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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6小时 ...

  •   圣经说,生命属于上帝。

      自杀在基督教里被视同亵渎神明,同杀人之罪,得不到宽恕。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如此痛苦,我每日每日祈求,为什么听不见我的声音?连我想结束自己这糟糕的人生都不行吗?”

      那人跪在教堂里啜泣着,啜泣着,而高高在上的神像俯视着她,不发一言。

      “神喜欢装聋作哑啊,亲爱的。”

      当子民的声音无法被回应,会有魔鬼在耳边低语,亲昵地吻着她的脸侧给予她想要的温情和慰藉,那声音细细弱弱、低低哑哑,像是温柔的母亲唱着摇篮曲,又像是老爷爷在讲着很老旧的故事,熟悉,温暖,令人安心。

      如果这世界有天堂和地狱,什么样的人去天堂,什么样的人去地狱?

      想要死后去天堂享福而拼命做善事的人,有资格去天堂吗?
      因为死后会在地狱受到惩罚,所以人们就能摆脱负罪感而在现实中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人吗?

      “亲爱的,”魔鬼勾着嘴角,遗憾地说,“神是糊涂的。”

      传说中狡诈邪恶的魔鬼展开自己的怀抱,彬彬有礼地颔首:“不必亲吻我的戒指宣誓你的忠诚,不必沐浴洗礼,不必每日无望祈求,你只需顺从你的私欲,我便很乐意给予你所求。”

      相比于神的冷漠。哭泣的人想。魔鬼多么亲切。

      不得不承认,人很难抵抗魔鬼的诱惑。

      ————

      暗网某种意义上,像个地狱。

      它是传统搜索引擎搜索不到的网站,无法追踪用户的行迹,用户的身份也无法识别,这意味着“匿名”和“连接”两个特质相结合——没有限制、打破束缚。

      一个没有限制的完全自由的世界?绝不是部分人想象中的世外桃源。

      暗网里有引战群组,有专门讨论自残、绝食和自杀的论坛,毒/品、色/情以及各色极端主义,现实中绝不会有人大声议论的话题都在这出现。
      这暗地里的世界并非想象中那么妖魔化,只是隐蔽,不为人知,但又和人有着密切联系——一位在暗网某个恐女论坛里扬言“我要消灭女人”的匿名用户也许在现实中拥护女权主义(被迫或自愿),TA也许很普通,也会乘坐公交车上班或上学,坐在窗边打哈欠。

      而开死亡直播的主播,在现实中也许极度畏惧死亡,谁知道呢?

      简无虞看到死亡直播是在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何归通知了她和时熠,他们花费了一点比特币进入这个付费页面进行观看。
      “我只是随便试试,没想到真的——”何归吸了口气,解释,“我把聊天室的编码输入这个自杀论坛就跳出了这个网站。”
      一个缠满了深红色罂粟花以黑色为底色的页面,只有声音,一位女性的声音,但何归说这声音已经经过处理器加工,很难辨别出原声。

      “以自我的毁灭追求欲望,再得新生,是不是很美?”

      令人觉得如沐春风的声音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最为阴暗的人性角落还藏着些什么,似乎能从此窥见一斑。
      简无虞和时熠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里看到达成共识的凝重和严肃。

      “六个人已经得到了新生,还有两位,然后我的亲爱的,我最最亲爱的小恶魔啊,我会找到你的,你要等我。”

      “六。”时熠的眼睛霎时一沉,他紧绷着脸,压下声音,“怎么是六。”

      简无虞单手撑着椅背,即使那冰冷的金属嵌入她的皮肤中压出一片青白她也没有察觉,她只是前倾着身子极其专注地盯着屏幕。
      这是直播的回放,但还是可以看见不少观众在撒花、打赏,无数粗鄙之言在屏幕上滚动,字体的颜色如同血液。

      “上啊,别怂啊!我等着呢!”
      “声音好性感,Bitch,我要硬了。”
      “不敢露脸吗?别装了,其实是个怪大叔吧哈哈哈哈哈。“
      “要是没死怎么办,不会是骗我们的吧,你爸爸妈妈知道你在在做这个吗,胸大没脑的小姑娘?”
      “不露吗?不露就滚!这里不欢迎你!”

