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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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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收到孟美岐的搬家信息时,吴宣仪正为几周前才提出的年末活动忙得焦头烂额,另外还得邀请活动团队工程师参加晚上的述职会议,总之直至新年元旦为止,都会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心情和精力去解读家里小朋友那条消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委屈,或者别的什么小情绪。
既然没什么需要她做的,就简略地回复了,表示了解。
“宣仪,走了,站会。”同事杨超越敲了敲办公桌。
刚刚才从工程设计师那边回来,才坐下打开述职会议PPT打算再做做补充,结果又被主管塞来一个站会。真是要命。
“好啦,”主管拍拍手,结束会议,“这次结束我一定请大家吃顿好的。”
杨超越用笔点了点笔记本上记下刚刚主管点名这周要完成的case,哭丧着脸在主管不在的工作小群分享了一首陀螺,随后是一段严重跑调的语音,“在泪水里转,在燃烧着的生命里转”。
吴宣仪:【敢不敢给主管听?看看她听到你这段生命演唱,一心疼,大发慈悲,明年给你招个助理。】
杨超越:【有道理,表情/憨笑】
杨超越:【转发键截图】
傅菁:【呀,超越你要是敢转给主管,表情/骷髅表情/骷髅】
傅菁:【吴宣仪你也是!】
傅菁修改群名为“吴宣仪杨超越今天交case了吗”
吴宣仪:【何至于此表情/心碎】
杨超越:【表情/大哭】
傅菁:【下班前记得改反馈,我就不一个个私戳了】
吴宣仪:【表情/可怜】
杨超越:【表情/可怜】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头像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提示就到了惊人的地步,吴宣仪揉了揉眼睛,回复了相对紧要的部分,离开座位去和设计师对接年末活动的需求。这边聊完已经过了吃饭时间,设计师拎包下班,而吴宣仪就没那么好命了,今天还指不定加班到什么时候。
杨超越:【表情/探头】
杨超越:【M记,有人上车吗?】
杨超越:【M记小程序拼单链接】
吴宣仪:【举手】
傅菁:【举手】
同事A:【举手】
杨超越:【还有这么多人在啊】
杨超越:【表情/拥抱,难兄难弟】
杨超越:【快点哦,50下单】
只是还没能等到M记的外卖,吴宣仪的述职会议就要开始了。尽管每年都要经历一次,在等待主管走进会议室时,她还是像当初新人时期那样紧张。会议结束回到座位,桌上放着的外卖已经凉了,没有什么食欲。电脑右下角的图标还在闪,鼠标移到图标位置跳出来好几个群的消息,重新振作精神开始处理。
外面的夜渐渐深了,可这一天却远没有结束。疲惫感和消失的食欲类似,很难感知,但眼睛的干涩和脖颈的疼痛却很直接,吴宣仪回复了主管的消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亟需下班的请求,当然没有用任何文字表达,而是在每一句工作回复后面都跟上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好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来往后她亲爱的主管总算get到了。
主管:【好了,下班吧】
主管:【辛苦了】
吴宣仪:【爱您表情/爱心】
当然吴宣仪有时候也会想在这种强度的工作下,她会不会早早猝死之类的,不过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沉重,她盯着微波炉里转圈的M记外卖,决定先填饱肚子再想想别的。社交软件上有不少杨超越传来的土味视频,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找到的。分手之后,使用社交软件的意欲就逐渐减少,似乎每结束一段关系都要经历这样的枯竭期,预感这一次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调整生活节奏,习惯没有约会、没有问候。恋爱这种东西似乎并不是熟能生巧,吴宣仪早已厌倦了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最终只剩下自己面对空白的局面。从小就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下班从公司大楼走出来,映入眼帘的是城市CBD不灭的灯火和光污染严重的夜空。无论身临其中多少次,依然是感觉陌生的景色。吴宣仪快步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地铁站,同加班人潮挤进车厢。夜晚P市地铁的这条线不那么拥挤,乘客们各自占据车厢的一小块空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木然。大脑几乎一整天都处于过载状态,此时已经运转不过来了。吴宣仪拉着地铁扶手,听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站台。除了到站下车,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到家门前时,力气所剩无几,靠着公寓门从包里搜出钥匙开门,弯腰从鞋柜里找出棉拖,感觉今天的家有点不同。
有点暗,有点安静。
换好鞋站在玄关处,在等着什么,没有等到。打开手机,又不知道要找什么,低头看到鞋柜的空位才明白过来。
孟美岐搬走了,还是今天的事。
打开灯,一瞬间亮起来的客厅有点刺眼。什么都没变,但少了点什么。放包,洗漱,衣服分类扔进洗衣机。
坐在阳台的矮凳上,听着洗衣机转动的声响,有点走神。
“吴宣仪,你今天又忘记晾衣服了。”她会倚着阳台门叉着腰有点恼怒地说,“要说多少次!”
