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小说博晴同人】紫阳花》安洗非

1、第一章

　　01

　　雨停了。
　　是清冽的秋雨后。
　　透明，清香。宛如杯中新醅。
　　晚夏的彩花与樱叶已有许多作了不胜酒力之态，折腰一舞，悠然零落。略有些泥泞的林荫路上，湿润柔和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着门口步履微沉的高挺人影，倒是奇妙地冲淡了几分哀婉。
　　早朝散后，源博雅朝臣孤身一人来到安倍晴明宅邸。
　　身份是武士，却并未携带佩刀。身姿高大，眼神清亮，脸庞黝黑，看着约莫三十几岁。左手牢牢提着一个酒坛，许是由着早朝疲惫，颇有些没精打采。
　　博雅未曾打招呼就走进庭院。雨水与绿植的气味颇有些秋节将至的萧索，隐约夹杂着一缕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芬芳。
　　是紫阳花的香气。现如今并非花期，博雅把这归结为——这宅院总是有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像它不可思议的主人——安倍晴明。
　　是名阴阳师。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颜分外白皙昳丽。
　　晴明依在廊柱上，支起单膝。随意披着白色狩衣。
　　「好慢啊，博雅……」
　　待到博雅盘腿坐在自己身边，晴明才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和唇边甜酒般的笑容一样漫不经心。
　　「我中途回府取了一瓶好东西。」博雅愉悦地提起酒瓶，在晴明眼前晃了晃，「这是我放了好多年的酒，今天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哦？」
　　两个酒杯从里间飞出来，博雅一声惊呼过后便是见怪不怪，一面斟酒，一面却又意味深长地叹息道，「二十五年了……是故人所赠。」
　　博雅仿佛不是在与晴明交谈，更多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男人难得露出不那么直率的表情。
　　「故人？」
　　晴明漫无焦距地望着雨后的庭院。洗濯过后的庭院晶莹剔透，正如那翠绿琉璃杯内，清晰地映出姣好红唇的清酒。
　　「就是我九岁那年遇见的那位神仙大人啦。」
　　晴明握着酒杯的葱指端然不动，眼角，唇角，俱流露着淡淡的笑意。事实上，每次与这位把酒话桑麻的好友共饮，阴阳师的眼角眉梢都浮动着温柔平和的情绪。他并不打断友人仿若自言自语的诉说，只是微笑着倾听，仿佛博雅的声音在他耳中都和他吹出来的乐曲一样悦耳。
　　「原来如此。」
　　「虽然我常向你提起这场奇遇，可我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去向何方，甚至早早模糊了他的模样，只余下一团影子。如今我亦如这秋庭中的逐渐变老的蒲草，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否见到他了……」
　　「嗯。」
　　紫阳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再落进酒里。
　　屋檐积水滴答，似乎和博雅一样在低语轻念。
　　「这酒，很不错吧？」
　　「唔。」
　　「有种让人欲罢不能的矛盾感。」
　　「矛盾？」
　　「口感极甘极醇，又隐约泛着劣质和粗砺。但正因如此，每一口酒都是不同的味道，尤其是这最后一口，就像……」博雅饮罢，将空了的杯底亮向晴明，正巧对上阴阳师戏谑又深沉的凤眼——
　　那人带了山茶花一样的笑，正举起酒杯送至红唇。
　　许是因为酒意和紧张，博雅看着晴明时，脸膛微微泛红。
　　两人今日并肩而坐，动作时袖衫便凌乱地交叠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以酒意为温床，与这男人间的话题一起滋生不可言说的暧昧。晴明垂下眼睛时，如同笼住一汪雨后的潭，衣香和着酒香席卷着博雅的鼻腔；他们靠的很近，博雅几乎能听到晴明带着淡香的轻微呼吸，以及比常人略快几分的心跳。
　　——他长臂一伸就可以把这人搂在怀抱之中。
　　「像神仙大人吗？」
　　阴阳师柔声开口。
　　「唔……」博雅略有些局促地凝视着晴明同样见底的琉璃杯，支吾道，「事实上……我觉得……也像晴明你。」
　　「我？」
