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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二人并肩而行,博雅一手提着酒瓶,另一手毫不客气地抓了晴明细瘦白皙的手臂放在自己臂弯里。而晴明嘴角勾起愉快的微笑,亦步亦趋地跟上博雅。
      似乎他们都忘记了可以走得更快的牛车。
      博雅的步子更快些,晴明微凉的手便逐渐滑落在他掌心。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甚至带了些忍不住的抽动——事实上,他从出门就没停过这样的傻笑——他理所当然地攥紧那只手,放慢脚步以让二人亲密无间。
      「其实还是和故人有关。今天似乎怀人的心绪格外浓重,我这是怎么啦,晴明……」
      「唔。」
      「是关于我常提起的那位乐友。」
      「是紫阳花大人?」
      「嗯。」
      「博雅,你也只提过有这么个人而已。」
      「喂,晴明,你不知道的事,别人也不会知道。如果我要告诉别人,一定会先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彼时,源博雅尚未至而立之年。
      是盛夏时分的晴夜,空中明月高悬。
      大地亮得宛若白昼。
      崛川河水反映着冰凉的月光,犹如接了月亮的眼泪潺潺而下,一去不复返,思念一般喧嚣而无声。
      博雅听着河水远去的声音,忽然感慨起那位赠酒而去的大人。不知为何,在那位神仙一样的大人消失之后,除却那坛二十五年后才能开封的酒,关于他的记忆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以及一个遥远的约定——
      「二十五年后,我们还会一起喝这坛酒的。我保证。」
      他将叶二贴在嘴唇上。
      「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凄凉感受。当时那么刻骨铭心,纤巧动人的心绪和记忆,居然也悄悄被时间这条河濯洗了颜色。」
      此时在河对岸某一处,竟也心有灵犀般,有类似蛛丝的笛声随风寄来。
      旋律是在心灵上重重一击的哀戚孤冷,又隐约透露着浓烈的期盼。冰冷若雪,清亮若雨,又好比劣质的弓弦掠过心上,一下又一下悠悠钝痛着。
      矛盾,却着实让人欲罢不能,想一探究竟。
      博雅听得如痴如醉,握着笛子捂住胸口。
      是什么样的妙人儿,能奏出这样几乎不属于世间的乐曲呢?
      「那人可谓是难得一见的极有天赋。只是白璧微瑕,气息不稳,指法不标准,显然不是正式的笛手。」
      博雅循着笛声,分花拂柳寻了去。
      萤火虫在前面带路,清光莹莹若星斗,触手可及。
      越靠近音源,在空气中荡漾的悲思之意便愈发浓郁,博雅几乎能看到那深切的情思与孤独的期盼化作月光,如泪水纷扬洒落在世间万物之上。
      演奏者站在破损的神像下。冷芒透过破损的屋顶聚焦在他身上,犹如触不可及的仙人。
      博雅不禁眼含热泪,出神地凝视着演奏者。
      「说来惭愧。关于演奏者的相貌,名姓……我竟也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是位比我年长的美男子。」
      「唔。」
      「那时,我格外年轻气盛……」博雅对晴明说。
      曲至尾声。笛子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悲鸣,结局在沙哑中悠悠而散。袅袅如烟,不绝如缕。
      吹笛者技艺的不足也难掩这曲子的绝伦。
      一曲终了,博雅走上前去与那男人——如今的记忆中,同样只余下一团黑影的紫阳花大人——打招呼。
      「无意冒犯大人。在下源博雅,今夜有幸在此听到这不可思议的曲子……」
      「我知道,你是……源博雅。我不过班门弄斧……」
      博雅开门见山道,「大人过谦了。这曲子实在精妙绝伦,令人流连忘返——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能向大人习得此曲?在下对笛艺略有涉猎,作为回礼,愿与您交流切磋。」
      「这才像博雅会做出的事呢。」
      晴明毫不介意地笑出声来。他想着耿直率真的雅乐家友人提出这鲁莽要求时的那副模样——不拘礼法,面红耳赤,眼睛亮亮的,像孩子一样赤诚。
      ——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咒术呢……