今天没有。
完了,今天穿的裤子似乎是会褪色的。吴宣仪看着洗衣机里早就搅成一团的衣服,悲催地想到。
“说多少次都没用!”这个时候她会暴跳如雷,“我可怜的衣服!”她会捧着自己染色的衣服,用眼神狠狠地控诉,然后好几天不肯说话。
也不会有了。
不过自己为什么要想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而已。
一个小孩而已,所以就算有的时候觉得她可爱也没什么吧。被气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很可爱:闲来无事时找过她辩论的视频来看,穿着黑色小西装站在台上的人口若悬河,气势十足,一开口仿佛有千钧之力,谁能想到她平常嘴笨到吵架都吵不过,吵不过就会结结巴巴到脸红。犯洁癖的时候也很可爱:回家一定会监督她洗手,皱着眉头用酒精棉片给手机和钥匙消毒。看恐怖片蒙着眼睛瑟瑟发抖的时候很可爱,嘴硬的时候很可爱。虽然有时候小气,但还是很可爱。
当然可爱之外,她也有别的优点,虽然先前并没有发现。从小就认识她,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父母,知道她小时候的糗事,好像了解够多了,但却并不足够拼凑出她这个人是怎么样的,她是善良温暖的小孩没错,但除此之外呢?打开房间门,里面她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空气中浮动着的香水味很熟悉,是生日那天送她的礼物,原来一直有好好在用啊。
“宣仪,宣仪,”生日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敲门的人真的很像小朋友,“你闻闻。”
“怎么了?”被孟美岐摇醒的吴宣仪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很想杀人来着,看到她兴奋的脸又克制住了。
孟美岐把手腕伸到面前,“你闻,好好闻。”吴宣仪扶额,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低头去嗅她手腕上刚刚喷上的香水,不同香草混合的味道醇厚又香甜,就像偶然尝到的美味甜品,那天也是因为它的味道那样温软柔和一瞬间就让她想到家里住着的那个小朋友才突然买下的。很奇怪,没有缘由。并没有带着选择生日礼物的心思,而更像,某种私心。
此时孟美岐的手腕上萦绕着的味道更添了一分干净,有点理解为什么同样的香水不同人用起来感觉却不太一样。的确很好闻。
“废话,我选的啊。”吴宣仪握着她的手推到颈后,“这里也要哦。”
“为...为什么?”
“香水不都是这么喷的吗?你干嘛脸红?”小孩突然脸红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吴宣仪松开她的手,钻回被窝,“下次不许因为这个吵醒我!”
“好,还有谢谢你。”她轻轻带上门。
真是呆头呆脑的。
房间里没有更多关于她的痕迹,吴宣仪转身关灯关门,走到冰箱前打算取一罐啤酒。伤春悲秋不像自己,处理离别这件事她好歹也有些经验。与其沉浸在这种莫名的失落里,不如喝点酒换个好觉。甩甩头,打开冰箱,有些纳闷地看着冰箱里整齐地码了一排的罐装啤酒,记忆里她明明不爱喝这种又苦又难入口的饮料,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刚入职时虽然和大学室友一起租了公司附近的小公寓,但她和男友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常常在男友公寓过夜。也就是那时候,一个人下班路过楼下便利店常常会带一罐回家喝。
啤酒上一层放着几罐可乐,可乐罐上贴着黄色便签,“禁止偷喝!”
“偷喝了你也不知道。”吴宣仪笑着取下便签,结果便签背面写着“吴宣仪!你不许再喝了,对身体不好!”想到她很严肃地叮嘱少喝酒时的表情,像个顽皮的小孩又像个可靠的大人。
“好啦,这次就听你的。”把便签重新贴好,关上冰箱门,回房睡觉。
被子上有淡淡的香草香气,熟悉而温暖。吴宣仪翻身抱了些被子在怀里,放松身心沉沉睡去。
2.
