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晚邮》海蒂可以说不

6、凉风（三）

　　林晚亭今天到公司的时候，隐隐觉得几个实习生间气氛微妙。平日里他们也是这样难得说话，只是不至于这般沉闷，又像是有一股暗流涌动。

　　她是边缘人，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很快，她就将这种怪异感抛之脑后。昨晚又是熬了一个大夜，脑袋直至现在仍有些嗡嗡的，这是睡眠严重不足的症状。林晚亭觉得，若是再熬几次，她在这里能不能学到足够想学的东西不说，身体怕是会先吃不消。

　　她暗暗思忖在这样繁忙的工作中穿插身体锻炼这件事的可能性，微一想象，便觉得实在是负担过重，她还不想这么早便把自己压垮，只能作罢。其实林晚亭自己也知，说来说去，都是自己没有足够的动力，在她突得的记忆里，前世的自己就是个走几步就喘的病秧子。今生更不必说，从小到大的体测就没有及格过。

　　林晚亭向来能接受一切，包括自己的缺点。只是当这个缺点严重影响到自己的规划时，那就很有改正的必要了。不过这倒是不急，可以从长计议。

　　很快，林晚亭便知今天氛围奇怪的原因了。邮箱里新到了公司内部系统邮件，冗长的铺垫之后，林晚亭终于提炼出了其中的关键信息。从而不至于将其当作一份垃圾邮件直接删除。景南今年有低年级分析师离职，因而多出了一个headcount，欢迎公司内部员工进行推荐。如果推荐者能通过最终面试成功入职，推荐者能获得一定现金奖励。

　　这在业界不是多罕见的事。最初外企喜欢这样的方式，确实节省了很多招聘成本招到合适的人，后来流传开来，被许多公司沿用。只是令实习生们人心浮动的原因在于这回空出的这个岗恰好是低年级分析师，正是他们实习的方向，又是能勉强够得到的职位。若是他们的mentor愿意推荐，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从前，几个人都知景南不可能有留用机会，除了赵濛跳一些，曹志远和李东奕都还算比较放松，赵濛有些小心思两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算是有实际的利益瓜葛，从同伴变成了竞争者，两人难免想得多一些。赵濛的学历背景说硬确实不算硬，只是也算够格，关键是有关系加持。曹志远甚至怀疑这个岗位本就是为赵濛量身打造，又觉得太过巧合。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倒是没人记起林晚亭的存在，像是默认这个岗位与林晚亭无关。

　　自然，不只是这三人，景南的大多数人都将林晚亭排除在外。

　　便是林晚亭自己，也不认为自己能得到这个岗位。倒不是妄自菲薄，实在是林晚亭对自己也算是有自知之明，她的理论知识太欠缺，仍有一大堆东西要补。研究经历也非常匮乏，景南是她的第一段研究实习，更不提根本没能搭建起来的自己的研究逻辑和研究框架。

　　她知道总有一天这些问题都能解决，但确实不是现在。按照她的规划，这段实习结束后她会进入卖方研究所搭建扎实的研究基本功。因而不过心动了一瞬，理智便升上来，内心也终于冷却。

　　于是，林晚亭成了实习生里最悠哉的人。

　　原先实习生们最喜欢路演这样能露脸、能和业内人士加微信的活动，再不济也是些所谓的能学到东西的活，譬如搭建模型写报告，如今大概是为了挣表现，倒是样样不挑，就连杂活也分了个干净，积极地令人咋舌。

　　林晚亭实在是没事干，又不想干坐着荒废时间，只能在公司里用电脑公然看起了CFA资料，和忙得脚不沾地的其他几位实习生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日，林晚亭照例开着电脑演算。自从上回在休息室午睡被周邮臣撞个正着，林晚亭再没有用过那里，恰好最近睡眠充足无需额外的休息，更多了许多学习的时间。林晚亭争分夺秒，愈发体会到了学习金融的乐趣，只觉时间过得太快，这样充实的日子太短，每日临睡前都觉得很满足，恨不得发出一声喂叹。

