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个答案 ...
-
【01：51：49】
笼罩在一片寂静中的警察局有点小小的沸腾。
前台的内勤、值夜班的警察们都偷偷地拿眼睛瞧着大厅，“你看我头发怎么样”“领子帮我理一理”“天啊她真的要来吗”一股子在疲倦的深夜里不太恰当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和兴奋的情绪从这极轻的话语里涌了出来。
虽然穿着一身板正严谨的制服，但警察也是人，也是会追星的。
凌晨浓重的夜色和萧瑟的风里走来两道身影，一道极其纤细、身段窈窕，一道则没什么线条、气势汹汹。
所有目光统统集中过去。
简无虞穿着一身深色的警服站在门口迎接两人的到来，还未开口说什么，那一身小西装的女士便瞪着她犀利的细长眼睛，张开红唇数落起简无虞来。
“警官不是我说，你知道我们家涩琪跑了多少行程吗？这孩子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你知道吗？今天12点才刚回的宿舍，你现在又把她叫到警局？她是公众人物，还在发展期，被狗仔拍到闹出什么新闻会造成多大影响你知道吗？”
女士敲着自己的腕表，嘴巴一张一合间，有唾沫星子飘出。
“你以为你们是警察就可以这样随便使唤人吗？要是我们涩琪因为你们被影响回归的状态了，你们看着办！”
见简无虞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目光好像在看泼妇当街撒泼，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冷静和漠然，经纪人眉梢涌上怒火，更没好气了：“还不带我们进去，这么大晚上的我们瑟琪冻坏了怎么办？我和你们的张副局长认识，你们最好快点问，问完我们就走，听到了吗？”
“抱歉女士，”简无虞语气平和地回答道，“首先，我不听从你的命令，其次，您说的张副局长不主管刑侦，如果要施压，请您使用其他人际关系。”
经纪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本是细长的眼型，此时瞪大了倒有些像是愤怒的蛇精。
“女士，”简无虞人高，鼻梁挺直，眉眼深邃，微微垂着头看人的时候便不知不觉给人以压迫感，“如果姜小姐配合调查洗清嫌疑，自然可以更快离开。”
她看向一边戴着口罩鸭舌帽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涩琪，对上姜涩琪那双眼尾上翘但却没有攻击性的眼睛，那眼神可以说是让人怜惜的，甚至还有不知情况的茫然，显然没有进入眼下自己被请到警局调查的情境中。
脱离了艺人的身份，在警局，她像是街头上任何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
简无虞不是没有见过姜涩琪，事实上在SM的短暂时光里她曾经在走廊与作为前辈的red velvet成员擦肩而过。
姜涩琪那时候扎着很高的马尾，一身的汗味，细腰细腿，垂着脸有些疲倦地跟在成员之后，存在感不是非常强烈。
想起韩国出名的化妆术和医疗美容院以及艺人出道前和出道后的对比图，简无虞觉得也许世上真没有天生丽质，自律、公司管理、妆容以及滤镜确实能造就惊艳，后天的努力有在起作用。
简无虞把落在姜涩琪身上的目光收回，看向她的经纪人：“如果您执意要在警局门口吵闹，被记者拍摄到，我们不会对因此造成的损失负责。”
经纪人见简无虞软硬不吃，有些拉不下来脸，她一把拽过姜涩琪纤细的胳膊往前走，一边安慰道：“走，涩琪，没事的，他们不敢对你做什么的啊，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所的明律师，绝不会让你在这多待一秒。”
她明着是在对姜涩琪说话，实则音量大到整个大厅内的人员都能听清。
姜涩琪踉跄了几步。
简无虞没有把对方语气中的威胁当一回事，她见惯了色厉内荏的人，也很清楚经纪人为了艺人必须故作强势。
她扶了快要摔倒的姜涩琪一把，道：“请跟我来。”
除了车在直的说辞，他们并没有其他证据证明这瓶汽车香水是姜涩琪赠送，所以请姜涩琪的名义为配合调查。
实际上若是姜涩琪不配合，他们会使用强制措施进行传唤。
姜涩琪很配合，她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指责的话，一张因为失了妆容和滤镜加成而显得憔悴苍白的脸半垂着，看起来无辜又乖顺。
出于SM一贯良好的素质教育，其旗下的艺人似乎都有着良好的法律意识，作为公民积极配合调查——就像是边伯贤做的那样。
或者说，艺人和经纪人一贯是艺人唱白脸，经纪人唱/红脸，恶的都让经纪人做尽了，艺人仍然一身清白，即使被请来配合调查的是艺人。
但在与边伯贤和车在直不同的是，比起边伯贤扮猪吃老虎，姜涩琪是真正被操纵的一方。
时熠在预审室和姜涩琪进行谈话，而简无虞则在外防止经纪人闯入——她已经几次从椅子上站起，每隔五分钟就试图中断谈话。
不知过了多久，时熠拉开门，绅士地让姜涩琪先出。
姜涩琪的脸比常人小上一圈，即使有些浮肿，摘了鸭舌帽和口罩后，眼底的青色眼圈和眼白上的红血丝都很清晰，看起来精神状态极其不佳。
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女艺人会生出这种想法，总之被电视屏幕拉宽后显得纤细的身材，在现实中薄的像张纸片，有时从某个角度看去一瞬甚至有让人屏住呼吸的惊悚。
