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谁歌》景柒

7、云淡风轻近午天（一）

　　许是真的不巧，熙帝每个月都会来翊坤宫坐几回的，可每次我都不当值。虽然对这位后世评价极高的“千古一帝”十分好奇，但我若是贸贸然进茶，只会让宜妃觉得我心有贰主，这万万是侍主大忌。虽颇为遗憾，也只好作罢。
　　但虽如此，我的心情仍是晴空万里。因着有春雨阵阵，又不乏艳阳高照，翊坤宫的花草长势极好，放眼望去，真真是“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花期早的现已开至荼蘼，偶尔风过，娇嫩的花瓣即簌簌而落，煞是灵动可人。打扫任务虽重了，却也是心甘情愿。
　　一日怀着灿若春光的好心情在耳房备茶，周围本是寂寂然，忽闻莺莺燕燕，我佯作不知，仍细心将滚烫的水注入杯中。今年南方应也是雨水充沛，新进的明前龙井质素也比去岁的稍好。看着原本蜷曲的嫩芽在淡碧色的水中徐徐舒展打转，感到的是勃勃春机，甚是惬意。
　　红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受惊，提壶的手一抖，热水险些烫着手。待放下水壶，返身一看，不禁嗔道：“羽衣！你可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啊！”
　　她缩了缩颈，却道：“皇上来了！”
　　心里唐突一下，怪不得方才外头熙熙攘攘的，全不像平素的翊坤宫。我又惊又怕，忙问：“我该做什么？”“快快斟好茶随我进去！”她见我这副模样，“扑哧”一笑，道，“你甭紧张，像没经过什么大场面似的。”
　　我无暇与她玩闹。亏得恰巧在泡茶，有现成的水，我赶紧又斟了一杯龙井，随羽衣出屋，入了延洪殿。

　　盈盈行礼，我奉上茶后便悄悄退至一侧。微颔下巴，眼角却不安分地打量着在正座上与宜妃相谈甚欢的熙帝。五十而知天命，他看起来却依然像刚迈过不惑之年的门槛。心里暗暗感慨，男人总是不显老，而女人，却是红颜易老，恩情易断罢。
　　遽然间听见宜妃唤我。我因不晓得他们谈话内容，见茶盏亦只动了一点，实实不明所以，慌忙间上前，连礼仪也乱了：“奴婢德芙，愿皇上、娘娘万安。”
　　“起来吧。”头顶上悠悠传来男子慈不失威的声音。我内心悸动不定，赶紧答“谢皇上”，便直了身子，垂首待被问。
　　康熙的圣容我自是不能直视，但听他让我起身时的语气还是颇为轻快的，便稍稍松了口气，忽闻他问：“这茶可是你备的？”
　　心里暗暗一喜，我忙不迭答道：“是奴婢泡的。”
　　“那好，朕问你，”康熙似是抿了一口茶，方道，“这茶不单是西湖龙井吧？朕闻到里面有茉莉花香，尝起来却还混着另一种味道，这是为何？”
　　“皇上明鉴。”我淡淡一笑，答道，“宜主子喜好侍弄花木，奴婢见今年的茉莉花和百合花长势甚好，便取来煮水，备以泡茶用。”
　　“皇上，”却是宜妃先开口了，“臣妾这宫中就数德芙这丫头鬼主意多，生生折了臣妾的花，还说什么茉莉花有怎么怎么的功效，百合又是怎的，这一套一套的臣妾可不懂，您爱听就让她讲讲。”
　　“哦？”康熙也来了兴致，朝我道,“既然你主子这般说了，你且道来听听。”
　　“是。”我稍稍抬头，“《本草纲目》载道，茉莉能清热解表、利湿、润肤、香肌，《神农本草经》又载百合可养颜、润肺、止咳、清心安神。奴婢见娘娘有咳嗽之宿疾，这大春天的雾气重重，对身体也不见得好，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想来久饮这安容茶，该是对娘娘金体有益的。”
　　“安容茶？安神美容，倒是贴切的名字。”康熙顿了一下，我悄悄抬眸，见他又饮了一口茶，这才安心又垂下眸子，却听他笑道，“眼瞧着你近来气色愈发的好，原来是这安容茶养着呢，朕还以为是你见了朕心里欢喜！”
　　“皇上！”宜妃嗔道，“这话让宫人听了去，背地里还不笑煞我！”
　　我听到这话，心里暗笑，看熙帝和宜妃打诨，还真是别有一番风趣。如此亲密的言语，倒显得两人只单单是夫妻，少了那层君臣关系，自然是自在不少。
　　只是静静笑着，却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眼光向我射来，顿感芒刺在背。我因奉于殿前，自是不能失仪，只垂着头更忐忑小心，又听宜妃开口，“只这些天的工夫，哪有这么快就见效的，您倒不如问问这德芙，每隔着几晚就往臣妾脸上糊些什么泥巴！”
　　“泥巴？又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德芙，你且说说。”康熙笑着问我，我却感觉那朝着我的视线更加灼人，慌然道：“回皇上，奴婢纵有万颗脑袋也断断不敢往宜主子脸上糊泥巴。奴婢只不过是用鸡蛋清和了珍珠粉，又兑了些蜂蜜和玫瑰露水，均匀涂在娘娘脸上，待过了一刻钟再洗净罢了。奴婢所用材料，均是利于养颜美肌的。用此方法，可延缓肌肤衰老罢，人也看着精神。”
　　“倒是个玲珑人！”康熙赞许道。我听着这话耳熟，却也记不起在哪儿听过，只是笑笑，又听他让我抬头，忙扯动嘴角迎上去。见了我的模样，康熙嘴角真切扬起，挥挥手道：“长得很灵巧。”
　　我闻言，只是笑笑，忽略那愈来愈炙热的眼神，复静静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