　　她推演得浑然忘我，思绪有些卡住。

　　“求前n个股利的现值和n时刻的预期值的现值。”一个男声道。

　　是这个道理，林晚亭的思绪打开，豁然开朗，正要记下，才猛然意识到身后站了一个人。她转头，脸上尚还带着未及掩饰的微微的诧异，已算是她少见的失态。

　　周邮臣站着，未披外套，从林晚亭这个角度，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终于，林晚亭道，“谢谢。”

　　声音有些轻微的哑，这才想起已久未说话喝水。

　　林晚亭觉得有些干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唇上终于沾上了一点湿意。

　　周邮臣眼神蓦地微暗，很快移开眼去。

　　不过几秒，又是正常的神色。

　　他道，“基本功这么不扎实，就不要总是想着旁门左道。这是饭钱，收好。”说着，递过来一张百元大钞，压在桌上，转身离去。

　　林晚亭一脸茫然，周邮臣是有些阴阳怪气，只还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他看起来火气很大。

　　况且，之前的饭钱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林晚亭不知他在抽什么疯，生平第一次，她想飙脏话。

　　她想追上去问清楚，又不愿意在公司闹出大动静，只能一头雾水地重新投入进CFA的学习中，只是怎么学都觉得有些不得劲。

　　两阶段DDM模型的推导很简单吗？

　　终于摒弃了杂念又投入进去，赵濛和李东奕抱着笔记本回来，不知是又去请教了哪位老师。赵濛笑着说，“待会儿我要去给周总的会议作纪要，我问了周总，几个实习生都可以去旁听。”她笑得明媚，带着些邀功。

　　李东奕有些尴尬，分明是他提了一句，不知怎得到了赵濛的嘴里全变了样。

　　只是直接戳穿，又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李东奕转开眼，只作默认。

　　林晚亭微抽了一下嘴角，想起方才那位周总莫名发作的样子，实在对这个机会不是很感兴趣。正犹豫着要想什么借口拒绝，赵濛已上前，像是两人关系很好一般地挽起她的手，顺势就把她拉了起来。

　　“快走吧。曹志远我已经微信上通知了，我们先去会议室里占个座。”

　　“……好。”

　　林晚亭转念又想明白，她来这里实习的目的正是学习。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若仅仅因为莫须有的理由便放弃，实是本末倒置。

　　不过，待会儿要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的位置，免得又碍了周总的眼。

　　她也不想看着他的脸烦心走神。

　　果然再帅的脸搭个莫名其妙的脾气也是格调全无，前世的兄长说得很对。

　　这回她记得要拿个笔记本。

　　赵濛方一进去，便朝周邮臣走过去。

　　会议室不大，一览无余，大概就是个内部的小会，林晚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将纸笔搁好，瞧着很坦然自若。

　　周邮臣随意望过去，眼里有些诧异，很快转开视线，若有所思

　　赵濛还在和周邮臣搭话，周邮臣心不在焉地应声，瞧着倒是真诚。

　　猛地，他听赵濛很是欢快地问道，“周总，今天中午我和梁总吃饭。听他说，您一整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在交易室里，连饭都没时间吃，我想着那家餐厅味道还不错，就给您也点了一份，你尝着怎么样？”

　　后头的话周邮臣全都听不清了，他的额角青筋直跳，四周的人影好像全消失，只留了他一人，一瞬间心里一阵空茫。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了。

　　他仍不死心，又确认道，“你是说，今天中午我桌上的餐盒是你放的？”

　　赵濛一阵怔愣，不想显得太谄媚，但还是笑着回道，“是啊。”

　　周邮臣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还算在人前维持住了风度，匆匆应和了赵濛几句，再没心思应付。

　　会议很精彩，林晚亭在后头记笔记，将不懂的地方着重划出来。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周邮臣讲得没有上回好，尽管仍保持住了水平，远在一般人之上。

　　更奇怪的是，有好几回她低头写字，总觉着有灼热的视线盯着她，待她抬头，那视线又渺无影踪。就像被凉风裹住，触摸不到又无处不在，只剩下满身的凉意。

　　林晚亭心里纳罕，只是忙着记笔记，只能暂且将疑问抛掷脑后。

　　会议中途，周邮臣走神了好几次，他不得不承认，他遇到了最棘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