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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成长的烦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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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早上八点准时响起。“叮叮咚咚,叮叮咚咚”,现在已经对这段当时千挑万选的纯音乐感到厌倦了,只是懒得再换,再说应该也不会有更喜欢的。
在手机开始播报早间新闻前,我伸手关掉了闹钟。今天是实习的最后一天,昨天和上司提到搬家的事,得准了半天假,下午再去公司办离职手续就好。原本是可以睡个懒觉的,但是昨晚忘了闹钟这回事。被窝又暖又舒服,我不想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断断续续又睡了半个小时,隔壁房间的吴宣仪今天倒是没有赖床,似乎是撞到床角了,我听见她的一声惨叫。
尽管比平常多躺了一会儿,却觉得身上更沉重了,想我年纪轻轻就有这种疲劳的状态着实不可,回学校要监督自己把夜跑的习惯重新捡回来。躺不住有点想起床活动活动,只是这样就会撞见吴宣仪难免尴尬,我翻了个身捧着手机继续赖床。
吴宣仪收拾自己十分迅速,没一会儿就出门上班了。起床,开门,客厅的家具静静地待在原地,一副乖巧的样子。我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我才是那个冒失的闯入者,没得到沙发桌子的同意就堂而皇之地在工作日进入它们的世界。
“抱歉啦。”我鞠躬对着公寓里安静的空气,对着安坐不语的家具,也对着我不敢告别的姐姐,尽管她不知道。
手机右上角的挂着一个小小的太阳,显示今天是一个晴天,只是透过客厅窗户往外看只能看到灰色雾霾笼罩的城市,对面建筑恐怕也被肮脏的空气呛到不行,愁眉苦脸的没了帝都气派。
我收了阳台晾着的衣服,检查洗衣机,果然里面还有昨晚洗好剩下的,吴宣仪老是忘记。我摇摇头,拿了晾衣架把衣服晾好。白T恤上有一块浅淡的红色污渍,洗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洗掉。吴宣仪吃水果向来不太小心,但这人又偏爱纯白的衣服,这一件件都变成了她的涂鸦作品。
走回房间打开放在角落的黑色行李箱,盘腿坐在地上,环顾四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收拾。点开手机音乐软件随机播放,歌曲前奏的钢琴曲调很熟悉,猛然想起这是很久以前喜欢过的歌。
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年轻的时候听不懂的歌词,此时倒品出了几分意蕴。
我想每个人小时候都有一个神仙般的姐姐,她也许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也许也没有多么出类拔萃,也许对她而言,我不过是邻居家的小孩,不过是人际关系中的一环。但对我而言,只有她在我祈祷时出现,在我无助时牵我的手;只有她包容我的过错,引我走正确的路。
我知道她本无意成为我生命中那个重要的人,但我无法控制那颗不小心落在角落的种子。我没有给它阳光,但它不经意间就郁郁葱葱,无法根除了。
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就算这只是我的错觉。对吴宣仪来说,就是本来就没有的事情,所以现在,我也只是让它回归原位罢了。
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手间的洗漱用品收进洗漱包,床边的几本书和笔记本装进背包,简单地收拾了这几月我在这个小房间里留下的痕迹。检查客厅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目光落在电视柜上小音箱,想到把喝醉的某人捡回家一起度过的周末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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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都可以,为什么要看这个啊?我拒绝。”
“刺激啊。”
“什么都行,恐怖片真的不行。”
“我都这么惨了,你陪我看个电影嘛。”吴宣仪的脸皱起来。
我知道她在演戏,但是我总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吧。
我就一时心软。
看电影的过程很惨烈,或者说我很惨烈。我把这辈子会说的脏话全都说了,而吴宣仪一边看着电影的刺激场面,一边取笑我。
“还以为美岐是什么五讲四美的好青年,原来也会口吐芬芳吗?”她开始失控地大笑。
我几乎浑身冷汗,处于语言系统失效的状态。
