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媚娘》这碗粥

9、2.0

　　田滨这个体育委员生得高大，面容有棱有角，梳着刺刺的短发。

　　体育课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今天却不大一样。

　　孟泽哪怕一动不动站着，俊美外表也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田滨最瞧不上这样的小白脸。

　　组队比篮球赛时，听冯天朗问：“孟泽，你要不要比赛？”

　　田滨说：“这场比赛的人数已经够了。”

　　孟泽根本懒得开口。

　　田滨又说：“对了，孟泽，今天没有女生来上课，我刚才还特地把女生的垫子和排球拉了过来，麻烦你跑一趟，把东西送回体育室吧，那边有拖车。”

　　田滨对男同学有一个习惯的动作，拍肩膀、拍手臂，他心里不屑孟泽，但表面上还是要表达同学之情，他去拍孟泽的肩。

　　孟泽一闪而过。

　　田滨的手落了空，他摘下钥匙，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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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道边的便利店外立了一把遮阳大伞，李明澜坐在伞下。

　　她真不想来，“出任务”特别无聊。

　　但此刻她品出点东西了。

　　孙境极少穿校服，遇上学校大会，他也多是穿黑底上衣，他今天的校服很崭新，蓝白相间，如同洗净的天空。

　　他点了一支烟，白烟下，俊脸阴影重重。

　　一个女孩从便利店出来，白白净净，人比较娇小，她蹲下弯腰抬起一箱饮料，确实力大无穷。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传来的是饮料的玻璃瓶和塑料架发出的“哐哐”撞击。

　　“方清染。”孙境从树影里出来。

　　方清染抬起箱子走。

　　孙境把烟叼在嘴上，拦住她的去路，伸手要去接饮料箱。

　　方清染侧身：“你得回去上学了，你还是个学生。”

　　孙境硬是从她手里抬过饮料箱：“李明澜要来这里乘凉，我过来陪她。”

　　方清染手上一空，抢不过孙境，她回头看了看李明澜。

　　真是冤枉，这么个大冷天，李明澜巴不得躲在教室里避寒，哪里会来这里乘凉？但她是个工具人，负责“美貌如花”，她绽放灿烂的笑，眉弯弯，眼弯弯，把天上太阳都比下去了。

　　方清染低头，进去店里。

　　孙境搬完箱子，回到树下默默抽烟。

　　这一幕着实有趣，李明澜翘起腿，满脸皆是看戏的兴致。

　　不远处，一个人拉着一辆小拖车，像是要避开什么，贴着对面路沿走。

　　清瘦的背，黑亮的发，这不是新同学嘛。

　　李明澜立即跑出去：“孟泽。”她欢喜得声调上扬。

　　他没反应。

　　她跑近了，看见拖车上装着的垫子和排球，她一把拽住拖车：“是不是田滨让你来的？”

　　孟泽不得不停下。

　　体育馆正在翻修，校方把实验楼的一个教室挪作临时体育室。

　　很不幸，他从操场过去只有一条路。

　　李明澜“哼”一下：“田滨是体育委员，他负责这些杂事，不过，他经常吩咐同学去干，孟泽，你上当了。”

　　“哦，我闲。”

　　“他欺负你一回，以后就逮着你折腾，田滨想在体育课上逞威风，把你当冤大头呢，以后，他再吩咐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孟泽不置可否，目光在她的手腕停了一下。

　　她的袖子下露出半个表盘，至少在之前是没有的。

　　“李明澜。”孙境一手夹烟，他挽高了袖子，恰恰露出腕上的一只手表。

　　孟泽看出这是一对情侣表，他将拖车向前一拉。

　　李明澜不得不松开，见他冷眉冷眼，她向着他扮鬼脸。

　　孙境是凶，是狠。

　　孟泽的冷，是忽略，是轻视，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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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境碰了钉子，把烟丢进垃圾桶：“走了。”

　　李明澜和他并肩而行，到了岔路口，却拐个弯，去篮球场上喊田滨。

　　田滨正在赛场上挥洒汗水，很不耐烦，当他转头见到孙境，立即丢出球。

　　关于“李明澜大姐大”的传说，别人绘声绘色，自然有人信以为真，田滨连忙跑过来。

　　李明澜说：“田滨，别欺负新同学啊。”

　　孙境站在边上，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田滨的脸上。

　　田滨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自己被恶狼当成猎物，他露怯，急忙要去体育室。

　　他跑得飞快，听见身后传来李明澜的笑，他咬咬牙，脚下更快。

　　李明澜更加放肆：“他这样的是不是叫欺软怕硬？”

　　孙境扯起笑：“我去年见过那个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顿了三秒，明白过来：“他是我们班转学过来的新同学。”

　　“坐在你后面？”孙境明知故问，他是亲自去过高三七班教室的。

　　“是啊。”

　　孙境突然对男女之事极为敏锐，他点了点手腕上的情侣表：“李明澜，认识你这么久，没见你关注过谁，我以为你看不上岩巍的男生。”

　　她眨眨无辜的大眼睛：“我哪里不关注？我最讲同学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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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澜做了个凌乱的梦。

　　梦里有一件T恤，上面有一个漫画脸，正是去年暑假孟泽穿的那一件，至于梦中的其他，她全忘了。

　　是孟泽入了她的梦？

　　朝阳未破天，窗外蒙蒙亮。

　　李明澜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去洗漱，换上校服，一大早出门了。

　　她在路边买了一笼包子，边走边吃。

　　校门口的书店陆续开门，其中一家竖起一个英语周报的牌匾。

　　这条街上的几家书店，这里店面最小，但老板娘有一手漂亮的好字，中英双语，飘逸洒脱，生意极好。

　　李明澜吃完嘴里的包子，拍拍手：“来一份英语周报。”