      主播似乎毫不在意来自匿名用户们的侮辱性语言,她情绪平静,依然带着一种似乎提前设定好的笑意:“5.6个小时后,如果亲爱的警官们没有办法找到我,你们知道她会死。”
      “是死亡找上了她,还是她找上了死亡?敬请期待哦。”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简无虞的眼眸瞬间沉了三分,那个笑得很甜蜜的女孩忽而放轻了声音,像是和某人说着暗号一般,带着点小女孩咬耳朵的羞怯和神秘,让人心头一空。

      “那么,准备好去死了吗,亲爱的。”

      页面忽然一黑,连深红色的罂粟花都全部消失,网页弹出一条通知,他们被强制弹出——回放结束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不过沉寂没有持续太久,这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时熠单刀直入:“有什么想法。”

      “这个好像就是特意放给我们看的,时队你不觉得吗?就是在挑衅我们警方啊,”何归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仰靠在座椅里,“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们会找到这个直播网站,迟早会找到。”
      他向下滑动网页,喃喃道:“这直播间是今天刚创建的,她连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个网站都算准了吗?啧,太可怕了。”

      时熠揉了揉英挺的眉头:“谁说不是呢。”
      他看向简无虞:“小林你怎么想。”

      “首先是时间,她说5.6个小时,这是种计算时间的表达方式很少见,”简无虞站直,看向时熠,冷静道,“五个半小时,六个小时,为什么选择5.6个小时,因为5.6这个数字很特别。”
      “五月六号是边伯贤的生日,她还提到最最亲爱的小恶魔,她最后的目标,我们可以假设她指的是边伯贤。”

      “其次,很重要的一点,她刚刚说得到新生的一共是六个人,可一共死了七个人。”简无虞的眼眸冷凝而深沉,“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新生’,谁。”
      时熠瞬间反应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手,眉目紧锁:“站姐,多出的一人,不存在于聊天室,不是目标,她没有被赋予‘新生’。”

      简无虞没有点头,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脑屏幕,似乎要穿透那液晶看到那犯人的眼睛里去。
      “最后一点,现在而言最为重要,”她说,“她在给人暗号,除了我们,还有一位‘亲爱的’,她看直播或者回放,得到传达的信息后便准备迎接死亡。”

      时熠的神色越发凝重,而何归还有些不明所以,这位专攻技术的年轻人嘟囔道:“这么确定吗,万一是想耍我们玩呢——”
      “不,”简无虞盯着黑色页面的灰色眼眸冷厉而锐利,“她并不屑和我们玩游戏。”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找到姜涩琪,立刻。”

      主播给的时间是5.6个小时,而简无虞看到直播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还有3.6个小时找到姜涩琪,阻止一切发生。

      “姜涩琪是开关,姜涩琪的死会引起刘珠德的自杀,”时熠发动汽车引擎,颇有耐心地给还有些一头雾水的何归解释,“她们死了,下一个就是边伯贤完蛋,这是一串连着的。”
      何归挠了挠后脑勺:“所以?”
      “所以姜涩琪不死,接下来的事情都无法发生。”时熠猛打方向盘,何归大叫一声猝然向车门撞去,本在闭目养神的简无虞忽地睁眼,伸手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是那样有力温暖,可与之相反,她的眼睛是那样深邃的冷灰色,好像大雪茫茫的冬夜。
      此时,时熠没什么诚意的道歉从驾驶座传来:“抱歉抱歉,小何没事吧?”
      “啊啊,我没事,”何归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他定了定心,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对简无虞道,“谢,谢谢。”
      简无虞早松了手,她看何归一眼,重新闭上眼睛:“不谢。”

