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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长的烦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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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大概有人会好奇,我和我的这位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说实话,我自己也理不清楚。
我的父母和吴伯伯、吴伯母是大学同学,关系匪浅。说起来,我父母能走到一起,其中就有吴伯伯、吴伯母的一份功劳。我的父母性子温吞,一样的犹豫不决,一样的摇摆不定,缺一点互相成就的火候。
我有时候会想,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和吴宣仪的命运牵连在一起。
他们彼此推拉多年,在多重助攻之下,终于走进了婚姻殿堂,而我的出生因此就比吴宣仪迟了三年。我们两家背景相似,家境相似,生出的孩子却是天差地别,吴宣仪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却是个极果断的人,而我,自然是继承了父母纠结的性格。
我和吴宣仪上一样的小学,一样的初中。小学刚入学,对于好不容易熟悉幼儿园的我,要再次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拉着母亲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离开。母亲向来宠我,她没法子,就牵着我的手,在校园里散起步来。
“孟阿姨好。”
吴宣仪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我曾无数次回忆这个场景,以至于我已经分不清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我的幻觉。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未长齐的碎发用发卡别好,轮廓干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声音清脆。母亲把我的手放在吴宣仪的手心,她握住,像个小大人那样朝母亲点头,然后带着我朝教室走去。我不停的回头看身后目送的母亲,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外冒。吴宣仪低头看我当时一团糟的小脸,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纵横的眼泪和鼻涕,双颊通红加上八字眉。好吧,我一定哭得特别丑。
吴宣仪看着我的时候,很困惑,眉毛蹙在一起,脸上没有了笑容,和之后她演算一道无解的数学题的神色一样,困惑懊恼。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发现,不笑的吴宣仪是有距离感的,她是人群中那个早慧的孩子。当然一年级的我也不会发现,我只是单纯地依赖熟悉的人带来的安全感。
“美岐,你记住哦,我在四年一班,一会儿就来看你。”
吴宣仪信守承诺,课间十分钟,我看着她穿越大半个操场走过来,脑后的马尾摇啊摇,认真又漂亮。我去牵她的手,她有些排斥,小心地捏起我的衣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黄色的手绢,轻轻地擦拭我手背蹭到的鼻涕和手心蹭到的铅笔屑。
虽然搞不懂,吴宣仪又不是什么古代人,居然要带着一条手绢出门,但是手绢上印着的卡通花纹一度非常吸引年幼的我,柔和的香气和舒服的质地也让那时的我安心,我情愿在吴宣仪面前显得狼狈又脏兮兮的,去骗她的照顾。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劣迹太多,吴宣仪对我印象极差,而我在她面前也提不上什么体面和尊严。就像我有洁癖,吴宣仪从来不信。尽管我现在十分后悔,但也改变不了在她心里不过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这样根深蒂固的形象。
我成绩不好不坏,刚好够我去到吴宣仪所在的中学。还好我不是白长了六岁,终于可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找宿舍,也不必让母亲拜托吴宣仪来照顾。学校“金榜题名”的公告栏上“吴宣仪”的名字高居榜首,旁边写着的分数,我不用算就知道高的吓人,有什么办法,她总是这样。
开学典礼当天,天空清澈,阳光热烈,我所在的班级没有分到好位置,半点树荫都没有。我整个人都快被晒晕了,只希望旁边的男生能长到两米,稍稍遮一遮也好。我靠着交头接耳来提神,结果被站在后面的班主任抓到,狠狠给了我几个爆栗,然后把我提到队伍末尾训话。也好,至少没那么晒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站在鲜艳的红旗下,我们又迎来了……”
OK,阴魂不散的吴宣仪又出现了,又臭又长的致辞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背下来的。班主任倒是听得老泪纵横,散会回到教室就布置下来一篇800字左右的感想或学年计划,干得漂亮,吴宣仪。
不管是重点中学,还是普通中学,食堂的难吃程度都很默契地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不相上下,于是中学附近的小店都想方设法地和里面的同学取得联系,救人于水火。我念书那会儿,奶茶店把自家后厨的墙打穿,留出一个可以传递食物的洞。我常常逃了课间操跑来,然后很不幸被戴着红袖章的吴宣仪抓住。也对,那边离高中部近一些。
“这位同学,课间操时间,你往哪儿跑?”
