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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久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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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了,博雅。」
那含着甜美微笑,仅是上下轻碰就可蛊惑了人心的红唇轻启。
晴明从博雅的环抱中灵巧地退出,红润的嘴角复又浮现漫不经心,洞若观火般的优雅笑意,一双茶褐色带青的凤目亦是波澜不兴。
博雅黑如深井的双眸中,此时清晰地倒映着晴明的身影。
三十多岁的中青年。飘逸,挺拔,美好。
「……晴明……」
这一声,如鲠在喉,又饱含着爱情。
胸腔里升腾着刀割般的痛楚和凉意,他近乎虔诚地轻抚着心上人冰冷美丽的脸。
蒙了淡淡尘雾的雪肤,如一块久沉寒潭的玉。
「嗯,是我。」
晴明低下头蹭他的掌心,声音有些闷。
「怎么会……」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博雅?倘若你真的变成了鬼,我也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阴阳师口中有似梦话一样的呓语,恰似静水流深,在博雅耳边温和的流淌着。
眼泪自武士的眼眶里无声流下。
同一个下朝归来的白日,不同于这一次心意相通的结局——上一次,他们终是负了彼此。
那一天,一切被压迫的情愫,终于随着一纸婚书如脱缰野马般倾泻而出。阴阳师推搡拒绝靠近的冰凉身体,终在默然而混乱的撕扯中被武士炙人的情感融化。倔强的争执尽数变了味,惟余晨起被衾空冷,啜泣穿风而过时,便簌簌震落了樱花。
博雅接受了主上的赐婚。
之后的许多年,他们都貌似平静地回到各自该有的位置,不曾并肩而坐,衣摆交织,肌肤相触的温度形同火吻,一张酒桌的距离却如同没有鹊桥的银河,再也跨不过。
那份未曾相通的心意被默契地埋在庭院的樱花树下,在每一次对饮大笑中随着酒水入喉,隐入灵魂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宁可违心掐灭所有火种,也不敢把他带进没有未来的崎岖险路。
樱花开了又谢,庭院几度春归。
时光却停留在那一天,不曾再走。
直到博雅于六十二岁病逝——灵魂却因为有未尽的心愿徘徊在忘川,难以接近。
「我询问你的家人无果,便回到你的每一个人生阶段里寻找……」
第一次,他回到他弱冠之前。
首次对话,也是在这个神社——那是一个月光如洗,万籁俱寂的雪天。
彼时,源博雅九岁。
克明亲王——博雅的父亲,刚刚去世。
「什么是「死」?」
少时的博雅一曲吹罢,稚嫩的脸颊上已是泪水一片,仰望着废弃的神像,无助地哭泣着。
「死是两种意义的。一种是肉身的死亡,就是再也不能实实在在的触碰到了。另一种,则是遗忘。当记得逝者的人都不在了,这个逝者才是真正的消失了。」
站在少年的身侧,晴明苦笑着,努力说得详细又通俗易懂。
不过,显然他不擅长这件事。
「我可以许愿让父亲活过来么?」博雅扭头看着他,问道。
——那双澄澈黑亮的眼,和几十年后的博雅一模一样。
不禁晃了神魂。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面对那双眼。对上的瞬间,几十年后那些切身体会的记忆,甜蜜的,痛苦的……月光自眼中悄然滑过,他蹲下来,笑容平静地道,「可以,但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还有你我,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总有死去的那一天。即使起死回生,也一样会死去,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悲痛。所以,与其这样反反复复蹉跎人世,不如就让逝者安息吧。」
「我好像明白了。」
「而且,博雅的父亲并没有死去。你会一直记得他,不是么?他还活在你的记忆里,以另一种方式与你相伴。」
——就像几十年后的你与我。
「唔。」
「不过,博雅,有什么心愿,可以来这个神社唷。神,听得到。」
「你是神吗?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不是神,我是阴阳师。安倍晴明,这是我的名字。」
就像上一次认识一样,他们还是毫不费力地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依然谈天说地闲话桑麻,除了执酒的人只剩下阴阳师一个;阴阳师听着少年的笛音一天比一天美妙,看着少年的个子一年比一年高,长到能陪他喝酒的年纪;他不厌其烦地解释少年或幼稚或深沉的问题,尽他所能地完成少年每一个小小的心愿。
「晴明,人为什么会有愿望?」
「唔……因为这世间,总是有更美好的事物。比如,对我而言,我希望博雅能心想事成。」
——偶尔也有这样完不成的愿望。
「那么,我希望可以永远和晴明做朋友。」
「果然,博雅从小就是个好汉子呢……」
「喂!你又捉弄我!」
阴阳师看着膝头少年气呼呼的脸,微笑不语。
这世界上,哪里就有永远了?
偶尔也有这样回答不出的问题。
「晴明,你为什么不会变老?」
「……因为我不属于这世间啊。不过,无论博雅是什么样子,我晴明都是你的知音。」
正因为有你在这儿,我才会跟人世间紧紧联系在一起。
「知音?」
「是的,知音。」
阴阳师默默展开折扇,一双清澈又媚人的凤眼带了落寞,执着地微垂,躲开博雅投来的灼热视线。
「……所以,博雅,请在来世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