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爱》独舞桔梗

31、反复

　　冯祁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安睡了，他当然睡不着，他几乎能知道冯海生接下来会做什么，但是却怎么也没有能力去阻止，除了来自公司的压力，还有的是来自于母亲林怡君。现在也不得不努力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也不知道邢少婕怎样了，或许暂时在李明博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阿祁，你觉得怎样？”
　　“对不起，什么？”冯祁收回自己的神游太虚，看着林怡君的讯问，不太确定地说。
　　“你今天怎么了？”林怡君难得舒心地微笑，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说：“公司的庆典，大家都准备了很久了，正好就让邢少婕认祖归宗吧。”说着，冯海生和林怡君展露了难得的默契，相视一笑。
　　冯祁怎会不知这两人的笑容各有深意，只不过貌合神离地扮演着这个圈子里所谓的恩爱夫妻罢了。冯海生是不愿意邢少婕给他，但是又想利用冯祁管理企业，而母亲的如意算盘，怕是另有所图，只不过，到最后两人殊途同归。想着，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抵触情绪。
　　“如果我说不呢？”冯祁不由得脱口而出。
　　冯海生冷笑着说：“你有资格说不吗？除非你不想要你的那份继承权。”
　　林怡君抬眼冷哼了一声，转身上楼去，临了，背对着冯海生只淡淡地说一句：“你下次说这个话的时候要注意你自己的资格。你冯海生的一切，都来自于谁。”
　　冯海生扶着拐杖的手，瞬间收紧，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冯祁看着冯海生，究竟是老了，特别是这些天，自从医院里回来修养，鬓角的白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地长出来许多，整个人也显得苍老了。
　　曾经多么和睦的一家人，原来本质也就是这样不堪，仿佛是一袭华美的锦袍，一旦撩开，也只不过是腐臭不堪的躯体罢了。
　　“下周，你去接少婕吧。”冯海生抿着嘴，发号了命令，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冯祁不晓得自己是怎么驱车到李明博家的公寓下的，只是呆呆倚在车子上，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和邢少婕说话。他心里认定，怎样开口都是尴尬。虽然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但是他还是能向邢少婕说，或者，该说什么，说什么对她来讲都是不可弥补的伤害。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鸠占鹊巢，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冒牌货，却扮演着无上清高的怜悯者的角色？还是应该问“你过的好吗？”或者是应该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好久不见。”？冯祁发现这一切，他都做不到。或许从知道事情的真相开始，他就一直做着虚伪幼稚而可笑的事情。一开始只是想赶她走，后来却想尽办法想让她欠他的，好让自己的心里得到一些近乎变态的平衡，然后便是最可笑的，想弥补她，想假装自己爱上她。甚至那么轻易地便说出了那个爱字。不管含金量有多少，但是时至今日，他不是不后悔的，这一切幼稚冲动的举动，带来的不仅不是安慰，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此刻他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七上八下的念头占据了所有的心思。
　　也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地上七七八八落了许多烟头，却还是不见邢少婕回来，冯祁这才发现，自己一旦失去她，就连她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或许就要永远失去她的踪迹。他这才觉得荒谬。
　　邢少婕其实很远就看见冯祁在李明博的公寓楼下了，斜倚着车子，不停地抽烟。以前他很少在她面前抽烟，即使偶尔为之，也会先问一问。即使邢少婕多半时间不反对，但是他也是极力克制的。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出去，冯祁却忽然朝这边张望，吓得她赶紧躲在墙角后。其实她的心里是多么渴望能够冲出去，再一次在他的怀里痛哭流涕，哪怕只是一秒。邢少婕生生地克制了这样的冲动。细细地打量着冯祁。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她还是发现，他瘦了，就短短的几天，他明显瘦了，一向最修边幅的他，灰色风衣下面的衬衫居然是皱巴巴的，领口也不怎么太平，就这样有一个领子翻在风衣领子的外面。傍晚的风有点大，他把香烟叼在嘴唇间，伸手掏了打火机，微眯着眼睛，打了几次才勉强打着。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眼睛不住地瞟向4楼。每一个细节，邢少婕都那么贪婪地想收进眼底，克制不住的那么贪婪。她禁不住快要呼吸不过来，觉得眼睛里湿湿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她胆小地躲在墙角，又偷偷地看他一眼，他等得有些不耐烦，又扯了扯领带，然后索性扯开了丢在车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但是邢少婕却怎么也不敢迈出这一步，或者是大大方方站到他跟前，和他说一句：“你好吗？”或者干干脆脆叫他一声：“哥哥。”
　　她还是害怕，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找不到迈回来的理由。现在还可以装作是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正挣扎着，邢少婕手里的书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冯祁很快听见了，他一霎那间也呆住了，看着邢少婕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书本和卷子，眼前这个单薄得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的女孩子，似乎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少婕了，几天没见，原本尖尖的下巴都尖得越发可怕，大大的眼睛凹在似乎是透明的皮肤里。
　　好不容易捡好了站起来，邢少婕只看见面前站着的冯祁，喉咙里却似哽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人站在秋天的风里沉默，面对面，但是却又像是隔着天涯海角。
　　风还是太大了，把少婕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冯祁自然而然地将手伸出来去拂她粘在脸上的头发，邢少婕却不动声色地退了开来，冯祁的手就这样尴尬地留在半空中，只抓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香气。
　　他的心里顿时像是被挖掉了一块，钝钝得生疼。
　　于是强装作无所谓地说：“你还好吧？”
　　“嗯。”邢少婕从喉咙里飞快地滚出来一个单音节。
　　“明天的事……”
　　不等冯祁说完，邢少婕飞快地说：“我知道了，冯伯……派人跟我说过了。没有别的事情话，我先上去了。”说着背着书包飞快地上楼。
　　留冯祁一个人在楼下，面对着她单薄的身影。
　　其实邢少婕是怕，当冯祁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对玫瑰造型的袖扣，那是两人一起买的，还有半截露在车窗外的领带，就会让她不由自主想起冯祁说过，愿意被她牵住的话，还有那修长的手指，曾经那么温柔……每一桩，每一件，都会让邢少婕的眼泪止不住地泛滥。而这几天，她那么努力地尝试去忘记，她不想功亏一篑。
　　就是邢少婕飞快地上楼的时候，眼看那单薄的身影就快消失在拐角的地方，冯祁终于忍不住，在下面喊了一声：“少婕！”
　　邢少婕的身子顿了顿，然后欢快地转身，面带笑颜，清脆地应了声：“哥……”
　　冯祁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半句话，就被掐死在摇篮里，他从没这样心疼过，看着邢少婕的大眼睛里几乎止不住的泪，和脸颊上僵硬的强装的笑颜，他也只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多穿点儿……”
　　少婕快速地回头，也不答应也不走开，其实只是怕让他看见她掉下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