“哈哈,美岐的反应比电影有意思多了。”她还在笑,捂着肚子笑到在沙发上打滚。
“好晚了,洗洗睡吧。”她笑累了,翻脸无情,看了看表,站起身,有点遗憾地看着我,“晚安啦。”
客厅的灯在看电影之前全都关了,电影结束画面定格在雾气弥漫的小镇,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在雾气和远镜中扭曲变形。怪异之感延续到客厅四处散布的大块阴影中,熟悉的家顿时鬼影憧憧。
想象力太好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我房间干嘛?”吴宣仪从洗手间出来,见我抱着枕头坐在床边。
“不会吧?”吴宣仪挑眉,语气顿时夸张了起来。“啧啧啧……”
我承认我是怕了,但是吴宣仪也不用这么幸灾乐祸啊,要不是她,我至于吗?总之,明面上我是不会服软的。
我把枕头往旁边一放,躺下缩在床角,不再理她。
虽然有个人在旁边感觉更安全了,但是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回放电影里疯女人的呢喃。我转过身去看旁边的吴宣仪,发现她也没睡,在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变动的光线。
“睡不着吗?”我问。
“嗯,想事情。”她转过来面对我,笑了笑,眉眼弯了弯,“还在怕吗?”
“有一点。”因为夜晚太安静,她的眼睛很平静,所以我好像有了坦诚的机会。
她笑得更温柔了些,伸手来找我被窝里的手,握住。“不用怕。”
“好凉啊,你的手。”但是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天生的。”她假装生气,作势抽离,我反手拉住。她有几分惊讶,对上我的眼神,收了力道,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谢谢你,美岐小朋友。”她说。
“谢谢你,宣仪。”
她闭上眼睛低头往被窝里缩了缩,离我更近了。羽绒被质地轻柔,只悠悠地盖在身体曲线处,不太紧贴,两个人身体的热度在被子下的空间交换着传递。吴宣仪伸手抱住了我的腰,轻叹了一句,“你好暖。”她像一只趋热的小猫蜷在我的怀里,我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思绪像是杂乱纠缠的毛线球,找不到源头。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她说的话。
“我刚刚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太粗心了,所以才会这样。”
“为什么这么说?”
“仔细想想我和他都没有好好约会过,比如一起在家做顿饭,看场电影。”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些,额头抵在我的肩膀,距离近到我稍稍低头就能吻到她的头发,很轻易就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记起她不久前换了洗发水,温柔清新款,很适合她。她不听话的发丝扫到我的脖颈,好痒。
“以前总觉得有很多事,很忙。”她继续说,“今天晚上才发现其实做起来也并不难。”
我不太喜欢听她妄自菲薄,不过毕竟是她的感情我没有资格评论。我想了想,说:“我总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体谅,要配合。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想找个原因让自己好受一点。但是宣仪,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搬进吴宣仪公寓时,她和她的前任已经在一起了。“眉清目秀的程序猿”记得她是这么评论的。这位姐姐是个十足十的颜控,虽然她自己不肯承认她对对象的长相有要求,但要是把她的前任们都放在一起,别人恐怕会误以为这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偶像男团,个个都是高颜值大长腿,也不知道这位姐姐是什么运气。
“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我这么吐槽她。
“我才没有。我也是真情实感啊,还不是天公不作美。”
若不是她的程序猿先生,我还以为她在亲密关系上有什么隐秘的障碍。谁让这位姐姐看起来心大热情,实际上又是个顶冷的人。
想起她和程序猿先生的百日纪念约会,她在家里化了近一个小时的妆。我从来没见过她在口红色号和耳环式样上如此左右为难。
“这个,你戴肯定好看。”她跑来我房间求助,我指了指她右手的金色的流苏耳环。
“真的吗?可是我很少戴这种诶。”她还是犹豫。
我原想说,她长得精致,脸部线条干净,就算戴略显夸张的耳饰也无妨,夸张些反而更能衬出她气质里古灵精怪的部分。她等着我的回答,因为期待,眼睛显得亮晶晶的,漂亮极了。我不知道怎么的就生了使坏的心思,“帮你选了,你又不信,那就别找我啊。”我推她出门,“你快点,你看看你都拖了多久了?”