“我…….我迷路了,没找到队伍。”
“你哪个班的?怎么也没戴名牌?”
废话,要是戴了名牌,被班导知道了,我岂不是完蛋了?
当时的我还为自己的小聪明暗自窃喜,结果下一秒,吴宣仪就出现在眼前。
“这个小孩我认识,初中部的,我带她回去,不用记名字了。”
吴宣仪的声音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上一秒还凶神恶煞地挡在我面前的学长,听到她的话,脸色立马柔和好几倍,仔细看的话居然还透着点异样的红。啧啧,不得了,所以,吴宣仪到底是什么特权阶级?我默默愤慨。吴宣仪绕过高个子学长,走到我面前,摘了袖章,叠好放进口袋,同我慢慢走回教学楼。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被学长逮到时都没有的紧张,面对吴宣仪的瞬间,莫名涌了出来,此刻,我才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但那时的我还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
我不敢抬头看她,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看她拿着记分簿挡太阳。说起来,除了开学典礼那次,吴宣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站在升旗台下,我遥遥看过一眼之外,这几个月来,我都没有再见过她。是啊,我这样平庸初丁和吴宣仪这样的三好学生还是有距离的,我想着,脚步慢下来。
“谢谢宣仪学姐,我自己可以的。”我对着她漂亮的背影说。
“刚才不是还说迷路了。”吴宣仪回头问,“还有,你叫我什么?宣仪学姐?”
我拿不准吴宣仪的意思,见她低声笑了笑,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企图维护自己最后一丝傲气,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往前走,结果被她拉住,绕到一条满地树荫的小路。
奇怪得很,鼓足勇气,在她面前强装镇定,擦身而过时,心里空落落的,还有些慌乱。被她牵住,落后半步,拖到林荫小路时,心中却是充盈的,有种按捺不住的窃喜。分明又输给她了,但是心甘情愿。这难道是吴宣仪斯德哥尔摩症?可是,自己居然是受虐体质吗?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这边可以到初中部,还不晒。”吴宣仪松开我的手,粲然一笑。
我必须承认,她笑的时候,我有片刻的失神。方才的纠结和困惑烟消云散,眼前是她慢放的笑脸:上扬的嘴角,弯下来的眉毛和绽放神采的瞳仁。她抱着记分簿站在我的面前,认认真真的样子,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在等待夸奖。
我用力咬着下唇,不让它泄露我的情绪,移开视线,大步往前走。什么嘛,就是一条普通的小路啊!吴宣仪真是大惊小怪,一点也不稳重,我想着,在心里数落她的不是。步伐却控制不住的欢乐,我跑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吴宣仪气急败坏的叫喊,“你个死小孩,跑这么快干什么?”我这辈子好像都没跑过这么快,心脏剧烈跳动着,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可我好高兴。我把吴宣仪甩在身后,只顾着往前拼命地跑,第一次不觉得跑步是件折磨身心的事。如今回想起来,那是体育废柴的我有生一来第一次跑过吴宣仪。不过最后我体力不支,被追上来的她胖揍了一顿。
“死小孩!”三好学生吴宣仪捏着我的耳朵,大声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
“好疼。”我叫着。她收手,却还没解气,挥手作势来打我,最后却转移到头上变成一个奇奇怪怪的摸头杀。
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就不是了,我想着,却没有躲开她的手。是我忘了,因为通透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照进她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中,跳脱不定的光在她身上居然也变得妥帖,温柔地吻着她脸上微细的绒毛。是阳光的错,让我看到她身上那层浅浅的光芒,让我误以为一切有所不同,让我误以为吴宣仪有所不同。