　　“今儿个这么早。”老板娘常常见到这个女孩踩着学校铃声进校门。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李明澜言不由衷。

　　冷风撞到路旁的树，风势向上搜刮着树叶，哗哗直响。

　　她这次的刘海剪得比较碎，散乱贴在额头，她拨弄几下，又被吹乱，她自言自语：“梅超风也不过如此。”

　　她捧着英语周报，差点撞上前方一人。

　　巧了不是，又是孟泽。

　　他颈后的头发剃得很干净，他衣衫较薄，领子也不高，露出修长的颈，再向上，是他层次渐变的头发。

　　李明澜拨弄自己的乱发：“孟泽同学，早上好呀。”

　　他不理。

　　她又问：“你将来的人生规划是不是当一个哑巴？”

　　他不答。

　　她直接喊：“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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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读课，李明澜看完英语周报，将其中那首诗读了好几遍，她仰仰头，又低下去，来回几遍，终于背下这首诗。

　　第一堂就是英文课。

　　李明澜心不在焉，转头向着窗外。

　　树上绽放的新叶小巧、柔软，连叶子也是透明的，浮着翠绿的光。

　　她喜欢春天的绿，生机盎然。

　　夏季的深绿如同一个长大的证据，历经风霜。

　　春天，则是纯爱时节。

　　“李明澜同学。”教英语的杨老师直接点名，“你来背诵一下昨天课本上的阅读文章。”

　　杨老师讲解的是一篇科幻类阅读文章。

　　科幻，又是和数学相关的硬壳文章，李明澜一个头两个大，当然背不出来，但是被点到名，她又站起来了，她索性把英语周报的那首诗念出来。

　　她念到某个句子，脑海里晃过孟泽的脸，想着想着，把这首诗完整背完了。

　　杨老师皱皱眉头，再看坐在李明澜后面的人。

　　他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先坐下。”杨老师目光犀利，“孟泽，你能不能简单概括一下李明澜刚刚背诵的大致内容？”

　　李明澜侧了侧脸，用余光扫他。

　　他直截了当：“听不懂。”

　　杨老师厉声：“上课要认真听讲。”

　　孟泽：“是。”

　　李明澜冲他眨眼睛，玩起了纸条招数：「你的英语是不是很烂？」她把纸条传下去。

　　他立即揉成一团。

　　“孟泽。”杨老师用粉笔戳着黑板，“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搞小动作。”

　　英语课结束，没有得到答案的李明澜亲口问：“孟泽，你的英语是不是很烂？”

　　“是。”孟泽很干脆。

　　她的手搁在他的书桌，斜斜睇他。

　　是她高估了他。

　　岩巍中学没什么名气，不会有高材生转学过来，孟泽的水平和她相差无几，他听不懂她念的英文，再正常不过了。

　　可她仍然惋惜，他没有听懂这首诗。

　　她觉得诗句中的——

　　That looks on tempests and is never shaken.

　　四舍五入，这句很契合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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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堂课是数学，郭老师说的话和摩斯密码没有区别。

　　李明澜的思绪到处飘，一会想，不知道今天的食堂有没有酱油鸡翅？一会又想，食堂的酱油鸡翅还是比不上炸鸡翅美味。

　　枯燥的数学课终于结束。

　　李明澜在习题上画几个圈，问：“孟泽，你会解这个题吗？”

　　“不会。”他不到半秒就回答。

　　她点点头，他和她一样，连题目都不懂，更别说解题了。

　　果然，出现在她身边的美男子都是学渣。

　　她开导他：“孟泽，你别怕。”

　　孟泽低着头：“我不怕。”

　　冯天朗好奇地问：“李明澜，你在英语课读的是什么？”

　　李明澜把英语周报传过来，她用一个圈，圈住自己背的那一段：“喏，这个。”

　　冯天朗差点鼓掌：“你全背下来了！”

　　李明澜口齿清晰，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语。

　　孟泽听出来了，她念的是情诗，来自莎士比亚的《Sonnet 116》。

　　不知道“姓孙的”听不听得懂英文。

　　冬末更冷，李明澜穿厚厚的衣服，有时她把自己裹得像个毛球，衣服胖乎乎，人跟着团起来，小小座位显得狭窄。

　　最后一排座位离墙壁还有很大的空间，她和孟泽商量，愿不愿意给她腾一点位置。

　　孟泽不和她辩，移桌子，又移凳子。

　　“谢谢，谢谢。”她双手合十，“孟泽，你真是个好人。”

　　他冷淡的眼神否定了她的话。

　　李明澜好奇：“孟泽，离高考只有四个月了，你为什么转学？”

　　他自顾自看书。

　　她又问：“你是不是在原来学校犯了事？”

　　冯天朗不甘寂寞，插进来一句：“对了，孟泽，上个坐你这个座位的同学，在去年十二月被开除了，上学期都没有读完啊。”

　　“不要讲不吉利的话。”李明澜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万一孟泽上不了大学，你不就成乌鸦嘴了。”

　　她的袖子向上滑，露一截雪白剔透的腕子。

　　孟泽看去一眼。

　　明明怕冷，也不拉一拉袖子来保暖。

　　他转头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