      何归咳了咳,像是要找回什么面子,或者是要缓解尴尬的气氛,他突然变成了好奇宝宝:“那个,没有可能直接去杀边伯贤吗,毕竟姜涩琪现在在我们警方的保护下,很难——”
      话音刚落,车子猛然前冲,何归便因为惯性紧紧贴在椅背上动弹不得,只听自家老大低沉的声音随着风的呼啸声一同传来。
      “这是她定的规则,她不会破坏。”

      事实上,状况非常糟糕。

      姜涩琪人间蒸发了。

      最近一段时间,姜涩琪因为精神状态原因都在家中休息,行程较少,现在经纪人联络不到她,她的家中无人,家人朋友也不知她的踪迹。

      派出保护姜涩琪的警员并未发现异样,而窗台处系着的由床单拧成的绳索则说明她可能以一种躲避他人视线的方式离开,但跳下去了,去哪儿了呢?
      调出监控,没有发现姜涩琪离开小区的任何影像,或者说那模糊的影像中太多人可能是她,也可能都不是她。

      一个公众人物、大活人,至此,消失。

      简无虞很少会后悔,她自从陷入这轮回中后难免少了人类通常有的一些情绪,在这方面的表达随着时间逝去而逐渐平淡。

      但她现在站在姜涩琪空无一人的家里,被动地接受着这负面情绪。

      姜涩琪的房子布置很温馨,符合年轻女性的普遍审美,但从果盘里有大片棕色斑点的香蕉和稍显萎缩的苹果来看,主人近期并无打理之心,甚至连这水果都可能是经纪人带来的。

      简无虞亲自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看警员们一次又一次对她摇头,时熠拍她肩膀安慰她,而她始终未发一言。

      时钟在走,机械的细碎声音宣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逝去,真切地,让简无虞久违地感到了时间的残忍。
      她想起姜涩琪对她说:“记得,我家里的电脑里有网址,”。
      那时候,姜涩琪对上自己的目光,表情很紧张,甚至手心都出了汗,解释的语也并不顺畅:“我,我没用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删除,真的。”

      简无虞盯着被解下来的那几条供姜涩琪出逃的床单,想,明明是那么潦草的谎言,自己为何轻易地将它忽略。

      明明姜涩琪都近乎沉醉地告诉她了,给了她那样一个提示:“林警官,我没那么想要自杀,但她说的死亡是那么美好,那么浪漫,好像,好像死是这世上最美的事了……”

      这样的人,不会完全放弃自杀的念头。

      再回想,越发多的细节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清晰到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和自大:只要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是死亡找上了她,还是她找上了死亡?”
      那含笑的轻声呢喃犹在耳边。

      白色墙壁上的卡通钟表中的指针正在尽职尽责地走动,红色秒针不停息地转动,带动分针,带动时针。

      此时离约定时间,余1小时56分钟。

      ————

      车在直这几天几乎夜夜不眠,先是他的艺人边伯贤陷入一连串的凶杀案,再是他自己竟然差点为这些案件丧了命。

      雪上加霜的是,昨天,小他一轮的亲弟弟——车澈,被父母从疗养院接回来后就委托给他照顾了,而麻烦就麻烦在,他这位弟弟去疗养院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病,是心理上的。

      他弟弟车澈,是同性恋,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双性恋。

      这孩子之前因为跟他爸妈出柜而被强制送去精神病院,经过车在直的一番劝说和解释,他爸妈才同意把弟弟从精神病院放出来,改为在疗养院治疗,说是放松身心,其实不过是软禁。
      他爸妈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而基督教如何看待同性恋,从这对父母把自己亲儿子送进精神病院的决绝态度便可看出。

      这一晃一年过去,这孩子闹了几回自杀,车在直每次去探视,他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最近几天却突然好转了,听说是思想上突然开窍了,医生都给作担保说是没问题。

