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谁歌》景柒

12、云淡风轻近午天（六）

　　“是你借救人之名，趁乱偷了成嫔的首饰。”宜妃没有拿正眼瞧我，只继续品着她的茶。
　　我注意到了，陈述句，她刚才说话时是用的陈述语气，她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便如此肯定。
　　“我没有。”我虽跪在地上，上半身却是挺得直直的，“不是我。”
　　“那你倒说说，这是从哪儿来的。”宜妃戴着指套的小指轻轻一扬，一旁的羽仙便走近我，将一支发簪展示在我面前。
　　我没有伸手接过。十四虽然时不时也送一些饰品给我，但从未给过我如此珍贵的玉簪。我虽不懂玉，但也知道玉器以颜色纯净无杂质为佳。眼前的玉簪，通体乳白，鲜有杂纹，绝非是我这等宫人能拥有的。
　　“这柄汉白玉簪，是皇上赐给成嫔的。”宜妃不疾不徐地说道，“成嫔落水那天，正好是佩戴的这支，可是你救她之后，她就再也找不到了。”
　　“然后在我房里找到了？”我平静地问道。真是荒谬至极，在我房里找到，便说是我偷的，我的房间并非单住着一人，羽衣也和我同房，而且羽衣也万万不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成嫔落水那时她也不在现场。
　　宜妃默然，却是羽仙开的口。“你还要说什么？”“什么都不说。”我答道，“不是我做的事，我定不会承认。”我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但我绝对不能容忍被委屈和误会。不是我做的事，我定不会承认。
　　气氛微微僵硬。羽仙继续道：“这是在你房里找到的，还说不是你拿的？难道是羽衣？”“是谁拿的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相信也不会是羽衣。”任我平时涵养工夫再好，也忍不下这样的质问，况且，她还硬要牵扯到羽衣身上，“若要我认罪，至少要有证据。”
　　羽仙愣了一下，又道：“在你房里找到，便是最好的证据，与你同房的羽衣，在成嫔落水时和其他人在一起，拿不了成嫔娘娘的东西。”
　　“有谁看到了？”我直盯着宜妃。羽仙所言之语不过是宜妃授的意，凭我们平素的交情，虽不如我与浮嫣、羽衣那般，她也断断不会用如此逼仄的语气。“有谁看到我拿了成嫔娘娘的东西？”宜妃依旧脸色淡淡，“既是没有人证，又怎能如此武断？”
　　“的确没有人证。”宜妃终于开口。她搁下茶盏，双眸定定看我，没有一丝凌厉之色，却轻易化解了我的坚硬。“可也没有人能证明，这柄玉簪不是你私自拿的。”
　　“有。”屋外倏然响起陌生的声音，我和大家一般，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却自己略微艰难地跨过门槛。
　　是七贝勒。
　　七贝勒入了屋，先是按照礼制向宜妃请安，宜妃笑着看座，他又道谢，待坐定后，方道：“宜母妃，那柄玉簪，是我额娘，送给她的。”
　　“哦？”宜妃又看了我一眼，问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么戏剧化的事情。七贝勒没等我开口，便替我回答了：“因为是我吩咐的。”
　　“哦？”宜妃又是发出疑问，只是这其中，又包含了几丝玩味，“胤祐，你这么做是为了保着她？”
　　“是。”七贝勒的言不讳，引得周遭人齐齐倒吸气，“是儿臣告诉额娘这么做的。德芙不过是小小宫人，这样的礼于她而言是大了些，但额娘的命总是她救的，没有她额娘或许早已……”他不再说下去，只顿了顿，又道，“额娘也是很感激她，这才寻思着用最珍贵的东西来答谢她，又怕会惹人嫉妒。所以这事，除了额娘、我和她，谁也不知道。”
　　宜妃挑眉，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我心有愧疚，毕竟七贝勒的一席话是假，我在一旁不语也算是在欺骗平素很疼我的宜妃，不敢直视她。复想这玉簪真真不是我私自拿的，我又何必害怕什么，只找个地方把这份“厚礼”退回去也罢。于是也自自然然地迎上宜妃的目光。
　　过了半晌，宜妃复道：“你可有话要说？”我知道她是对我说的，便开口道：“是。但请娘娘许可，奴婢想前去探望成嫔娘娘，谢谢她的赏赐。”说罢，我又若无其事地看一眼七贝勒，微微颔首，多谢他为我解围。
　　七贝勒会了意，朝宜妃道：“本是要去探探额娘，过了翊坤宫才想起许久没来向宜母妃请安。还请母妃见谅。”
　　宜妃挥挥手中的帕子，笑道：“人人都夸你胤祐懂事，还是成嫔教育得好。”她顿了顿，“你是要去成嫔那儿么？本宫也是许久未见到她了。”她笑道。

　　“谢谢您，七贝勒。”
　　待出了翊坤宫，又走了不少的路，我终于鼓起勇气，从外面挑起软轿的帘，向轿里的七贝勒道谢。
　　他转过头来，笑着看我，道：“你倒不像其他些宫人，行事没些个规矩可言。”
　　我闻言，也知自己是极为不守规矩的，赶紧放下帘子，又解释道：“七贝勒，那玉簪果真不是我……奴婢拿的。”
　　“我知道。”他挑起帘子和我说话，“你若是真在乎那些财物，当日定留下等待我们去，不会急着离开了。”他笑着看前方，“你不像是那种人。”
　　我讪讪而笑，“谢谢。”谢谢，谢天谢地。他肯相信我，定是好事，只是，是谁拿了玉簪，又放在我房间里的？
　　“我也在查。”他似是看穿我的心思，徐徐道，“你且莫急，方才我已对宜母妃那般说了，她定不会再为难你，至于是谁要害的你，我自会给你一个答案，算是答谢你对额娘的救命之恩。”
　　“既是如此，”我掏出揣在怀中的玉簪，高举着递给他，“这簪子还请七贝勒替奴婢还给成娘娘。”
　　他推开簪子，“既是说赏给你了，你便也拿着吧。额娘也不差这些个首饰。”他望向窗外，却不是看着我，“再贵重的东西，也只是东西罢了。”
　　“话虽如此，但恕奴婢多言，”我收回举着的手，慢慢抚着簪子，“这柄玉簪，于成嫔娘娘而言，意义亦是非凡的吧。”
　　成嫔在宫中绝不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宫中的人也是拜高踩低的多，怕没有妃位加身的她，日子定不如宜妃那般，要风要雨，呼之则来，唤之则去。一柄御赐的很是难得的玉簪子，象征的可是帝王之宠，这可比其本身的价值，还要高得多。本来收了这簪子，于我也是有益的，至少是提醒众人我是个很得脸的宫人。但，这也提醒着一些人，我是个会抢了主子宠爱的人。
　　我相信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让别宫的人都惦记着。虽与十四关系光明磊落，我们之间的交往也是鲜为人知的，以前把“我”赶走的德妃也没理由会想法子来对付现在宜妃的人。所以，那个欲置我于无法立足之地的人，只能是翊坤宫的人。
　　忽然想起浮嫣常常叮嘱的“小心”之类的话。呵，我要担心的，不止是身体呢。
　　脸上漾起不同寻常的笑，我坚定地把玉簪递给七贝勒，“恕奴婢不知好歹，这柄簪子我万万不敢收的。”
　　他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既是这般，我也不会勉强你的。”他接过簪子，又道，“如此，你也可以回去了。”
　　我凝了笑容，朝他道：“不管如何，奴婢还是想去探望一下成娘娘的。即使不是谢恩，奴婢也该请娘娘降罪，当日是奴婢鲁莽，冒犯了娘娘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