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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淡风轻近午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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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总是易逝的,春末的料峭只几日便消失殆尽,暑气伴着早蝉的喧鸣大驾光临,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显得浮躁不安,似是要沸腾了。
挑了湘妃竹细帘子入暖阁,只见宜妃只套着羽纱便服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假寐,羽仙和羽衣侍于两侧轻罗绢扇,刘海汗津津地贴在她们额头,看着便知是热。
“娘娘用些冷饮吧。”我笑吟吟上前,将一碗西瓜沙冰置于她面前,“奴婢拣了沙瓢的西瓜,吩咐御膳房冻成冰了再刨得细细的,又放了新鲜的瓜肉,想是清凉可口。”
她闻言张眼,慵懒一笑,道:“这翊坤宫总是你有心,净能想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着,早已坐正了身子,捧起雪白瓷碗,用银勺轻轻搅动碗中的沙冰和果肉。
“娘娘谬赞奴婢了。”我搬过一张矮小的圆凳,放在贵妃榻边,揽着裙裾坐下,有一下没一下给宜妃捶着腿,“奴婢不及羽仙、羽衣两位姐姐善解人意,只能在后方尽一己绵力,以报娘娘知遇之恩罢。”
“你有这份心,本宫亦很是感动。”宜妃笑笑。虽已是四十多岁的女子了,但宜妃素日十分注重保养,康熙帝也宠着她,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绝不少了她一份,因此看上去仍存风韵。何况今时后宫无主,宜妃也算是入宫较早,家世显赫又颇为得宠的妃嫔,在一众人眼中更是位德高望重的主,后来者个个都敬重她。忧心事儿少,人自然活得年轻。
此时的她半醒半寐,懒洋洋地舀了一勺沙冰含入口中,阖眼片刻,才道:“入口即融,清凉沁入心脾,很是舒服呢。”
我微微一笑,道:“合娘娘胃口就好。”旋即悄悄向羽仙、羽衣使了下眼色。她们知我来替班,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去耳房寻我也为她们备好的沙冰。
轻轻扇风,忽闻宜妃问:“德芙,你今年几岁了?”
“回禀娘娘,奴婢今年十五。”我淡淡答道。亏得十四替我寻得的籍贯资料,使我对“自己”有了更深的了解。当然,我了解得更深的,还有十四待我的情分。
他实实信我,即使我要他寻的东西是如此不合常理,在那后的几次见面中他也未曾提过半分,只是依旧饮我为他备的茶,偶尔说些细碎琐事。如今细细想来,他的几次来访,竟伴我赏过了花开有情,花落无声。
倒是浮嫣,当初十四假她之手将资料交给我时,絮絮叨叨问了良久,虽一一被我寻了藉口搪塞过去,却还存有几分疑心。
是时宜妃又开口:“十五了。”她缓缓喝下瓷碗中融了的西瓜汁,接过我递过的帕子,在嘴边轻轻点擦,又道,“再过十年你也该出宫了,可想过往后去路?”
我闻言,心思一转,笑道:“娘娘这儿便是奴婢的去处,奴婢哪儿也不想。”
“傻丫头!”宜妃收腿坐正,我忙拿来丝鞋为她套上。因低着头,她似是看了我一眼,道:“哪有长久跟着本宫的道理!罢,罢,等你满了年龄,本宫就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脸色大变,立即跪下:“娘娘,可是奴婢犯了错?”
“犯错?”她听了我的话,忽然“咯咯”地笑,“怎这么细的心思?本宫不过是瞧你玲珑剔透,心里喜欢得打紧,才寻思着为你看一门亲事。你倒是想哪儿去了!”
悄悄舒了一口气,我笑道:“德芙家人远在南方,如若承了您的福气,找着个好婆家,主子可得先替奴婢向夫婿来个下马威,好让他往后不敢小觑了奴婢。”
日子果真是过得云淡风轻,看来前些日子备的安容茶,并没有使皇上记住我几分。也是,宫里最不缺的,便是能人,泡茶的好手自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倒是我安定不住,自视过高了。
于是便也少了几分想泡出好茶的心意。若是没有心意注入茶中,再好的茶尝起来也是欠些火候的。还好我对自己的手艺从来放心,就算少了几分心意,宜妃倒也尝不出差别。
自安容茶入了正殿后,每逢有哪位位高的嫔妃来,即便我不当值,也被唤去耳房准备。心里明白这也是宜妃有意无意在炫耀着自己得皇帝宠爱,顺便着告诉大家自己就是有能力抓住皇上的心,你们是学也学不来的。
笑笑,为自己斟满茶水。我素喜静,现今没事儿也喜欢腻在耳房自斟自乐,若是要我泡茶,也省得多跑一趟。“呼呼”茶水自细细壶口奔腾一泄,淡淡香气便氤氲于空中,迷蒙间恍然听到木门“吱呀”被推开的声音。
“就知道你又在这里,我直径奔着这儿来的。”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我缓缓睁开半阖的眼,一朵笑容绽于眉梢:“十四,你来了。”
十四“嘿嘿”一声,道:“带着我的肚子来的。”
我“呵”地一声笑出来,收回懒散的身姿,道:“什么东西没吃过,巴巴地往我这儿跑,这翊坤宫迟早有一天被你吃个精光。”话音未落,已然站起身子,到旁的房间里端来葡萄沙冰。这葡萄沙冰是仿着西瓜沙冰做的,但葡萄又不似西瓜那般性寒伤胃,宜妃尝过后说了句“味道不错,这葡萄似是胤祯那孩子喜欢的”,我也就记在心上,日日备着,防着这小祖宗没准儿哪一天又来讨食。
十四瞧准了食物,便也不再说甚,只与碗中沙冰战得酣畅。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心想他真是不错的,待我极好,又没有什么架势,三天两头让浮嫣转交些小玩意儿给我,我要还给他,他倒还不乐意,直说我不把他当知交看,于是便也心安理得地收下。
但这毕竟于礼不符。因而当他十天半个月跑来看我一次,便做些新奇的东西招待他,权当借宜妃的花献十四这尊佛呵。
朦胧笑意荡漾中,便听到十四敲碗的声音。我回过神来,见他也是定定看着我,笑道:“做什么?”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直直看着我,叫我怎安生吃下?”他顿了一下,“哦”了一声,道,“爷我是长得俊了点。”
“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嗔道:“屋外便有一口井。”
十四显然不明白我的话中之意,问道:“作甚?”
“你且去打盆水,照照自己的颜容罢。”我轻轻拍打衣上的纤尘,悠悠笑道。
十四忽地“哈哈”大笑,复见我怪异地看着他,才道:“整个紫禁城,也只有你胆敢这般跟我说话了。”他倏然停了笑,再开口时已然换了语气,“上次见浮嫣,她才道你早前发了大病,我当时也是事务缠身,却不知你恰似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德芙,我欠你的可是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