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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逝者已逝 ...

  •   “我不吃。”

      谢绝边伯贤的一切好意,简无虞用冷灰色的眼眸审视着边伯贤,而边伯贤只是微笑以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

      警服与T恤,冷漠与温和,看不见的矛盾在两人之间搅拌。

      气氛像是水泥凝固般凝滞。

      “嗯……啊,啧,饿了饿了……”

      被简无虞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时熠挠了挠后脑勺,望了望啥也没有的天花板,又看了眼自己沾了土的鞋头,边摸着肚子边自言自语“有点饿了”边转过身,先慢慢走出几步,再加快步伐,逃了。

      “时警官慢走。”边伯贤微笑着对时熠的背影道,笑容礼貌又亲切。
      时熠没回头,潦草地挥了挥手。

      警局基础设施运行情况良好,走廊的灯光明亮充足,但那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水落在羽毛上,滑开了,没渗进去分毫。

      “你欠我两顿饭了,”边伯贤回过头,轻慢地半耷拉着眼皮,眼神勾人又危险如攫取水手心神的海妖,他对简无虞道,“林警官。”

      简无虞每每听他字正腔圆地念“林警官”,总觉得能听出几分冷嘲热讽的味道,好像是要看穿什么秘密一样带着尖锐。
      但留神一瞧,他又是如此温柔亲切地含着笑,眼里的光柔软又明亮,声音微哑,在刚刚好的音量。

      简无虞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官方客气的笑容,语气正经而从容:“您说笑了,边先生,哪里有两顿。”
      面对干脆利落的否认,边伯贤眼睛一弯,也学着简无虞用敬语:“您,忘了?”
      简无虞微微皱眉,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和迷茫:“不好意思,边先生,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边伯贤眼睛更弯,暗示意味很重地看了眼楼下围着食物耸动的人头,小臂撑在栏杆上,一派好整以暇。
      简无虞面不改色:“我没吃。”

      不管是上一次的烤肉,还是这一次的外卖,她都没有吃,这是事实。

      钢铁的防守,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边伯贤人生中遇到的一大挑战,按理来说,他想要拉近关系的女性从不能如此冷漠地待他。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知道自己的所谓的“苏点”,也知道自己弯着眼抿着唇笑起来最宠溺。

      “林警官,”边伯贤垂着头很轻地叹了口气,抬眼看着简无虞轻描淡写地道,“你有没有吃没关系,因为这是为你买的,是见你的借口。”

      直球打得人措不及防。

      简无虞神色不变,眼神却更是充满探究和狐疑,她甚至微微地绷紧了肌肉,全身上下都拉响了红色警报。
      从“果然在怀疑我”的确信到“他又想干什么”的警惕,是一秒的思考过程。

      而从边伯贤的角度看,简无虞只是看着他,平静又冷漠,在一秒后,她就开口了,作为一名警察,尽职尽责:“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边伯贤眉心一跳,有些忍不住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个铜墙铁壁,他凿不破。

      简无虞的微笑毫无破绽,她盯着边伯贤:“边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作为警察,我有义务为人民服务。”
      “林警官,”边伯贤眯着眼,“我想要的不是你履行义务。”

      他们彼此都知道。

      “我不喜欢兜圈子边先生,”简无虞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开口,“我明白你在试探我——你的意图是什么,可以直说。”
      “意图。”边伯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个词很少用,林警官的用语习惯和我一位认识的人很相像。”
      简无虞盯着他没有开口。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边伯贤半垂着眼睛,目光沿着走廊到那被吞没的尽头去,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没看清什么,笃定又执拗。
      他偏过头,对简无虞笑了笑,那抹微妙的笑容中透出模糊的灰色情绪来:“想要我死吗?”

      那并非是在死亡阴影笼罩下能显露出的笑容,那种笑容有些嚣张,有些嘲讽,有些自命不凡,极尽所有贬义词,却成就了褒义。
      简无虞怔怔地与他对视,从他的眼里看进去。
      在那一瞬,简无虞好像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与自己有共鸣的欲望,深切地,坦然地,无所畏惧地,想要活着,迎接死亡。

      “边先生。”简无虞声音沙哑地开口,但这没有削去她眼里的严厉和警告半分,“请相信警方,不要擅自行动。”
      边伯贤却对她轻轻一笑:“我是他的最终目标。”

      边伯贤所言的“他”指的是谁,简无虞心里非常清楚,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揪紧,有一瞬她甚至觉得灯光一灭,自己抓不住眼前的人。

      “涩琪和在直哥是因为我受伤,”边伯贤一字一句节奏平稳,因为没有什么情绪反而更让人不安,“之前所有人,从中国的那位编辑开始,是因为我而死。”

      简无虞的瞳孔骤然紧缩,她不动声色地咬合了后槽牙,军舰灰的冰冷眼眸审视着边伯贤,如果细细地凑近了看,她的上眼皮已经遮住了一半瞳孔,情绪晦涩不明。

      他应该装作不知道,应该远离这些案件,更应该——为了保命藏起来,而不是在深夜独自点了外卖送到警局,还和一个怀疑过他的警官长谈。
      公司不希望他这么做。
      起码,简无虞以为边伯贤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装作一无所知,因为他是一个为最终目标而压制内心道德谴责的人,他走得那么高,知道哪些浑水趟不得。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你知道了什么?”