简无虞见到被衣服包裹的姜涩琪，灯光打在她染成浅金色的头发上，那几根凌乱的耀眼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衬得她的皮肤病态的白。
“姜小姐，”简无虞拿起纸杯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姜涩琪，她注意到对方微微颤抖的纤长睫毛和发干的嘴唇，放低声音，“暖暖身体。”
姜涩琪双手接过，很轻声地道了句：“谢谢。”
她的手非常之小，简无虞单手能拿住的纸杯她是用双手捧着，低头抿了一口，手指一直不安地摩挲着杯壁。
“姜小姐说汽车香水是粉丝给她的礼物，不是她……”
那头时熠简单地和姜涩琪的经纪人说了情况，只见那经纪人面上情绪一直不变，只是眼中似乎滑过一丝轻松，然后忽地看向姜涩琪，情绪瞬间爆发，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声充斥着整个会议室：“说了让你们不要随便收粉丝的礼物！这下出事了！在直差点被你害死！”
姜涩琪缩了缩肩膀，低垂着头。
“女士，”听着经纪人越发激烈的指责声，简无虞出声制止，“注意言辞，这里是警局。”
这时时熠的手机响了，他出会议室大约五分钟后回来，面上仍然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漆黑的桃花眼眸却冷的得像是结了冰。
局长气急败坏的声音还犹在耳边：“大半夜的疯了你，把具有这么大公众影响力的艺人叫到警察局接受调查？
“赶快把人放了，太乱来了。”
“既然说是粉丝给的你们就去查粉丝，把艺人押在这你不怕她们那些粉丝在网上怎么骂警局啊？警局的名声真是要毁在你手里了，哎哟！”
那边局长心脏病发作似的喘着粗气，一直在唉声叹气：“小子，你好歹也换个方法，让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人叫到警局啊？”
时熠漫不经心地应和着，把老头子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这才故意道：“依法办事，她们能拿我们怎么着。”
局长又气又笑：“这个世道不是这么来的，时熠！”
时熠垂眼，目光落在光滑的地砖面上，很低很低地笑了声，那笑声像是风一样从地砖上滑过，不着痕迹地融入浓稠的夜色中，他的眼睛没了多情，冷得似被大雪埋了一个冬季。
“那就让世道改。”他对局长说。
嚣张的狠话是放了，时熠推开玻璃门，玻璃上映出自己身上的警服和肩上的星，他突然非常糟心地发现自己在这体制中，还真不得不听领导的话。
这时简无虞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时队，我想和姜涩琪谈一会。”
时熠的眉头一夹：“怎么？”
他转头对上简无虞冷灰色的眼睛，这种颜色的眼睛很难不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但她的眼睛只有沉稳和冷静。
时熠莫名觉得对方可以信任，信任这种东西确实很奇怪，比如现在把自己宝贵的信任给一个几个小时前还被自己嫌弃的“废柴”。
“行。”
简无虞点头：“时间上——。”
时熠咧开嘴笑了笑：“不用管时间，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时熠有一套就在他严肃起来能把人吓尿裤子，但一旦笑起来，就灿烂无边没心没肺，一张脸上的表情转换自如，他还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全然不顾什么面子。
现实是，不要脸是一张通行证。
他对经纪人笑出一口白牙，作为美男自然是得到了优待，经纪人对他也有点凶不起来，甚至眼神还有些微微的闪躲。
“这么晚确实是叨扰你们了，”他眉梢一挂，眼神深情诚恳地说，“要是给您造成什么麻烦，我着实感到非常的抱歉，不瞒您说，我也是涩琪的粉丝，肯定也是不愿意她来这里，这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呀……”
说要强制传唤姜涩琪的某人说出这些话时，没有半分脸红。
见时熠成功挡住经纪人的视线，简无虞趁机坐到姜涩琪身边。
“您……”姜涩琪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晃杯子险些翻倒，简无虞伸手扶住，用了力道示意她松手，然后在姜涩琪怔然的目光中拿过杯子放在一边。
“你自杀过，近期，”简无虞指着自己的手腕，目光精准地落在姜涩琪的右手腕上，“为什么。”
像被那目光烫了似的，姜涩琪慌乱地捂住了手腕处：“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姜小姐，”简无虞紧盯着姜涩琪的眼睛，却是从容地娓娓道来，“前几天晚上，也许三天前了，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卧室里，或者是坐在床上？你准备好了一切，却发现割腕并没有电视剧中那么方便，伤不到动脉，事实上只能伤到毛细血管和静脉，你割了一刀，可能不浅，你以为你死定了，你看着血在流，但你没死，你很疼，疼的让你跪在地上。”
姜涩琪瞪大了血丝密布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简无虞。