印象中学生时代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吴宣仪从那个夏日校园的梦中醒来,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常理来说,梳理记忆的方式是线性的,遵循时间线发展,但储存和触发记忆的机制似乎并不是,主线剧情之外还可以意外地发现事件中不同的参与者,不同的细节。
“宣仪,奶茶已经送到了。”
刚从校长室出来,吴宣仪就遇上了在门口等着同班男生。
“哦好,谢谢了,其实你不用这样做的。”
“宣仪和初中部那个小朋友很熟吗?”男生跟上吴宣仪的步伐,同她并肩往教室走。
“美岐吗?还好吧。”吴宣仪低头抱着手里的年级月考排名册。最初会因为这个小三岁的小孩而感到负担,但习惯是种可怕的力量,关心照顾久而久之变得寻常,尽管她自以为这并非出于本心。
“这样啊。”男生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很奇怪?”吴宣仪偏头问道。
“没有没有,”男生连忙摆手,脸红着挠起头来。“就感觉宣仪很关心她,没有什么啦。”
“很关心?”吴宣仪低头喃喃道,“有吗?”
“但是其实宣仪对身边人都很关心啦,我就是感觉,感觉而已。”男生继续慌张地解释,“哎呀,别管这个,下周的球赛宣仪能来看吗?”
不远处趴在教室门口阳台上的同龄女生们玩笑打闹、交头接耳,注意到他们走到附近立即压低了交谈的声音。那时候因为这样的区别感到苦恼,想要寻求原因,也尝试主动融入,但都失败了。开始并不是很懂看人眼色,只是看得多了就渐渐敏锐了起来,触角敏锐了就更加难以忍受从前觉得细微的伤痛。仅仅是压低声音的举动,也许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呢。很多次这样安慰自己。这次也一样,选择性忽略,演技变得行云流水。吴宣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低头拐进教室回到座位拿了胶带,把成绩排名情况贴到黑板一侧。
“成绩出来了?”坐在第一排的同学原本靠在课桌上借课间十分钟塞着耳机听歌,见吴宣仪在贴成绩单放下手里的MP3就凑了过来。
“宣仪这次又是第一名吗?”这位同学原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么两句话就吸引了其余在四周的人。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落在她身上,吴宣仪抓紧了手里的胶带,微微摇头就退了出去。学生时代大部分时候的情况都是这样,常常处于令人瞩目的位置,出入校长室,受到老师的偏爱,似乎总是很轻易就能拥有一切。
“宣仪怎么了?”
“我们这种水准的,有什么好为她担心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
“就算真有什么,有的是人上赶着去安慰......”
“你要真想去,就去啊,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搭理你......”
类似的话并不第一次听到,早该习惯的。吴宣仪沉默地走出教室,在校园四处漫无目地闲逛。
吴宣仪学生时代的朋友并不多,唯一一个比较要好的在初中升高中时却选择了另一所学校。彼时的好友在那个漫长的暑假和她断绝了所有联系,没有为她的离开做丝毫解释就从吴宣仪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了。说好友谊天长地久,转瞬间那些回忆和承诺就因为一方的放弃而变得毫无意义。
“喂,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吴宣仪。”手心不停地冒汗,听见好友声音时,紧张到心跳加速,在这之前似乎从来没有对一件事那么执着过。
“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好友的声音骤然冷淡下来。
“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吴宣仪少有试过这样步步紧逼,牙齿打架,声音都颤抖。
“什么解释?”
