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相因》映物

33、细雨夜相因肝肠断

　　小灯笼忽的灭了，令人猝不及防，雨山眼前猛地黑了下来，接着衣服被不知道哪来的一只手拽住了。
　　“啊——”雨山尖利的叫声几乎刺穿了陈相因的耳膜。
　　“是我呀！”陈相因无奈而好笑，将雨山拉到身边，翻找起点灯的工具，“别乱动，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你要是跑丢了我可找不到。”
　　雨山在黑暗中惊魂未定的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陈相因根本看不见，就又说了声：“嗯。”

　　陈相因听雨山的回应迟钝而缓慢，心想刚才不会将这姑娘吓傻了吧，安慰道：“放心吧，现在安全的很。”
　　他划亮一根火柴，重新点了灯，骤然迸发的光亮簇拥在两人之间，两人清澈的双目映照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陈相因微笑着看着雨山，说道：“你也太胆小了。”
　　“谁知道你那手那么神出鬼没。”灯火重新亮起来，雨山放松下来，又有闲心与陈相因说笑。

　　探索完墓室算是最终是一无所获，两人挑着灯晃晃荡荡原路返回，山洞静悄悄的，听不到远处的雨水声，雨山想着雨大概是停了，洞口处照射如一片月光。
　　“咝——咝——”一点细微而古怪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
　　雨山的视线慢慢挪到地面寻找着怪声的来源，手里的灯抖了抖，兀得停住了脚步。

　　“怎么啦？”陈相因注意到雨山的异常，便顺着她惊慌的视线看去，是一条银瘢蛇正吐着蛇信子游走，火光照耀的鳞片闪烁着奇妙光泽。
　　雨山拼命的将身体贴在墙壁上，努力收起脚尖，好留出足够的空间，忐忑不安地等待那条蛇通过。
　　“你怕蛇？”陈相因呆滞茫然地望着紧张的雨山，脑子里如同突然塞满棉花一般绵软无力，缥缈含糊的声音像是从水中传来。

　　雨山惊觉的抬起头，正对上陈相因那黯然失落的眼神，慌忙解释道：“不是，是那个蛇出现的太突然了。”
　　“哦。”陈相因机械僵硬的摆了下手，“那继续走吧。”
　　“不是的相因，我……”
　　陈相因惨然而悲切的笑容截住了雨山的话：“嗯，我知道。”
　　雨山嗫嚅了几声“相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习惯了。”陈相因垂着眼帘，平静道。

　　洞外的雨果然停了，皓月当空，清辉一片，几丝轻柔的云悬在空中，清凉而湿润。
　　雨山默默跟在陈相因身边，时不时担忧的望一眼他。陈相因只是微微笑了笑，虚弱而无力，很快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两人行走在乡郊的小路上，道路上坑坑洼洼的小水坑折射出朦胧银光，映出静谧夜晚，走动时脚步的震动偶尔会惊碎一潭靓影，脚步所到之处溅起细碎晶莹的水珠，圆润而剔透，月光下闪着梦幻的银光，宛如一个又一个的小月亮。

　　“咕咕，咕咕。”鸽子柔和的叫声传来，是小仙鸽玉团，徘徊飞行在雨山头顶，羽毛湿漉漉的像是连夜赶来一般。
　　雨山解下玉团腿上的信件，温柔道谢，将迟行止的回信递给了陈相因。
　　陈相因慌慌张张撕开信封，清脆的声音在茫茫夜色中分外的嘹亮，他将信纸打开，上上下下来回看了几遍，双手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薄薄的信纸从陈相因纤细的手中缓缓飘落，静静浮在一个小水洼中，陈相因绝望地眨了眨眼，半晌，悲凉轻笑一声。

　　“相因？”

　　陈相因似乎是呜咽了一声，转身冲进了路边茂密的树林中，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他的身影。
　　雨山弯腰捡起那封信，信上淡雅的墨迹几乎氲散，但还能辨认出其中的内容。
　　信上礼貌疏离的语气沉静坚定的叙述着一个冰冷事实：陈相因注定无法成仙，有筑仙鼎也是无用。

　　成仙少不了的就是仙骨，仙骨万物生灵皆有之，欲成仙，需行善事，积功德，然后可铸仙骨，筑仙鼎的作用就是迅速铸仙骨，但若失了仙骨，那就是万般皆枉然。迟行止说当年青玉算出雨山将要坠仙，为救了救她擅用禁术，暗渡仙骨，将自己的仙骨渡给了雨山，因而今生今世甚至永生永世，陈相因都没了仙骨。
　　雨山抓着信，不知所措的望着树林深处，陈相因不知所踪。

　　细风，雾霭，湿凉的夜气。

　　雨山路边一块石头上缓缓坐下，小仙鸽玉团轻轻落到她的膝头，自顾自地梳理着潮湿的羽毛，雨山伸手轻轻捧住小仙鸽，奈何眼框中滚滚而落的泪珠再度沾湿了它的羽毛。
　　玉团不侧着脑袋不解地看着雨山，咕咕叫了两声，飞到一旁的树杈上。

