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谁歌》景柒

11、云淡风轻近午天（五）

　　“净是胡闹！你若是溺死了，我可怎么办？”浮嫣细细听完我的讲述，而后拧着我胳膊怒斥道。我“呵呵”地甩开她的手，笑道：“我可是倚海而生的，游泳这东西多少还是识点儿。”
　　“也就你还会凫水，这事赶巧让你给遇上了，要是别人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嫔……”她眨眨眼睛，咽下口水，又道，“可给了你什么赏？”
　　我皱皱眉头，“怎关心起这个了——没有。”
　　浮嫣讪讪而笑，“咱们在这宫里头，无依无靠的，一个月的俸银单花在打门路上也不少。你可要多把握着点机会，能攒多少就攒多少，日后出了宫，就算嫁不到一户好人家，好歹后半生也不用愁。”她把头低下，叹了口气，“是我说得唐突了。”
　　“我明白你的苦心的。”我也叹了口气，“我才十五岁，不必急着担心十年后的事。”
　　浣衣局的一草一木似乎与我离开时是一模一样的。东院的皂荚树仍是壮硕，西院安姑姑种下的花草随着秋风的步子一日一日慢慢凋落。死如秋叶般静美。秋叶静美么？风的气势越来越大，一阵一阵如薄刃般贴着脸刮过，无非是想告诉我，这是个离别的季节。
　　离别么？什么要离别？什么会离别？青春韶华？还是什么？
　　我不敢想象我还能离开这个地方——鬼地方，诡异的地方。于是我平心静气，一步一步筹划我的未来。我不喜欢没有目标地生活着。我付出努力，我收到回报。是的，我的回报是身边这些愿意倾诉、愿意倾听的朋友，十四，浮嫣，羽衣。我没有家人，我把他们当作我的家人了，我无法想象失去他们的生活。
　　在梦里，我常常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走在一片树林里。它有多大，它有多广，我全然不知。没有风，一些长长的枝桠却向我招摇着。正如现在。
　　不。当我回过神，才发现不过是浮嫣在我眼前招手。“你没事吧？”她清秀的脸庞因爬上几丝担忧而微微变形。
　　“还好。”我佯装犯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最近一直在研究些新的甜点，睡得不够罢了。”我呵呵一笑，道，“下回我来啊，你就有口福了。”
　　“是这样吗……”她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焦虑，“你不要太辛苦了。凡事小心。”
　　“好，”我笑着答她，而后扭扭脖子，踢踢腿，“我好着呢。”
　　见我极力表现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浮嫣总算放下心，又继续先前的话题，“十年可是一晃就过了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以后不管嫁到哪里，都会被人瞧不起的——”她忽然挤了一下眼角，“十四爷为人很好啊。”
　　我点点头。待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苦笑道：“你知道的，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我知道不是。”浮嫣侧了侧身子，“凭你和他的交情，只要你开口，他定会带你出去。”
　　“然后要我和一群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我对着她摇摇头，“即使只是虚名夫妻，我也万万不能如此大度。况且，”我坐正了身子，“这对他并不公平。”即使这个世界本就不公，“还是，你想看着我继续‘狐媚’阿哥不成？”
　　浮嫣倏然捂着嘴“哧哧”直笑，看得我一阵莫名其妙。待发现她笑的原因，我先是一惊，而后脸登时红了。
　　十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
　　秋日的阳光不似夏日的热烈灼人，一如十四脸上的微笑，略带着悠扬而惬意。我阖上眼，嘴角上扬，“来了也不说一声。坐吧。”臀部往旁侧挪了挪，在坐廊上为他腾出点空间。十四也不介意我们一贯来的“没有礼数”，笑嘻嘻地便坐下了。
　　“你们说会儿话，我去给十四爷斟盅茶。”浮嫣笑笑，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回到翊坤宫，方才想着好好回房间休息，半路上却被羽仙直接带去了延洪殿。
　　我不明就里，只呆呆跪在地上，感受宜妃的居高临下的眼光，和满屋子的幸灾乐祸。
　　“董佳德芙，你可知罪？”羽仙冷冷地站着问我。
　　“不知。”我实话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头脑细细回想今日发生了什么：我不当值，所以去找浮嫣，谈话中间十四来找我，我们又叨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而后他回他的阿哥所，我回我的翊坤宫，然后在翊坤宫门口遇到焦急等着我的羽仙，随了她来到延洪殿。这个过程，我并没有行差踏错。
　　“哼，你倒是嘴硬。”羽仙的口气使我非常窘迫，我越来越迷茫了，只把话头转向宜妃。“娘娘，”我叫道，“奴婢侍奉您的时间虽不长，但自问并没有反过大错。”我环顾四周，很好，整个翊坤宫看着脸熟的奴才宫女基本到齐了。“娘娘，奴婢刚入翊坤宫时说过，奴婢笨拙，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您指出。”
　　宜妃只是悠悠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捋去茶水上的泡沫。一切场景都很熟悉。我突然被击中，这个情景上次上演时，正是我头一次送东西来翊坤宫，当时跪在这延洪殿里的，正是羽衣。
　　可是，上次是我替羽衣解的围，这次会有谁替我解围？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