芸，她站得直直地，满脸的自信与骄傲。也就是用一种毫无畏惧的神色看着邢少婕。她只觉得头晕，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神，索性又闭上了眼睛。
　　冯海生站起来点点头：“嗯，小芸说的对，咱们来看过了，孩子也醒了，我们还是让她静养吧。一堆人围在这里对她也不好。”
　　满头大汗的院长连连称是，点头哈腰地让冯海生走在前面准备出门。冯海生临出门的时候，转过身对邢少婕说：“想吃什么或缺什么，告诉家里。等你好了，再接你出院。”
　　邢少婕点点头，然后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显得疲累极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去，邢少婕才对身边给她量血压的小护士说：“帮我把那个拿过来。我饿了。”
　　小护士点点头，从矮柜上拿来汤圆。大四喜的汤圆做的一向很好，连外卖也精致，装汤圆的小碗都不似其他的外卖用塑料盒子装，用的是那种白瓷小碗，上面还有盖子。汤圆早就冷了，里面的汤水也变得厚厚的，显得有点浓稠。汤圆热的时候应该是软软糯糯的，咬一口，里面的豆沙会流出来。现在泡在冷汤里的汤圆粘在一起，皮子也变得有点硬，里面的豆沙都结成了块儿。
　　小护士看邢少婕咬了一口，皱着眉的样子，说：“要不然我给你去热热吧。”
　　邢少婕摇头，一口一口吃着冷掉的汤圆。因为冷硬了许多，咬得腮帮子有些酸，连带着眼睛都酸涩起来，本就没什么力气的手几乎颤抖地拿不起勺子去捞硬邦邦的汤圆。
　　小护士看着邢少婕的样子，咬了咬唇说：“刚才冯先生交代让你少吃点儿，他说一准儿都冷了，你的胃不好……”
　　邢少婕抬头：“冯先生？”她不知道是哪个冯。
　　“就是那个送汤圆过来的冯先生。”小护士说，“哦，对了还叫我给你换睡衣，说是你喜欢流汗，衣服湿了不舒服。”说着又拿出一袋衣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你是要现在换还是等会儿换？”
　　邢少婕问：“他人呢？”
　　“送了汤圆和衣服就走了。”
　　邢少婕点点头：“我不吃了，现在就换衣服。还有，今天的药都拿过来吧，我怕我要忘记。”
　　小护士诧异地看着邢少婕，早晨劝她吃药的时候她如临大敌，看着一颗颗药丸死也不肯张嘴，现在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由得喜上眉梢地点点头：“是啊，这样才好得快。”
　　她必须好起来，必须尽快好起来。
　　尽管现在头还是昏沉沉，但是她记得，在工地上她爬上石坡的一霎那，有人在她后面拉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