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媚娘》这碗粥

7、2.0

　　郭老师靠窗而坐，角落有突出的混凝土柱，边上竖一株笔直罗汉竹。

　　这是办公室里最不宽敞的空间。

　　两个同学站在办公桌前，更显拥挤。

　　郭老师见孟泽的手碰到罗汉竹的细长叶片，皱了皱眉头。

　　他又看着孟泽避开罗汉竹，却撞到旁边的李明澜，之后孟泽又侧向罗汉竹，郭老师忍无可忍：“当心竹叶。”

　　就见孟泽后退一步，跟李明澜拉开垂直距离。

　　李明澜揉一揉被撞疼的肩，瞥去一眼，孟泽这是依她的意思，将她推出来当挡箭牌了？

　　郭老师端起茶杯，打量这两位同学，他可算找出他俩的共同点了。

　　长相极其出色，行为相当嚣张。

　　孟泽一脸平静。

　　李明澜板着脸，状似严肃，其实这俩都没有多少认错态度。

　　郭老师润了润喉：“李明澜。”

　　“到。”她立正，如同站军姿。

　　“孟泽。”郭老师光听孟泽在从前的学校怎样优秀怎样出众，就是没见过这人有认真刻苦的态度。

　　“在。”比起李明澜刚才响亮的应答，孟泽的气势弱了。

　　郭老师推一下眼镜：“你们俩为什么交白卷？”

　　如果孟泽不在场，李明澜会解释，她只是没有做大题，不算交白卷，不过已经把孟泽牵扯进来，她选择主动认错：“郭老师，这是我的责任。”

　　郭老师又皱眉头：“是李明澜出的主意？”

　　李明澜承认：“是。”

　　孟泽却说：“不是。”他也顾不上竹叶，上前一步。

　　李明澜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没想到，孟泽这人还是讲义气的。

　　郭老师也不计较是谁的主意，他指了指墙上的日历：“今年是调整高考时间的第一年，六月比去年的七月，足足少了一个月的时间，很紧迫了，你们到这么个时候还抱着随意的态度，等于自暴自弃，放弃前程。”说完一连串，郭老师咳了几下。

　　“老师，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李明澜对数学一窍不通，她不怀疑郭老师的教学水平。

　　岩巍的学生资质平平，跟不上郭老师的步调，听郭老师这几堂课都在咳，她有点心虚。

　　郭老师转向孟泽：“你有什么话说？”

　　“我错了。”孟泽显得敷衍。

　　郭老师点着两张空白试卷。

　　李明澜吧，属实是天资平平，郭老师几近放弃了。

　　但是孟泽，他来到岩巍中学之后，没有露出尖子生的端倪，郭老师很失望，他把试卷还回给二人：“这次是随堂测验，我看你们有改过之心，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通知你们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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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斜余晖洒走廊，玻璃上的人影如同镀上一层金边。

　　李明澜双手插着校服口袋，一步一步跟着孟泽。

　　她的美术学习，可以说以失败告终，她自己也放弃了，她真的不会画画，但这一刻，她的手指暗暗地在勾绘孟泽的背影。

　　劲、瘦，兼顾着成人的力量以及少年的细腻。

　　他走得快了。

　　她追过去，是在追他轮廓外的霞光：“孟泽。”

　　夕阳推着光走，光不停地向前。

　　“孟泽。”李明澜跑上去，“这次是我的责任，要不是我告诉你可以交白卷，你就不会只填了班级姓名。”

　　她没那么重要，但话到嘴边，孟泽又咽了下去。

　　“我给你道歉。”她深深地鞠躬。

　　他看着。

　　她的腰弯了九十度，长发垂落，被夕阳光拍打着，仿佛是挑染了几缕绚烂的金。

　　李明澜是有美到极致的瞬间。

　　但和他无关，他绕过她走，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孟泽。”李明澜突然伸手过来，掌心上放了一个不知打哪来的透明盒子。

　　里面装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小蛋糕？小糖果？他对甜品知之甚少。

　　她先解释了：“这是雪媚娘，我中午买的，特别甜。”

　　孟泽拉上书包拉链。

　　“第一次进那个办公室的同学都和你一样，习惯就好了。”李明澜轻轻叹气，“我知道，你心里苦。”

　　孟泽：“……”她知道个鬼。

　　李明澜把盒子塞到他书包的侧袋，拍了拍：“你吃完这颗雪媚娘就不苦了。”