　　「你。」
　　「……」
　　「虽然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即使是每一次与你这样喝酒聊天，我都能多认识，多懂得晴明一点。就像每一口酒，都值得我去全心全意……」
　　「……」
　　「不管你再如何强大，如何冷淡看待这世间，却还是会寂寞吧，晴明……我想一直在这样的你身边。或者说，各种各样的你身边。我喜欢你这个人，怎么样我都喜欢……这，难道不和这酒一样么？」
　　博雅脸颊红烫，直视晴明。说话的声音也借着酒意逐渐大起来。
　　不知为何，今天晴明的庭院里格外平静。没有神出鬼没会说人话的萱鼠，也没有轻舞飞扬娇美动人的花精。那些时不时爱捉弄人的式神，似乎从来就未于这个世界存在过。
　　晴明不作声，只避开博雅的视线，半晌，弯唇苦笑。
　　「酒总是会喝光的，博雅啊……」
　　「不过，正因为酒会被喝干，人才会眷恋这美妙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
　　博雅几乎是不经思考立刻反驳。他猛地抓住他肩膀，略有些急躁地扳过他瘦削优美的身子。动作幅度太大，晴明本就松松握着的杯子怦然而落，酒液在雪白狩衣上蔓延时，好比撒下了一把湿漉漉的月光。阴阳师素有洁癖，此刻却全然不顾自己衣襟上的酒水，只直通通地回看进友人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慢慢绽开温和却又有些虚无缥缈的笑容。
　　——源博雅这男人，从来有这样的能力。
　　浑然不知自己的能力，甚至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便能操纵鬼神和咒术。
　　就像现在。博雅说出的任何话语，听在晴明耳中似乎都形同叶二的乐音，轻易就弹得动眼前人的心弦。
　　「博雅，你现在所说的，已经接近对半之咒的本质了。」
　　「你又来……源博雅绝不会总让安倍晴明临阵脱逃的。」
　　博雅略有些得意。
　　他力道轻柔地捧住晴明的脸颊，以免对方躲开视线。
　　「晴明，你听好——」
　　声音纯朴耿直。
　　「即使酒喝干了，我也会一直喜欢你。就像酒还没有喝干的时候……」
　　武士真挚地看着阴阳师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朴素地剖白。
　　晴明闻言却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模样，眼神空洞，缄口不语。一时两人都默默无话，博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晴明也轻念出声。
　　「果然，博雅无论何时，都是个好汉子。」
　　「什，什么？」
　　「我说，你是好汉子。」
　　「你是不是又想逗我了，晴明……」
　　「没那回事。」
　　「真的？」
　　「真的。因为，我和博雅是同样的心情……」
　　晴明喃喃回应。
　　不知是谁的唇先贴了上来。两舌贪婪又腻歪地寻觅着彼此唇瓣余下的残留酒香。博雅细致地品尝晴明一对濡湿柔软的唇瓣，间或小心轻柔地啃咬，换来对方坏心眼而徒劳地闭紧牙关。阻碍被毫不费力撬开，捉了舌翻转纠缠，在呼吸交织之间贪恋地吮吸着。
　　良久唇分，晴明将头轻柔靠在博雅肩膀之上。突如其来的得偿所愿让博雅有片刻愣怔，完全凭反射弧和潜意识搂住那人的纤腰。
　　但似乎，他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博雅内心忽然有这样的奇妙感觉流淌而过。
　　晴明的低语，晕热了他的耳垂。
　　「我们该走了。」
　　「什，什么该走了？要去哪里？」
　　博雅听见自己木木的声音。真是傻透了，他这样想着，心下莫名有些不安。手，亦不自觉地如铁钳般拥着怀中的人。
　　执着而透明。
　　正是这男人一贯的风格。
　　「你今天不是有事来找我吗？结果，一打岔……」
　　「唔，唔……」
　　「路上再详细讲给我听吧。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崛川河边的废弃神社。那是能给我答案的地方……」
　　晴明这话说的颇有几分没头没脑。
　　「是什么事非要现在去？很麻烦吗？」
　　博雅撅起嘴巴。
　　晴明则笑而不答，只慢悠悠地挣开了新晋恋人的怀抱，撑起身子。
　　他唇角的笑容甜蜜到看不出一点瑕疵。
　　一个吻，轻软而深情地印在了武士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