“切,”她回到房间,“姐姐今天高兴,不和你计较。”
我倚在她的房门边,看着她戴上了我选的流苏耳环。她伸手把头发抚到耳后,小巧的耳朵和下颌线条裸露出来,侧脸美得好惊艳。她偏头专注地看着身前的化妆镜,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这种无意流露的美,比起不久后,她换上她下了很大决心买下的粉色露肩裙让我评论时要美太多。我一边可惜程序猿先生看不到如斯可爱的吴宣仪,一边庆幸这样的她只在我眼前展现过。
“想什么呢?”那时她捏着裙角问发呆的我,“问你话呢?好看吗?好看吗?”她在我眼前转了个圈。
“好看。”
“这就对了,姐姐我花了大半个月工资呢!”她笑起来,想到什么又赶紧捂着嘴。
她弯腰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笑容。“记得不要露牙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了几遍,拿起手包准备出门。我想说,她不必如此,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可恋爱中的人不就是爱这样犯傻,所以我看着她雀跃地走向楼下等着的程序猿先生,在电梯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祝她,“约会顺利!”
她和程序猿先生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认识的。吴宣仪天生挑食,实在受不了公司食堂饭菜时,会到楼下便利店点一碗乌冬面换换口味。
那天,她照常叫了乌冬面,加了四颗鱼丸。虽然不知道吴宣仪为什么要记着鱼丸数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她说起她的感情之路时眉眼灵动的样子,总够我记住好久。
好了,说回鱼丸。便利店鱼丸很Q弹,但吴宣仪却不太会使筷子,每次吃,总要和这个圆滚滚、黄澄澄的小东西大战三百回合才罢休。那天,她终于颤颤巍巍地夹起一颗鱼丸准备送到嘴边,却没想到力道没用好,鱼丸不翼而飞,弹了两下,落在了旁边坐着的一位男士的衬衣上。鱼丸在那位男士的衬衣上滚了滚,拖出一条醒目的黄色汤汁印。
吴宣仪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叠声道歉。“受害”男士见她惊慌的样子,倒是愣了一会儿,平淡笑着说,“没关系,你继续吃吧。”
没错,这样的初遇挺普通的,啥也没发生,或者,其实,还挺糟糕的。至于这位姐姐春心萌动的原因,我想了想,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程序猿先生长的不错。
“声音也好听。”我记得她说。之后,她和程序猿先生交往顺利,几乎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每每见她约会回家容光焕发的样子就知道,这一次,她是认真的。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祝福,下定决心要整理心绪往前走。
“他说他爱我,然后他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下一秒他就要从口袋里拿出戒指,我知道他等我说爱他,”吴宣仪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但我梗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的声音很难过,但我竟卑劣地觉得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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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像没发生时一样
自顾地走在路上
男歌手的声音有些单薄,听来有几分哽咽和痛心。
今天之前做的诸多心理建设,在我发出微信的那一刻好像都失效了。
山支:【谢谢姐姐这段时间的照顾。今天实习结束,我打算就搬回学校,好好准备期末考试了。钥匙放在老位置,希望姐姐工作顺利。】
年末吴宣仪任务繁重,忙着述职,忙着冲年终绩效,这条微信大概率会淹没在她爆炸的工作消息中。我看着绿色对话框里排得整整齐齐的黑体字,等了两分钟,忍着撤回的冲动,等着自己做过的努力在吴宣仪的世界烟消云散。
拖着行李箱出门,去地铁口的路上见到拥抱的小情侣,脑海里响起吴宣仪忸怩的问题,“那个,我能抱你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