“手腕上的细小血管和神经密布，一刀下去足够疼得让你清醒了，”这位女警冷漠地说着，“动脉藏在骨下，你用的是什么刀，去体毛的刀片还是眉刀？太薄了，你也发现了，而且静脉压力小，凝血功能强，开始自动止血，你发现自杀根本他妈不是电视剧里那么回事。”
“你终于明白自杀很难，原来人不是那么容易死，也不该这么容易死，”简无虞罕见地有些动怒，声音越发冰冷，“你以为自杀是逃脱痛苦，你把生物进化千万年留存的求生本能当成笑话，但你现在知道了，你的身体想活着，你无视你自己为了让你活着做的所有努力。”
姜涩琪一下瘫软下来，嘴唇不住地颤动着。
“姜小姐，”那个人的眼神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深切，来自于被困在陌生人眼里的灵魂深处，让人如陷入深海般无法呼吸，“你当时后悔吗？”
这是简无虞想问每一个因自杀被她借用身体的人的问题，她很多次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陌生的容颜，像是问别人那样问自己：“你后悔吗？”
可没人回答她。
编辑简无虞因为被父母卖去和老男人结婚、男友劈腿、家庭不幸而自杀，她死后，简无虞面对了她所面对的一切，是很糟糕，但可以解决，解决后她成为一名普通编辑，过着忙碌的生活。
私生饭金智妍的自杀是因为无法接近边伯贤，那是可以通过很多办法解决的事情，她是法学生，去当律师，当法律顾问，来到一个艺人身边的方式有那么多。
练习生安言是因为和男友分手自杀，不知她死前有没有想过自己温柔的父母和热情的朋友，有没有想起他人的期许和自己得到的幸福。
而现在的身体，林森，则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情场和职场失意，但她拥有很好的工作，上级也体贴。
人。简无虞总是在想。明明生来是那么坚韧的存在。
就连她，在无数轮回中寻找答案，接手每个自杀的人留下的烂摊子的她，都未曾想过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谓生命是多么顽强，硬生生要在绝望的贫瘠土壤上开出花来。
“死刑也称为极刑、处决、生命刑，因为生命的宝贵性和不可再生性，死刑成为刑罚体系中最为严厉的刑罚方法，故又被称为极刑。”
“死刑犯尚有律师为他辩护，”简无虞想，“自杀的人判自己死刑，却不给自己一个为自己解释的机会。”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想法，她才被选中去经受这种种未被评判的痛苦，以亲身经历评判这种行为是否值得，即使无数次人生过后，她的答案一直未变。
“我……”
那位一贯以活力形象示人的艺人木着脸，泪水从眼角溢出滑下一直落进衣领里，她在简无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自己，一个恐慌不安的自己，一个没有未来的自己。
“后悔。”
终于有人回答简无虞。
“我不想死。”姜涩琪紧紧绷着嘴唇，想把哭声咽下去，但是那声音从她的鼻腔胸腔涌了出来，含糊又崩溃。
“我……”
简无虞伸手把鸭舌帽盖在她的头上，缓缓压下掩住她的泪水，她抱住了她，姜涩琪真的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团，触及都是骨骼的坚硬，很硌人，但因为很温暖，有脉搏和心跳，是鲜活的生命，令人无比安心。
还活着。
简无虞其实很早就知道了结束自己无尽轮回的方法，那个方法听来非得救世主再世，或者说是要简无虞去当一回救世主。
那方法是，这世上再无人自杀。
她做不到，但现在，看到姜涩琪活着，当真是太好了。
时熠这边拖着经纪人，一边偷偷注意简无虞这边的情形，只见简无虞站起身——结束了，这么快？他诧异地想着。
“SM的艺人收粉丝的礼物需要经过经纪人的检查，”她却对着经纪人说，“所以您经手了那瓶汽车香水，是否？”
经纪人似乎是愣了几秒，有些愤怒地吊起眉毛，很屈辱的模样：“你是在怀疑我？！谁跟你说的，姜涩琪吗？！”
她愤恨的目光正要向一旁射去，却被简无虞挡的严实，简无虞目光淡漠地望着她：“请回答。”
“是又怎么样？”经纪人一下拍上了桌子，仍然不死心地想向姜涩琪看去，“我是怕涩琪出事，粉丝的东西一向是要检查的，你们这些做警察的不知道吗，黑粉有多恐怖你们也见识过吧！”
时熠耸耸肩：“有所耳闻？”
简无虞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既然如此，您和姜涩琪小姐一样是嫌疑人。”
“你们不去抓那个送东西的粉丝抓我干什么？你们！”经纪人指着简无虞鼻尖的手都在发抖，她嚷嚷起来，“你们这是怕抓不到犯人所以抓无辜的人顶上是不是？”
“092137****8969。”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因为姜涩琪的经纪人怔住了一瞬，唯一的声源消失，她似乎微微张了口，但那微小的动作的前兆又迅速消失。
简无虞语速适中地重复念着那段数字，只改了一个数字：“092137****8967。”
时熠有点摸不着头脑：“小林？”
姜涩琪微微抬头，投来不解的目光。
“这是边伯贤的手机号码，”简无虞字字清晰，如打破了玻璃般惊醒满室的寂静，那一瞬真实和荒诞交汇，“作为姜涩琪的经纪人，您却将边伯贤最新的手机号码记得尤其清楚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