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家国》笑忘书1

137、断魂

　　秦正海逗弄着女儿，可脑海中总是回响着皇甫子谦的话，越想便越觉得不踏实。就连赵氏都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问了好几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正海不愿赵氏担心，只说有些累。恰巧奶妈进来哄孩子睡觉，他便寻了个借口离开，站在走廊里想了半天，还是敲开了秦正敏的房门。
　　秦正敏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见秦正海进来也只是翻起眼来看了一下，又百无聊赖的随意翻着手里的书。她见秦正海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直盯着她，不耐烦的问道：“有什么事？”
　　“你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秦正敏闻言把书本一甩便坐了起来，“你是我亲哥哥，怎么？巴不得我每天都不痛快是不是？”
　　秦正海不打算与她一般计较，“最近局势不稳，你先去美国待一段时间，等……”
　　她半靠在床头，冷哼一声，“咱们眼看着就要打到临阳了，有什么不稳的！你把我扔到别院还不够，现在还要把我送到美国？”她眼眶微微一红，“你有大嫂有女儿，自然是忘了我这个妹妹了。可我碍着你什么了，你非要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她的眼泪吧嗒便流了下来，“父亲不在了，你也不管我，孙……”她呜呜的哭了出来，“你们谁都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秦正海被她哭的也难受极了，可还是硬着心肠道：“我这是为了你好！美国虽然远了些，但也远离战火和纷争，等事态平息了……”
　　秦正敏一抹眼泪，倔强道：“我不去！”
　　“必须去！”秦正海也是斩钉截铁，“你若不想自己死，不想害死咱们秦家，不想让父亲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你就马上离开这里！父亲骤然去世，大家都顾忌着你的情绪，所以平日里对你多有纵容，可你非但不知收敛，反倒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夫人。等子谦缓过精神追究起来，莫说是我，就是父亲在世，也保不了你！”
　　他见秦正敏还想争辩，又继续道：“还有你最看重的孙亚清，你若是不想他牺牲性命换来的孙家荣华毁于一旦，你就马上离开！”
　　秦正敏脸色一变，很快便又恢复镇定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家怎么了？”
　　秦正海恨铁不成钢，“到了现在，你却还是只想着孙家！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孙家做的那些事情，死一万次都不算多！”
　　秦正敏哪里肯认，低垂着眉眼，顾左右而言他，“孙家怎么了，孙家还给咱们捐了……”
　　秦正海手指着秦正敏的脸，气的手都有些发抖，“所以他便想着给自己的女儿换个第一夫人当当？想着借你与我们家拉近关系，想着成为江北第一权贵？”
　　秦正敏还想反驳，秦正海又继续道：“哦，对，不是他想利用你，是你主动送上去的！”
　　秦正敏被宠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指责，还是来自于对自己一向疼爱有加的亲哥哥，马上便哭了出来，“我不过是与孙亚菲走的近了些，这也有错吗？”
　　“你只是走的近了些吗？当日夫人从这里离开，是谁给孙家打的电话，才让他们准确掌握了夫人的行程，安排人将事情告诉了夫人的？夫人受了那么大的刺激，现在都神思恍惚难以平复，这件事情要是被子谦知道了，谁都救不了你！”
　　秦正敏没料到这件事情这么快便被秦正海知道了。可她原本也没打算要瞒着别人的，所以索性便痛快承认了。“是！是我打电话告诉孙亚菲的，那又怎么样？她每次出门都前呼后拥那么多人，就算我不说，全汝州也能认得出她来……”
　　“认得出来还敢袭击夫人的车队？你们当真以为子谦不知道那日的流民是孙家指使的吗？幸亏夫人并无大碍，子谦又还忌惮着美国人的关系，否则孙家此刻只怕早已经灭了门了！”他手指着秦正敏，恨铁不成钢道：“也只有你，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秦正敏哈哈哈的大笑了出来，“谁利用谁？”她笑的有些癫狂，“我们这是志同道合！怪只怪陶秋岚作恶多端，天下人得而诛之……”
　　秦正海见她如此不可理喻，更是心痛，“我知道你是因为孙亚清的死。可那是战争，与夫人并无半点的关系。将战争的罪归咎于一个女人，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盲众才做的事情，你饱读诗书，为何也会如此狭隘？”
　　“我狭隘？”秦正敏气急了，“她姓陶，孙亚清的死便与她脱不了干系！父亲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冷哼了一声，“父亲去世的时候，你不是也这样想着的吗？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大哥就将父亲的血海深仇全都忘了吗？还是那个女人真有这样的妖术，将你们一个个全都迷的神魂颠倒，宁愿死了也不愿她受半点委屈？”
　　“当日个中曲直，你无需知道。我只想要告诉你，第一，父亲临死前交代我和众叔伯，今后绝不可为难夫人。第二，孙达民是因为流民的事情想要挽救与子谦的关系，这才会让孙亚清去了前线，说到底，这都是孙家咎由自取，与夫人没有半点的关系。你不要再胡搅蛮缠！”
　　“是我胡搅蛮缠？”秦正敏被他的指责气的满脸通红，她从刚刚那本书里抽出一张纸来，双手举着在秦正海面前打开，“这样你还说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吗？”
　　那是一张旧旧的报纸，上面是陶秋岚的照片，看着应该是某次公开的场合，但因为只剪了陶秋岚的那部分，所以看不出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照片中的陶秋岚微微笑着，一副恬淡的样子，想来应该有些时间了。因为自从战争开始以来，陶秋岚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公开露面，也好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照片被粘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想来是有人细心收藏的。秦正海不明就里，正要发问，秦正敏已经将那张纸翻了过来，白纸的另一面写了几个刚劲的字，是用英文写的，秦正海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秦正敏像是早已经料到了秦正海的反应，颇有些得意的笑了，可很快又敛了笑意，恨恨的道：“这样还与她无关？他拼了自己的性命，根本就不是为了保孙家，而是为了那个女人！他说想要给她自由！”秦正敏哈哈哈大笑，“自由？什么样的自由，是离开子谦哥哥跟他在一起的自由吗？”她将那张纸收了回来，“你大可以去告诉子谦哥哥，我才不怕呢！最好让子谦哥哥看清楚，他心肝一样护着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正海也稍稍回过些神来，“我不管你这些臆测是从哪里来的。就算这东西真的是孙亚清的，也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夫人深居简出，与他并无深交，更不可能有什么私情，这一点，子谦清楚的很！”他见秦正敏脸色颓败，又继续道：“倒是你，参与到这样残忍的阴谋中去，故意将夫人的行踪泄露给江南，要是被人揪住不放，视同奸细处理！你知不知道！”
　　秦正敏心里害怕，可面上却不愿意表露出来，头一扬道：“我就是打了个电话，我什么都没干，夫人晕倒了与我何干，那都是她矫情……”
　　秦正海见她仍不知悔改，失望中又带着一丝的痛心，“矫情？那是她的亲生母亲，挫骨扬灰之痛，在你眼里就只是矫情？正敏，你何时这般自私冷血？”
　　秦正敏满脸的不解和错愕，“什么挫骨扬灰？”她低声喃喃，“我不知道……”
　　与此同时，同样的声音从秦正海的背后传来，“什么挫骨扬灰？”他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的赵氏身体微微一晃，她盯着秦正海，脸色惨白，双唇都有些微微的颤抖，“什么挫骨扬灰？”