“为什么改了志愿?”如果她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甚至哪怕如果能从她的解释中听到一丝一毫的歉疚,吴宣仪都已经做好准备去原谅了。
“吴宣仪,”好友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失去联系的最初是不解,后来是愤怒,现在却更多的是不安。
“宣仪,”好友似乎已经有些厌倦了,“你不明白,你不会懂的。”
因为什么,好友没有再说,可吴宣仪好像懂了。最后电话是谁挂的,她不记得了,学生时代与同龄朋友的所有缘分就这样随着这通电话一起断了。吴宣仪好像没有做错什么,可又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宣仪一直都这么厉害吗?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就连跳舞都很棒。”最初围在身边的人总是带着这样的夸赞而来,最初是很开心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整个人都像置身云端,晕乎乎的。恶意开始于不方便借出的笔记本和不愿意接受的表白,原来言语可以把人捧上云端,也可以使人坠入污泥。青春期的孩子们最爱的就是似是而非的谣言和激情四射的绯闻,关于吴宣仪的一切在校园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不管信与不信,周围的人看着她时渐渐带上几分审视与犹豫。在所有表情中,吴宣仪自小就熟悉的就是欲言又止,隐含着隐晦恶意的动摇。
当然解释过,但人们倾向于相信的不是真相而是似真非真的假象,就算是那时好友也只把严格的家教当作无病呻吟,类似“富贵病”的诡辩。
“但结果很不错啊,宣仪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很多人求也求不来呢。”
原来是这样啊。
“吴!宣!仪!我都叫你八百遍了,没听到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走到通往初中部的小路,定睛一看,孟美岐已经跑到了面前。“你怎么......”
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小孩跑得汗流不止,一把手里提着的奶茶塞到自己怀里,就忙着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绑到腰间,她气喘吁吁,用手扇着风。
“干嘛给我这个?”吴宣仪轻轻扯了扯孟美岐的短袖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的树荫下,从口袋里拿出湿巾递给她,“这么怕热干嘛又要多穿一件长袖?”
“教室里空调开得很冷啊,再说我怕晒黑。”孟美岐撕开湿巾包装,拿出清清凉凉的湿巾擦拭脸颊和脖颈的汗水。
“你已经很白了。”又取出一片湿巾按在孟美岐的颈后,“这样会好一点。”
冰凉的湿巾附在孟美岐颈后敏感的肌肤,她一个激灵稍稍往后躲,“吴......”她抬头望见吴宣仪嘴角温柔的笑,挪了挪步子又站回她的身边。
“是不是有好一点?我也超怕热。”她的手指依旧按在孟美岐颈后的湿巾处。
孟美岐呆呆地点头,把吴宣仪的手指轻轻拨开,“可以了,我不热了。”
“哦对了,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吴宣仪提起手里的奶茶晃了晃。
“我不喜欢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很好喝的,”吴宣仪认真地推荐,把吸管插好,满足地喝了一大口,“虽然不冰了,但还是还是好好喝。”
“你这样很傻欸,吴宣仪。”孟美岐嫌弃。
“怎么不叫宣仪学姐了?”想到先前某人的怂样。
“我那是...”孟美岐方才降温的脸此时又泛起异样的红,“我懒得和你说!”
“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刚才见她在小路上徘徊。
“我啊,”吴宣仪低头咬了咬吸管,“没考好。”
“就这样?”
“嗯,就这样。”
3.
学生时代的噩梦随着吴宣仪考上大学,远离家乡,远离父母而结束。如果说旁人学生时代的关键词是“青春”,那她的应该是“逃离”吧。从母亲手中抢来些许自主权,吴宣仪如愿把大学学期中的所有寒暑假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大学毕业后在P市找到了薪水不错的工作,刚入职时和大学室友租下了公司附近的小公寓,不久后室友找到意中人结婚生子,吴宣仪跟随主管来到新部门,也得到升职加薪的机会,开始独自生活。工作繁重,和家里更是联系寥寥,只在逢年过节有必要问候。
当初母亲打来电话询问时,会下意识地答应她的要求,只是因为不想过多同她周旋。
“小宣,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母亲的声音那时听起来已经有些陌生了。进入职场后逐渐了解母亲惯常对她使用的话术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为那是居高临下的,像上司。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怨恨。是谢她自小对自己严苛的训练,还是怨她半分温情脉脉也不肯施予?