      “我有我的渠道,林警官,”边伯贤却不合时宜地笑起来,他垂着眼看着地面,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而且我能感受到,他要来了,一步一步。”
      “如果我提前死了,”他忽地掀起眼皮,唇角笑意慢慢舒展开,“一切都会结束。”
      简无虞深深地看着他,声音很沉:“你要用自杀换取身边人的安全。”
      边伯贤笑得很开心:“你不相信?”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警官摇头,语气笃定:“你会这么做。”

      这时边伯贤神色才有了变化,他慢慢收敛了唇边的笑意:“为什么?”

      “我不知道,”简无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疑惑还有一点无奈的笑意,那是这冗长而针锋相对的谈话中最为真实的一抹笑意,虽然浅而短暂,“明明这不符合你的个人利益至上主义。”
      边伯贤怔住,忽而短暂地笑了笑:“是,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在怀念,只是在客观地评价:“我只有在小学写作文时才会说我要成为为别人牺牲的人。”
      简无虞勾起嘴角:“为了糊弄老师。”
      边伯贤眉眼弯弯:“老师高兴,我拿高分,这是双赢。”

      “可以理解,”简无虞微微颔首,“为他人牺牲是非常复杂且违背人类本能的观念,幼时的你无法完全消化。”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轮回,笑了:“老师不是希望学生能做到为他人牺牲,只是希望他们知道这件事是社会所推崇的,是伟大的。”

      两人对视许久,是边伯贤先移开了目光。

      “别自杀,”简无虞还是在笑,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即使几率很小,万一我成为你。”
      边伯贤重新集中视线:“你说什么?”

      “让你相信警方,”简无虞自然地改口,她撩开外套让边伯贤看别在腰间的枪,道,“作为警察我会保护你。”
      边伯贤歪头,笑得有点痞气:“不作为警察呢,林警官。”
      简无虞把外套合好,理了理衣领:“你自求多福。”

      “如果我不死,”边伯贤收起支在栏杆上的手臂,看向楼下正在和时熠进行交谈的经纪人和他身边的姜涩琪,纤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她们就会死。”
      他的眉眼依然漂亮得不像话,有种柔软脆弱的质感,但眼睛却黑得像是能承受一切:“他给我出了选择题。”
      “不做。”简无虞果断地道,“你不需要答出高分,没有必要让他高兴。”

      边伯贤看了她一眼:“我可以不做吗?”

      简无虞也看他:“不该是你做。”

      莫名其妙的谈话也在莫名其妙的“做题”上结尾。

      分开前,当着时熠的面,边伯贤给了她一张签名照,上面染着红色头发穿着东南亚风格衬衫的削瘦男人踩在红色跑车上,整张照片色调复古饱满,浓郁得像是要滴出颜料,男人俯瞰着镜头,不可一世又冷漠高傲,利落的下颌线条优美至极。
      简无虞这一轮回并不缺钱,在队长直勾勾的目光中,她矜持地表示拒绝:“我不想要。谢谢。”

      边伯贤笑得很暧昧地把签名照往她的手里塞,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掌心:“我觉得你想要。”
      他又笑了一下,咬字极其缠绵:“你曾经想要过。”

      时熠瞪大了桃花眼:“……”

      简无虞不动声色地用舌头抵了抵后槽牙,吸了口气,忍住没把照片上男人的头折成两段:“无论如何,谢谢。”

      “对了,林警官。”边伯贤最后站在楼梯口,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她时眼里带着点细碎的光像是天上落了星星。
      简无虞冷淡地看着他:“什么。”
      边伯贤舔了舔下嘴唇,摸着自己下巴上隐隐约约要冒出的胡渣,很诚恳地道:“我想要的你真的不能给我吗?”

      时熠看看边伯贤,再看看简无虞,大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简无虞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已经得到了。”

      时熠:“!!!”

      “时警官,”看可怜的警官被伦理道德煎熬,边伯贤终于没有再吐出什么惊天之言,而是安慰性地眨了眨眼,“放心,我要的是一个答案,不是其他的。”

      时熠刚松了口气,只听边伯贤对简无虞说:“我把我交给你,你会对我负责。”
      正在时熠瞪大眼睛时,只听已婚妇女简无虞回答:“嗯。”

      二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说我不用做。”
      “嗯。”

      时熠:“???”

      送走边伯贤,见队长石化在原地一脸复杂地盯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震惊,甚至还有一丢丢的麻木,他动了动薄薄的嘴唇,低音炮里含着些颤抖,像是良家妇女见了流氓似的:“你,你强迫人家了?”
      简无虞:“什么——”
      “你可不能这样啊,”他一米八的大男人瑟瑟发抖,痛心疾首地道,“我可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啊,小林!”

