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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趁虚而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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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就是这样恼人,下个没完没了,寻遍街头也没瞧见邢少婕的影子,冯祁暗自后悔不应该和冯海生逞口舌之快,一下子失去了邢少婕的踪迹。他有些慌乱,真怕她会想不开,万一……他想到这个后果,心里不禁打了个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的更紧了。刮雨器不停地刮出一道道清晰却短暂的视线,却让冯祁没来由更加心烦意乱。没错,他在害怕。他怕失去少婕,但是也怕一无所有。此刻的心里恐怕也是备受煎熬。
他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怎么去自圆其说?”我不是你的哥哥,我其实是邢天鹏的儿子……想到种种后果,又想起冯海生警告的语气,冯祁只恨自己羽翼未丰,挫败地叹气,将车停在路边。却看见了李明博在路边,撑着伞,嘴角微微上扬,怀里护着的,分明是邢少婕,她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透过模糊的车窗,却能清晰分辨出那张充满绝望的小脸。身体冷的发抖,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他甚至能知道少婕发抖是什么样子,小小的幅度,会极力克制,她会咬着唇,暗自用力,直到咬出一排细细的血印子。可是,少婕,我们好不容易亲近了,就这样又要分开吗?我们离得那么近,可是我却再也不敢靠近,怕一靠近,给你的又是伤害。李明博照顾得很周到,将伞完全这挡在邢少婕的上方,身上穿着一件衬衫,西装大约是脱给了邢少婕,她紧紧地将西装裹在身上,领口却不甚太平。冯祁忽然想起那些曾经温存的片段。
少婕给他打领带,他说,愿意被你牵住,少婕穿自己的衬衫,她说,好像是你抱着我……这一切恍若是刚发生的,但是却又一下子变成了遥不可及的黄粱一梦。
冯祁的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渐渐放松靠在椅背上,从储物盒里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极力克制颤抖的双手掏出打火机。反反复复地打了几次才点燃香烟,待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的时候,他也似乎放松了。闭着眼睛不看前方。
雨沙沙地打在车窗上,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到李明博的住处之后,邢少婕就一直默不吭声,等到窗外完全寂静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动了动,身上的衣服被空调的暖气烘得几乎快干了。只觉得有一些头晕。
很快有一杯干净的开水放在身边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杯与茶几的玻璃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嗒,像是落在了邢少婕的心上。
“先喝口水,厨房熬了姜汤,你受凉了。”李明博的声音像是温暖神经的良药,把她带回人间。
她握紧水杯,却一口也不喝,将杯子搁在大腿上,眼泪不听话地吧嗒吧嗒往下掉,顺着下巴滴进茶杯里,荡起微微的涟漪。
李明博不说话,收起原本一直看着的一本厚厚的书,坐在邢少婕对面的沙发上,寻思着怎么开口,最终还是放弃了,又站起来说:“我去盛姜汤。”
邢少婕却开了口,尽管还是目光呆滞,尽管声音粗噶不堪,但是她还是说话了:“我去盛。”
说着施施然站起来,李明博看她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跟在身后。替她开了厨房的灯。
他知道,什么都不能问,于是看着邢少婕拿青花勺子在砂锅里搅了搅,盛了一碗姜糖水在青花碗里。端着碗又走出了厨房。
李明博从房间取出一套崭新的男式睡衣:“这个你先凑活穿吧,明天再说,客房收拾得很干净,你放心睡。”说着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那里是浴室,洗了澡就睡吧。晚安。”说着关上了房门。
他知道,此刻邢少婕需要的是安静,绝对的安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孩子需要时间去消化。或许等一切理顺了,也就风轻云淡了。
李明博和冯祁是两种人,这从整个房子的装饰可以看出来,曾听说李明博是建筑设计师,没曾想他自己住的房子是这样简约而实用,没有一丝累赘。色彩清淡明快。