      被戳破的武士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傻笑,抬手轻抚阴阳师白皙含笑的脸颊——手心是温凉柔腻的肌肤触感,连着他自己也似乎染上了那人身上的冷香。
      「结果呢,到此为止了吗?」
      晴明摆弄着恋人的手指,催促博雅回到正题。
      「当然没有。那位大人答应了我。我们约定每天晚上都来崛川河边废弃的神社学习。我教授他技法,他则教授我这首曲子。这样的教学生涯,一直持续到我认识你……」
      通过口授与面授结合的形式,演奏者将这首笛曲一段又一段教授给博雅。
      博雅则在对方演奏时加以指导,待到忘情处,甚至身体力行地矫正对方拿笛子的手势,指导对方的口型。
      一支龙笛,两厢情愿。
      男人——如今的黑影,虽不精通笛子,却是博闻强见,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若非年纪不对,博雅几乎要以为他又找到了少年时遇见的那位神仙大人。
      他也曾为他讲述与那位神仙大人有关的奇遇,对方却不发一言,只自顾自地练习着那首曲子——
      「它叫《紫阳》。」
      「紫阳花那样灿烂美好,如何能赋予这样哀戚的音律?」
      「博雅,总有一天,不用我告诉你,你自己就会知道……」
      「什么意思?」
      「你拥有你不自知的能力。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你,才能自然而然地撼动我的心……」
      紫阳花大人身披月光,背对着他温柔低语。吐出的字句轻轻击打着博雅耳膜时,亦是经了月光洗濯般的缥缈平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愈发清越哀婉的笛声日日高扬,化作月光,化作星辰,在银河中穿行,在苍穹中永恒。破败的神社似乎被两人共奏的笛声染上了色彩,每块石头,每块木板,乃至于每粒尘埃都因二人的天作之合而返老还童,洗旧复新。
      只这位乐友的不辞而别也和出现一样突然。
      至多会偶尔闯进博雅的梦境,背对着他吹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曲调;而博雅每每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时,枕边都被不知出于何种动机的眼泪沾湿。
      他想,那是站在时光缝隙里,触不可及的人吧——
      「自他离去,我再也没有吹过这曲子。那样纤巧复杂的情感,我实在不忍轻易触摸。」
      「原来如此。」
      「但我是不会忘记它的。别的事情不提,这件事上,我有绝对的自信。」
      「是这样。」
      「可现在,我再也听不见,也吹不出这曲子了……」
      前夜的梦境中,他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黑影。
      还是和无数次梦境一样。和初遇时同样窈窕的身姿,身披月色,手持控笛,忘情地吹奏着。
      只是这一次,博雅却再听不到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似乎声带和耳蜗都被人生生夺走——他勉力大张着嘴,挥舞手臂,希望对方能注意到他这边的反常;他拼命向他的方向奔跑,转头却发现自己只是原地踏步。焦急,绝望,悲哀,和这无边无际的黑夜一样蚕食着他的心。
      博雅泪落如雨。
      他看到黑影收起了笛子,毫不拖泥带水地迈开了步伐。
      「不,别走——别走啊——」
      他无声地呐喊着。
      黑影的身形却毫不留情地淡化在月光中。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已经……
      博雅从寝具上坐起,也不顾自己只穿着寝衣,匆匆把叶二往怀里一塞,赤着脚便跑出府邸大门,直奔崛川神社。
      秋日的夜气如因悼念亡人而生的珠泪,冰凉而哀戚。沉重密集的水汽,不知不觉间将武士的寝衣下摆,连着心都尽数沾湿。他被莫名而浓重的不安与沉痛紧紧包裹住,哆嗦着将叶二置于唇边,意图吹奏那首早已刻进灵魂的曲调——
      ……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博雅慌乱之下试了其他曲子,却都毫无异常。
      「不是叶二……」
      他哽咽地喃喃自语。
      夜风穿过叶二的腔体,发出戚戚的呜咽之声。
      和低泣的主人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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