      “我们说的是做题目,不是做其他的,”简无虞叹了口气,“时队,少看一些电视剧。”

      天光已至,她看向警局门口,那里铺着一大片的光,像是雾气一样向内里渗进,她想起边伯贤那漆黑的瞳孔,想起他灰色的笑,忽然道:“我想申请一件事,时队。”

      时熠眨了眨眼睛:“什么?”

      过了几日,安言的遗体被火化下葬。

      作为专案组的刑警,简无虞有很好的理由前去葬礼,她见到自己——安言的父母,他们穿着得体整洁的黑色西装,神色悲伤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客人。
      葬礼很庄重很盛大,看得出用心地布置了场地。

      之前金智妍的葬礼,作为安言的简无虞没有很适当的身份去参加,只有去墓地献上一束花,金智妍的墓地较为冷清,只有两束花,一束应该来自父母,一束来自简无虞不知道的人。

      简无虞向时熠申请去参加安言葬礼的理由很简单,她想验证一个猜测。

      所以在人群搜寻到那个挺拔削瘦的身影的时候,简无虞不知不觉地提了一口气,然后她拨开人群,无声无息地向那人靠近,小心而密切地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人很多,安言生前的亲朋好友都来了,她甚至看到SM的课程老师、李恩心,当然还有——金美朱。

      “林警官!”

      随着响亮的大嗓门和一声惊呼,潜伏计划over。

      猛然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神,简无虞闭了闭眼睛,索性偏开目光看向扯着她手臂笑得欢快活生生像是一只小金毛的漂亮女孩,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金小姐。”

      “林警官,”金美朱明澈的浅棕色眼睛亮晶晶的,眼眶看得出有些红——大概是哭过,“你也来参加安言的葬礼啦。”
      简无虞点头:“对。金小姐,在外你可以称呼我为林森。”
      “啊,对,”金美朱捂了捂嘴,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因为她一句“警官”而投来的异样眼神,重重地点头,“抱歉,林警——林女士。”
      简无虞草草一笑,瞥向边伯贤。
      “啊,边前辈,”金美朱虽然在某些方面迟钝,在某些方面又敏锐得令人吃惊,她一下捕捉到简无虞余光所注意的方向,“他来的好早今天。”

      注意到金美朱并不算吃惊甚至是早有预料的语气,简无虞挑眉:“金小姐并不意外边伯贤来参加安言葬礼,据我所知,两人的交情并不深厚。”

      “啊,是这样的,边前辈挺关心安言的,出事之后在公司碰见还安慰我让我不要伤心,”金美朱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挺想安言的,虽然她又毒舌,还经常捏我的嘴巴——但是这不妨碍我们是朋友啊,虽然她说我们不是朋友——”
      看着眼前的女孩情绪一起一落,变化得毫无规律,简无虞吸了口气,打断她:“你们是朋友,看得出来。”
      金美朱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简无虞咳了咳:“你刚刚说边伯贤对安言很关心?”

      “对呀,”金美朱属于很容易被人带跑的类型,对于问题不会刨根问底也不会死抓不放,她非常自然地接上了简无虞的话题,“我跟他说了好多安言的事情,那个混蛋李渣渣的事儿,还有托分手的福,安言性格也变了很多的事儿,还有安言说的话——”

      “真的,安言在分手后变得好像轻松了很多,然后记忆力也变好了,什么都变好了,虽然也变得有点奇怪,但总的还是变好了呀,要是她能这样一直活下去,不要发生这种事,她一定会很幸福的吧——”

      谜题解开,猜测成事实。

      简无虞盯着金美朱叭叭叭说个没完的小嘴,蠢蠢欲动的拇指和食指用力搓了搓。她还在想边伯贤为什么总是能发现她的秘密,刚见面几乎就被识破。

      原来,我是被你卖的。

      “——要是她还活着,我觉得她说不定和边伯贤前辈能成为很好的一对,”金美朱语出惊人,“他们真的很理解对方啊,虽然我醉了,但是我记得安言的话……我想做什么才敢去做,因为安言所以——”
      说着说着,金美朱开始掉金豆子,大颗大颗地掉,垂着头,没什么声音。

      简无虞按了按她的肩膀:“逝者已逝。”

      金美朱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勉强地把挂下的嘴角往上提起,看起来有点搞笑:“林女士你这样很像安言,安言也经常这样对我做。”
      简无虞手指微微一动。
      谁都会有心软的时候,即使是简无虞,所以她把抬起的手掌重新放下,很柔和地笑了笑:“她一定很喜欢你。”

      “真正的死亡,是被世上所有人遗忘,”简无虞对金美朱说,“因为金小姐,安言一直活着,她一定很庆幸。”

      这是作为安言,无法说出的话。

      ————

      穿着小黄鸭睡衣端着洗脸盆的女孩像只小金毛,眼神乖巧又渴望,她不知道其实眼前面色冷淡漠然的女人对她有格外的心软。

      “我们会再见吗?”

      “会,于我的葬礼。”

      简无虞从不失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逝者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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