手机屏幕中央母亲的名字瞬间变得十分刺目,吴宣仪也不知道那时自己在紧张什么,只好赶紧抓起手机往茶水间走。“有什么事您说。”也许是长期的疏远带来的勇气,也许是如母亲所愿那般成长成为一个懂进退的人,心情短暂混乱之后,所有负面情绪都消失了。
“昨天听你们孟阿姨说美岐也在你们那边实习……”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听母亲说的话是小时候养成的坏习惯,左右不过是在自己身上放上一个个名为目标的包袱。听明白她想要自己完成的KPI,自行过滤其余冷淡的铺垫几乎变成大脑的习惯。
“没问题,来之前和我说一声就好。我还有工作,之后聊吧。”
染了金发的老朋友在一个周末按响了公寓的门铃。
“早上好,宣...”孟美岐笑容灿烂打招呼,看到吴宣仪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时,挥起的手僵在半空。
吴宣仪当然不是有意以这种不堪的状态来迎接新室友,但她实胃疼。在这之前的几周玩命地加班,几近不吃不喝,总算踩在和客户约定好的时间上完成工作。为了庆祝,全组同事和客户方在前一天晚上一起吃了顿饭。喝酒应酬是少不了的,换做平常可能还好,可她最近熬夜熬得凶,身体虚,多喝几杯就受不了。
“怎么了?没事吧?”孟美岐连忙扶住往前倒的吴宣仪。
“没事,昨天喝多了。”吴宣仪咬牙回答。
“家里有胃药吗?”孟美岐小心地扶着她在客厅沙发躺下。
“那边柜子。”吴宣仪抱着靠枕蜷缩在沙发上,抬手指了指客厅一边的木柜。
孟美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打开柜子取出药箱,倒了温水把胃药递过来,“你平常吃很多胃药吗?”她收拾了已经空了的塑料胶囊板扔进垃圾桶。
“还好。”感觉好了些,“你的房间在那里,钥匙和门禁卡放在你房间的床头柜了,我待会儿还要回公司,有什么问题我们电话联系。”
是想这样冷酷到底来着。
4.
往事不可追,况且吴宣仪也没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在闹钟没响之前还是多睡一会儿比较值当。
加完班,从地铁口出来。大型购物商场夜晚灯光耀眼,人来人往,相比之下,商场门前那个小小的圆舞台显得十分黯淡。舞台前放着立麦和移动音箱,每晚都来的年轻人随手拨了拨吉他弦,开始演唱,偶尔会有行人驻足。像平常那样,吴宣仪找了舞台左近的一节阶梯坐下,年轻人朝她这位常客点头致意,拿开话筒依旧有些拘谨地问:“今天要点一首歌吗?”
吴宣仪还是摇头,双手紧紧交叉在胸前,耐心地等待年轻人选曲。
时间是良药这句话对于我来说
真是太过准确
这首歌她先前就听过年轻人唱过,彼时唱到高潮时年轻人还破了音,空气中流动的音乐突兀地休止,行人纷纷去找尴尬声音的来源,年轻人涨红了脸,但还是紧紧地握着话筒,闭着眼睛完成了整首歌的演唱。吴宣仪那时站在不远处,在年轻人睁开眼睛时为他鼓掌。
晚风拂面,吴宣仪听着年轻人清澈的嗓音不知怎么眼前浮现了疏落光影下某人微红的脸,想到她有些笨拙的争辩和指尖相碰的异样触觉。平常这个时候应该要打电话问问家里那位有没有吃晚饭的,和她的微信消息停留在几天前回复她的搬家信息,之后她也没有回复,现在也没必要问这种没什么用的问题了。
类似的时间,类似的情景,只是季节不同,空气更湿润,风更凉,吴宣仪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和孟美岐度过了这么长时间,足够她习惯把她自然地认定为家里那位,足够她在这个时间点想要和她一起用晚餐。吴宣仪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健忘又没有耐心的人,所以无法正常维系关系很多时候不过是自作自受,连程序猿先生这么温和的人都受不了。可自己竟然能如此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问她时的场景,太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算她也不记得吧。
“吃晚饭了吗?”
“还没。”
“这附近有家好吃的餐厅,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回来就可以喝汤了,家里没什么食材了,我就简单煲了养胃汤,你要多喝一点。回家之前,可以顺便去趟超市,补充一下冰箱吧。”
吴宣仪意识到她在照顾自己,无意中给予自己缺少的那部分。同学,朋友,室友,男友,无论她多努力加深彼此的羁绊,世俗的,情感的,最后都无法控制他们的离去,但孟美岐不一样,她好像是恒定的,从很早以前开始。
生日送她的香水一直有好好用,身上的味道干净又好闻,手和脊背都很温暖;说要堆雪人,就静静地蹲在路边捧起积雪,被打断的话会恶狠狠地瞪眼,但一点也不凶;走在前面的时候,会放慢步子,伸手来牵;难过的时候,会默默地陪在身边,话很少,做菜很好吃。年纪虽然小,但是做事很有条理。意料之外的,很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