　　迟行止的信被雨山握在颤抖的手中，几乎皱成一团，雨山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从认识陈相因以来，雨山最常听到相因嘟囔的就是要成仙，要摆脱妖的身份，这可是陈相因苦苦追求了的数百年魂牵梦绕的痴梦呀，一纸轻薄的文书，刺破了华丽的泡影，使一切都成了妄想。
　　雨山缩卷在路边的石头上，脑袋垂在臂弯之中，不知到底如何去抚慰丢了希望的陈相因，又想着刚刚的蛇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墨蓝的夜空镶嵌着黯淡的星辰，照不亮黯淡的前路。陈相因倚着一颗树，仰望的辽阔无垠的夜色，茫然而寂寞，眼角还带着是未干透的泪痕。
　　几百年的求索都是虚无，陈相因黯然销魂，雨山的抽泣声隐隐约约从树叶的缝隙中透出。自从雨山长大，她好像有好几年没有哭过了吧，陈相因闭上眼想到，他知晓雨山为何而流泪，心中一片感动怜惜，鼻尖酸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想自己先静一静。

　　陈相因发觉他其实对信上的判决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绝望，他甚至有点不清楚现在自己这样的悲伤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永远无法成仙的判言，还是因为刚刚雨山慌张躲避蛇类的恐慌神色呢？
　　她害怕蛇，那她会不会怕我，讨厌我？为什么我会是永远无法成仙的低贱蛇妖？陈相因痛苦的想着，千万思绪纠结成一团乱麻使他辨别不清，好像所有令他难过的事偏偏都一齐挤在了今晚。
　　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天命如此？陈相因脑海中萦绕着这四个大字，像被一张银色的大网笼罩住。

　　天色渐明，雨却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雨山是被滴滴答答的雨声惊醒的，睁开眼就看到陈相因默默举着伞站在身旁。
　　“相因？”雨山觉得眼前的人有些说不出的陌生，怯怯唤了一声。

　　“嗯，走吧。”陈相因烨丽的脸上透着不相称的疲倦灰黯。
　　“好。”雨山站起身，走了几步，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相因，我难受。”雨山小声说，有些支撑不住，扶着树缓解眩晕感。
　　“怎么啦？”陈相因急忙上前架住她。
　　雨山揉着太阳穴，虚弱道：“头晕，我好像着凉了。”

　　雨山双颊透着不自然的红色，嘴唇却发白，陈相因的手覆上小姑娘的额头，是烫手的。
　　陈相因将雨山背在身上，匆匆赶往不远处的村庄。小姑娘浑身烫的很，急促燥热的呼吸吹在陈相因的耳边，时不时还咳嗽上几声，这样虚弱病态使陈相因懊悔把雨山晾在路边半晚上，毕竟是下过雨的晚上，虽然是春天可还是寒凉了些。

　　“我还好啦，就是有点不舒服。”雨山乖巧的趴在陈相因背上，轻声问道，“要不要我举着伞，你一个人有点不方便。”
　　“我不是人，是蛇！”陈相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说了这样一句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陈相因又缓了缓语气，柔声道：“你歇着吧，一会儿就到客栈了。”
　　“嗯……”

　　陈相因感觉到雨山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蹭了蹭他的脖颈，接着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雨山趴在陈相因的背上安心睡着了，睡梦中夹杂着神神鬼鬼的光怪陆离。
　　“相因……”雨山浑浑噩噩的梦呓含糊绵软，轻轻吹进陈相因耳中。
　　“我在。”
　　“那就好……”

　　到了客栈，陈相因将软塌塌的雨山扶在床上，亲自为她松开头发，掖好被角。雨山乖乖地缩在被窝里，像个无辜的小动物，陈相因试了试她的额头，还是发烫，又切了切脉。
　　迷迷糊糊中，雨山感到自己的手被陈相因握住了，源源不断的暖流从陈相因的手传输过来，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雨山挣扎着睁开眼，入眼就是陈相因关切的褐色眼眸，雨山笑了下，嘟囔道：“我还好啦，不用太担心。”
　　“怎么就没事啦？你也不应该坐在那里一晚上。”陈相因埋怨道。

　　雨山蠕动着嘴唇还想再说点什么反抗，陈相因直接道：“好了，先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雨山顺从闭上双眼，在安心温暖中沉沉睡了过去。
　　见雨山又睡了，陈相因外出抓了几副药，又借了个小泥炉子煎药，屋内雨山偶尔轻咳几声，小药炉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声响，窗外春光中儿童嬉笑打闹，莺燕啾啾，陈相因扇着小炉子的火，觉得这样岁月静好也是不错，他甚至想到若是雨山醒着，大概会说一句“要是能够永远这样就好了”。

　　可到底是无聊，平常闲着时和雨山在一起说说笑笑消磨时光，现在雨山忽然躺在床上，陈相因顿时百般聊赖，又不想去想夜晚的伤心事，正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看到了行李中雨山的本子，于是顺手抽出读了起来，本子中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记录的无非是一些琐事，点点滴滴细微不漏。

　　一页又一页，雨山温柔笔墨描摹岁月的容颜，她担心百年或者千年之后陈相因会记不起曾经的时光岁月，也担心时间终将她埋藏。雨山在日记本上写着这是留给多年之后的相因的，当不知多少年后相因翻开这个本子时，数十载时光会在他的指尖流淌跃动，他会想起当年的姑娘。

　　陈相因一页一页的翻过，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其中沉甸甸的时间与爱意，那一行又一行温柔端庄的字体忽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一下子明白了，明白为何雨山喜欢笑着说“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也明白了那天在九鹤楼雨山对人生苦短的感叹……
　　是啊，他眼前的小姑娘必然又一天会离他而去。“我不要……”陈相因不由自主苏喃喃道，可耳边若有若无的响起了那天在九鹤楼雨山的回答“可那又如何呢？”。

　　“相因！”雨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气呼呼地盯着陈相因。
　　“我就是看看嘛。”陈相因急忙狡辩，“而且你也没说过不让我看，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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