      车在直其实一直有些怕自己这位弟弟,他一想到对方,右手拇指就不禁微微地痉挛和抽搐。
      曾经那个多变、易怒,甚至偏激的弟弟拿着刀差点砍掉了他半个手指头,那近在眼前的光滑刀身清晰映出自己惊恐的眼神,可怕的不是锋利的刀刃,可怕的是年幼的小男孩残忍天真的面容。

      这阴影一直留存至今,以至于别人一旦碰到他的右拇指,他的反应都会过大,比如简无虞那次轻易让他动弹不得便是因为用钢笔抵住了他的大拇指。

      按理他心里有些抵触,但车澈毕竟是他的亲弟弟,有血缘在,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因为他忙于自己的事业没尽到哥哥的责任,疏于关心,车澈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人类对同性恋的态度经历了犯罪化、去罪化、去病化的过程。”

      “虽然人类在历史上曾竟在相当长的时期里将同性恋视为犯罪,但在20世纪中叶以后,各国法律已经陆续将其从犯罪行为中予以排除,而仅仅将其作为一种病理现象。”
      “自从20世纪70年代起,已经陆续有不少国家将同性恋从疾病分类中予以删除,这一做法也得到了世界卫生组织的确认,而且已经有不少国家通过立法的形式承认同性婚姻的合法性。”
      “我们认为,同性恋的产生固然有行为人心理上的原因,但不宜将其作为一种疾病对待。”

      “这是什么意思呢,在直哥?”这声音像是孩童的声音,尖而细,带着浓浓的好奇。

      车在直不得不把目光从书上挪开,他顿了顿,勾出个和蔼的笑容:“就是说,相关书籍都已经不把同性恋列为性变态了,你其实没有必要——”

      “但爸爸妈妈还是不喜欢我。”皮肤雪白细嫩的男孩窝在厚厚的棉被里,垂着纤长的睫毛软软地喃喃着。
      他很纤瘦,暴露在空气里的一截手腕骨感而削细,大约用拇指和食指能轻易扣住。房间里空调很低,显示屏上温度的数字是“18”,难怪他的脸如此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由于皮肤很薄,血管和血丝都清晰,像是张一捅就破的宣纸。

      男孩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但体型却很纤细,像是发育不良,脸很清秀,却瘦的皮包骨头,眼睛大而突出。

      车在直被他那双漆黑得像是两个空洞的眼睛一盯整个人就头皮发麻,天灵盖都凉,他勉强拿着哥哥的架子,没损坏自己的形象:“爸妈哪里不喜欢你,这个……”

      “只有哥哥和伯贤哥哥不会想要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车澈缩成小小一团,尖尖的下巴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大家都把我关进来,都想让我死掉,爸爸妈妈都是。”

      看到棉被里的一团,车在直微微叹气,正费劲地思考自己作为哥哥该说点什么来宽慰被至亲伤害至深的弟弟的心,电话打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放下书,接了电话,很快神色又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了,哥哥?”车澈眨着大眼睛,好奇道。

      “欸,哥要出去一下,你涩琪姐姐有点事,”车在直忙着穿外套,一手穿进袖筒,一手还抓着电话,匆匆对车澈道,“你别到处跑啊,就待在这里知道了吗?”
      车澈乖乖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声:“嗯。”

      居然这么听话,性格是变好了不少。车在直以为自己要费些口舌,听到车澈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心里有些诧异地想。
      他走到玄关处,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卧室,车澈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睛黑得吓人——可能是他的心理阴影在作祟。

      车在直穿上皮鞋开了门,出了门,又倒退回来,他的心里还是非常不安,于是向屋内喊了声:“我让你伯贤哥来陪你,千万别乱跑知道了吗?有事打我电话,固定电话在床头!电话号码写在上面了。”
      车澈的回应来得很快,还带着点不明原因的雀跃:“嗯!”

      伯贤来了应该就没问题。车在直轻轻关上门,谨慎地上锁,想。这孩子谁都不亲近,就和伯贤还算亲近点了。

      说来,边伯贤魅力比自己这个亲哥还大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5.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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