第二天课间操时间,之前拦过我的学长跑来教室送了一杯奶茶。所有人都围着我们两个人起哄,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宣仪送的。”他说,“还有,以后不要逃课间操了。”
学长故作成熟的姿态让我很不耐烦,他说出吴宣仪名字时那份紧张和亲昵更让我觉得不舒服,我分不清我究竟更在意哪一个。还有,吴宣仪,我不喜欢喝奶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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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也搞不清楚我和吴宣仪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除了在公共场合我躲在人群里听她这颗明日之星发表高见之外,我和她中学三年唯一一次交集就是那次逃了课间操被她抓到,后来听说她和学长在一起了,后来又分开了。我总是可以从很多地方听说吴宣仪的消息,似乎大家都很关心学霸校花的私生活。
“让我们欢迎你们吴宣仪学姐给大家分享高考经验。”教导主任取消了周五的班会课,把我们一群高二生赶到小礼堂,就为了听他的得意门生吴宣仪说说她的成功经验。虽然我一肚子的意见,但也没有一点办法。毕竟高考那年,吴宣仪考出了一个破纪录的成绩,如愿上了最好的大学。
“找到自己的动力。”吴宣仪说。当然,学霸都可以这么说,要是稍稍见识过她的解题速度的话,就会明白“动力”什么的都是浮云。得了吧,我还是继续解这道三角函数吧。
坐在我旁边的程潇稍稍传了张纸条给我,“罗辑也太帅了吧,我的动力就是成为罗辑这样的面壁者^O^”。程潇最近沉迷于刚到手的科幻小说,不过这墙头也换得太快了点。“上周还是叶文洁呢?”我回。
“你呢?”程潇凑到我的耳边问。
“什么啊?”
“你的动力啊。”
“心灵鸡汤你也信啊?”今天这道三角函数似乎特别难解,我重新检查公式和运算过程。
“好吧,孟学霸不需要动力。”
虽然我中考成绩普普通通,但在高一期末分科之后居然有了质的飞跃。我也不明白,好像是一夜之间就开窍了。高考之后,吴宣仪把她的笔记都送了我。我听说为了得到文科状元的宝贵经验有人出了高价要买。
吴宣仪大学的朋友圈更新得并不频繁,我原以为她会有一个悠闲的大学生活,可以玩乐,去尝试各式各样的活动,但看起来并没有,或者她只是不习惯把那些有趣的事情记录在社交软件上。情人节那天她上传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交握的手。她有了新的追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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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直是一个挺普通的孩子,所以最终我能考上P大,和吴宣仪同所学校,对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是意外惊喜。
我上大学那会儿,吴宣仪已经大四,不常在学校。我习惯在优秀学生那类里找她留下的踪迹,但很奇怪,我竟没有找到。另外和以往不同的是,她也不再是传闻中心的那个学姐。有什么东西变了,想象中的吴宣仪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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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回忆关于我和吴宣仪的一切,实际上我们的交集非常少,如果没有父母层面上的交情,恐怕我们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房间外面传来奇怪的响动,有点担心这位姐姐喝醉了磕磕碰碰的,走出门看,只见她抱着一大瓶水背靠冰箱坐在地上。客厅没有开灯,冰箱门敞开着,照亮客厅一角。吴宣仪坐在阴影处,看不清表情。我正要开灯,吴宣仪叫住了我。
“别开灯。”她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吵到你了?”