唯一的卫浴在客房的隔壁,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但是却不让人感觉到空旷。她站在镜子面前,褪去身上的衣服,镜子里顿时出现了少婕姣好的胴体,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丰满的胸,光洁的脸蛋。但是这具身体却夜夜不堪地与自己的亲哥哥纠缠。她只觉得自己脏,茫然地打开了花洒,里面喷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沙沙地打在身体上,却让她如此清醒。她一遍又一遍地拿浴背刷麻木地刷着自己的身体,用力地狠狠地刷着,像是要刷掉一身的肮脏。镜中的人眼神呆滞,动作机械,只晓得刷,再刷。花洒喷出来的水在身体上变成淡淡的粉红色的溪流,顺着身体滑落,慢慢汇聚在脚下,旋转着消失。邢少婕也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透过薄薄的纱窗帘暖洋洋地洒在床上。浅蓝色的被子散发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邢少婕几乎怀疑自己能否在阳光下生存下去,自己这样腐朽,肮脏。几乎不配在阳光下接受洗礼。
厨房传出阵阵米香,不过一会儿,李明博敲了门进来,手里拿着托盘,穿着家居服:“你醒了?学校请过假了,你放心休息几天。先吃点东西吧。”
邢少婕挣扎着要坐起来,才觉得浑身都疼,不仅是骨头里酸酸的,皮肤也火烧火燎地疼。虽然睡衣已经非常柔软,但是碰到皮肤,还是疼到无法忽略。袖口上居然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些布料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每当邢少婕做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衣服粘连在一起的伤口都会引起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疼痛多好,至少现在还有疼痛在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她惨白着脸,好不容易坐起来,李明博赶紧拿了靠枕靠在她的身后,她这才看见床边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碧莹莹的米粥,看上去熬了很久,有粘稠的感觉,旁边放着四色佐餐小菜,醋泡海蜇、海苔花生、芝麻拌发菜、还有一叠酸豆角。
邢少婕的声音还是沙哑得可怕:“你干嘛这样对我好?”
“我有这个权利。”李明博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还没退烧,等下吃完粥,再吃两片这个。昨天晚上发着烧,一直在说胡话。”
“你为什么对我好?”邢少婕不管不顾地还是问这一句。
李明博叹一口气:“傻丫头……”
就是这样熟悉的三个字,邢少婕再也忍不住,鼻子里一酸,滚烫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她还是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李明博像抱孩子一样,将她纳入怀里,轻轻地拍着:“想哭就哭吧。”
邢少婕趴在他的肩头,眼泪像是流不尽一般,沿着脸颊的曲线,一点一点渗进李明博的肩头。她是多么希望此刻在身边的是那个朝夕相伴的冯祁,这样柔声安慰着的是自己心里惦记着的那个人。
从前总听说,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好,一样是得不到,一样是已失去,从前总是笑说这句话的人傻,既然得不到,既然已失去,那么还谈什么最好?可是现在却是这样清清楚楚地,宛如烙在骨髓里一般让人疼痛。或许,还有一样,生命向你描绘了一出完美的图画,然后亲手在你面前撕个粉碎。这样如何叫人能够接受。心里那个玻璃似的如履薄冰的爱情霎时间就碎了个满地,好似那些绵绵情话还在耳边,好似那些温柔缠绵还是昨天的梦境一般。
李明博看着邢少婕对着碗发呆,顺手端起了碗,拿着银勺,舀了一些粥,放在她的嘴边:“少吃点吧,等下才好吃药。”
李明博喂着邢少婕,将浅浅一碗粥吃下去,又喂了药,看着她喝了水,才替她盖好了被子离去。
邢少婕竟然在李明博离去的背影里看见了爸爸的影子。
小时候生病了,邢天鹏也是这样温柔的哄她吃药的,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邢少婕似梦似醒,喃喃地叫了声:“爸爸……”
李明博不确定她叫了什么,缓缓地转身,疑惑地看着闭着眼睛的邢少婕,可能因为发烧,酡红着的脸颊,呼吸有些沉重,偶尔会因为呼吸不顺畅,微微张开嘴,像一只缺了水的鱼。
李明博微微笑着,心中也不由得伤感,不知道,这对于他来说,到底是机会,还是劫数。房间里还弥漫着米的清香,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温暖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