　　陶秋岚觉得人死了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像是被谁牵引着往前走一样。前尘旧事一幕幕的闪现，曾经熔刻在自己生命里的人就在身旁，她伸手去摸，明明自己的触觉那么真实，可对方却被生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对于她的一切都恍若未觉，没有半点的回应。
　　如果她死了，也一定是个孤魂野鬼，没有葬身之地的吧。这样也好，她这般罪孽深重，又哪里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亲人呢！
　　原来人死了也还是会心痛的。她只要一想到无辜的母亲因为自己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便觉得心像是被狠狠的揪住，用力的拧了又拧一样，痛到窒息。
　　她机械的往外走，这里是哪里？她好像似曾相识，可又是这样的陌生。她一直往前走，前面就是她熟悉的那扇斑驳的木门，只要推开它，母亲就在院子里等着她，微笑着，柔声唤她的小名。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可那扇木门却好像越来越远，怎么也到不了。仿佛斗转星移，叫她的声音又从背后传了过来。
　　不是母亲。
　　那是谁？除了母亲，还有谁会这样急切的喊她？
　　可她不敢回头，那声音让她伤心，好像多听一声，眼泪就会流出来。
　　她已经死了，死人应该是不会流眼泪的。
　　她快步往前走，跌跌撞撞，脚下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身后的那人已经追了上来，一把将她抱住，又唤了声：“岚岚！”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的挣扎，她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她用力的去推，那人却将她抱得更紧，她一脚便蹬在他的身上，自己也借着那股子力道不断的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一个硬物，再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那人也急切的向自己的方向爬过来，一边喃喃的说着什么，陶秋岚听不清楚，眼见他越来越近，她下意识的从一旁的桌子上抓起一个东西，便向那人的方向挥去。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灯光骤亮，映着面前那人满是心疼的脸。他的肩膀处插着一柄匕首，汩汩往外流着血。可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拉着她的手不松开，口中一直唤着她的小名，像是在哄一个梦魇中的孩子。
　　身后是华叔的惊呼声，不断的冲着楼上喊“医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是她一闻到便会呕个不停的味道，可此刻她却只觉得心酸，酸到想流泪。
　　她只觉得疼，像是那把匕首刺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样，可她明明已经死了，死人是感觉不到疼的。她慌乱的想要去捂住那个伤口，又生生的停住，她已经死了，无论她做什么，面前的这个人都是感觉不到的，就像刚刚那样，她也曾抚过他的脸，他却毫无察觉。
　　可她仍是不自觉的伸出手去，哪怕明知只是徒劳，仍是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堵住那片刺目的红。
　　那人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把便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你不要怕，我没事！你哭出来，岚岚，求求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那柄匕首就横插在她的眼前，泛着冰冷的寒光，映着她茫然无措的一张脸。殷红的血不断的顺着那锋利的边棱往下流，像是从她的眼睛流出来一样。
　　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她能清楚的感觉到那汩汩的温热，止也止不住，顺着她的胸前，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唤醒了她身上原本已经干涸的触觉、听觉和视觉，越来越清晰。
　　她没有死，还在这世间，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