“没有,我出来喝杯水。”
“给你。”吴宣仪把手里的水递过来,偏过脸不想让我看到神色。
她在哭。其实很明显,一点也藏不住。我心里有些堂皇,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可是喝完水就走也显得太不人道。
“不用管我,回去睡吧。”她像是听见我心里的声音,“我也回去睡了。”
这样不好。我知道这样不好,可直到她关了房门,我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除了把水放回冰箱,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善后。母胎solo二十多年的我,只在小说里见过这样的情况,生活里完全没有处理失恋问题的经验。再说,我以为吴宣仪是不会这样的。
本来定好第二天周末回学校写课程论文,走到楼下,还是去了附近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鱼肉提回吴宣仪家。总觉得陪着她会好一些,想做点力所能及事,至少给她些宽慰。
“你怎么还在这儿?这周不用回学校吗?”睡到下午才出来的吴宣仪见我抱着电脑在客厅敲字,有些疑惑。
“不急。”解释起来似乎有些复杂,我只好含糊过去。
“我点外卖,一起吗?”吴宣仪也没纠结我的话,点开外卖软件,准备点晚餐。
“我,我买了菜。”我连忙说。
吴宣仪抬眼看我,楞了一会儿,“行,那你做吧,好了叫我。”
真是不客气,我心想,但我却没办法苛责她。她的眼睛肿着,脸色憔悴了好几倍,说话这会儿其实已经走了好几次神。她凭着仅剩的一点精神吊着自己,走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她坐在桌边发呆,时不时刷刷手机。
“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吴宣仪捂着脸,痛苦地说。
“你还喜欢他?”我盯着锅里刚下的油,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这样。”我若有所思,往锅里放腌好的鸡腿肉,“有人说,感情是有限额的,最初是纯而烈的酒,所以开始每个人都爱的热烈。然后酒被慢慢消耗掉,我们往里面掺进水,于是酒慢慢变淡,爱也变淡。”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是一瓶劣质酒?”吴宣仪苦笑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
“不是不是,我是说如果感觉不到爱,也是正常的。”鸡肉煸熟出锅,我走到客厅拿了一包纸递给她。
“歪理!我不信!”吴宣仪抽出面巾纸擦眼泪。
“可能是那个人不对啊。你找一瓶烈一点就不就行了吗?”小火翻炒切好的姜蒜、辣椒段和花椒,厨房和客厅顿时香气四溢。
“有道理。”吴宣仪被香味吸引凑到我的身边,“你在做什么?”
“花椒香煎鸡。”我重新放入鸡腿肉翻炒,“好点了吗?”
“就只能这样了,”吴宣仪站在旁边,“我又能怎么样?挽回过,哭过,难受劲过去就好了。”
“所以呀,你要好好珍惜你的限额,不要让它变淡。”吴宣仪话题一转,转到我身上,拍拍我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我不会的。”我说。
“这么确定?”
“也不是很确定。”
“果然是年轻人啊。”
“和我的年龄有什么关系。”我开始做下一道菜,“这个可以先端出去,锅里还温着汤,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
“等你咯。”
“那你又偷吃?”
“我帮你尝尝嘛。”吴宣仪理直气壮。“好好吃。”
“小心烫啊。”我无奈。到底谁更像小孩子?
豆腐已经烫好,剁碎的牛里脊和蒜蓉辣椒、豆豉、姜末炒在一起。
“麻婆豆腐吗?”
“嗯。”
“都是辣的诶。”
“你不是喜欢吗?”虽然我并不太能吃辣,但是看在她失恋了的份上,就迁就她的口味了。
最后一道是蚝油生菜,不难做,很快就出锅了。加上刚做好的花椒香煎鸡、麻婆豆腐和煲了一整天的茶树菇排骨汤,三菜一汤,吴宣仪看起来吃得很开心。
“你不吃吗?”她吃得满嘴鼓鼓囊囊的。
“我去换件衣服,一身的油烟味实在太难受了。”
“那……”
“还有,宣仪,”我打断她,“不要边吃边讲话。”
“哼。”
我笑着看她被我气到的样子。回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另一件干净的T恤换上,在窗前驻足了一会儿,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平常这个点回家的话,混在一同下班的人潮中,总会不自觉的抬头找家里这扇窗,虽然知道吴宣仪一向要加班,但偶尔也有她回得早的时候。那时候,小窗远远地透出温暖的光,像是在等着谁。其实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但就会被这样的想象温暖到。从自己房间可以看到对面楼的人家,模糊的窗里,对面家的女主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准备晚餐。
发现自己一直很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孟美岐,你快点啦。”吴宣仪开始不耐烦地催了。
“好,就来。”
我在吴宣仪对面坐下,看她吃得狼吞虎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不要吃这么快,多嚼两下。”
她抬头对上我的眼睛,有点呆的样子。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问。
“就……突然发现你长得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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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os:我不止长得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