　　他拎起书包就走。

　　“孟泽。”她才出教室，被副班长喊住。

　　“李明澜，我和你说一下值日安排。”副班长招手。

　　等副班长说完，走廊上早已不见孟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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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泽到小区外，卸下半边肩带，要掏钥匙，无意摸到了侧袋里的东西。

　　他一捏，半软不硬的盒子就要塌似的。

　　湛蓝的垃圾桶在不远处。

　　他几步过去，一把揪出包装盒，抬着手，定在垃圾桶的上方。

　　三秒过后，一只白色小猫从底下窜出来，它的爪子稳稳抓住垃圾桶的边缘。

　　也许是流浪猫，但在脏污杂物之中很显雪白，它那如透明玻璃的眼睛直勾勾地和孟泽对视。

　　孟泽转身走了。

　　他进去电梯，拨开包装盒，把那一颗雪媚娘放进口中。

　　软糯的甜，雪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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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泽一开门，听见厨房里油烟机的响声。

　　是孟家父亲回来了。

　　他看一眼鞋柜。

　　里面根本没有运动鞋。

　　说实话，交白卷的方式去反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望子成龙的人不止他的母亲，还有他的父亲。

　　孟泽收了钥匙：“爸。”

　　孟父回头笑：“我刚刚回来，飞机餐不好吃，我一落地就觉得肚子饿，赶紧回来炒个河粉，你饿了没？你妈说她今天加班，晚上只有我们两父子吃饭咯。”

　　“哦。”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在加班，“爸，我也饿了。”

　　“再等等，很快就好。”孟父系着粉红的花围裙，手腕转得轻松，从几个方向翻炒河粉，“闻到没有？香喷喷，这是我家传的手艺。”

　　两盘干炒牛河上了桌，鲜香牛肉，清爽干葱，色香味俱全。

　　孟父又撒了些萝卜丝到河粉上，问：“孟泽，你在岩巍有没有什么不习惯？”

　　孟泽：“没有，一切都好。”

　　孟父的朋友有几个为了孩子鸡飞狗跳，于是大赞孟家儿子懂事有规矩。

　　别人家羡慕孟家孩子不让父母操心，可孟父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与父母亲近，孟泽太|安静了，从不袒露心声。

　　是个好孩子，但孟父感觉差了些什么。

　　吃完饭，孟泽收拾碗筷，进去厨房洗碗，之后回房做作业。

　　一道门又将父子俩的生活隔开。

　　孟泽坐下，翻开数学试卷。

　　这时，手机滴滴两下。

　　王辉发来一条短信：「我收了一本摄影杂志，很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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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王辉的父母外出。

　　秉着“好东西要与好兄弟”分享的道理，王辉诚意邀请孟泽上他家，一起欣赏摄影杂志。

　　从前，王辉对女生的想象停留在文字上，这是第一次，他和火辣画面不过一尺，他的少男心怦怦跳了几天。

　　当他开门，孟泽没什么表情，跟过来学习一样。

　　王辉指指沙发：“孟泽，坐。”他坐在边上，双腿并拢，两手搁在膝盖。

　　这是他家，他居然很局促，他要向着孟泽那边挪。

　　孟泽移到单人沙发：“有事说事。”

　　王辉面色泛红，莫名有了小媳妇的姿态：“孟泽，就是这个。”他递杂志的动作有点鬼祟。

　　杂志封面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素白的比基尼，跳跃在金黄沙滩，活力四射。

　　王辉看着脸红，却没在好友的脸上见到该有的好奇或者羞怯。

　　孟泽冷静得跟上课一样。

　　王辉：“我发现的一个港货店，里面宝藏多多，怎么样？见到这些，是不是觉得现实里的人都索然无味了？”

　　“嗯。”孟泽随意翻着杂志，直到某一页，他突然停下。

　　王辉看过去。

　　这应该是全本书里最保守的一个女模特。

　　她穿一件白衬衫，松了两个下摆的扣子，把下摆扎成一个结，绑在肋骨处，露出的细腰似白玉。

　　短短的流苏牛仔裤，颜色鲜亮，是天空的蓝，令人耳目一新。

　　但这本杂志的重头戏是比基尼女郎。

　　王辉催促：“快，下一页。”

　　这一页被翻过去。

　　女模特还是刚刚那一个，但她脱了衬衫，凹凸曲线，玲珑有致。

　　“这个最绝！”王辉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瘦归瘦，很有料。”

　　“身材不错。”孟泽更敷衍。

　　王辉拍上孟泽的肩：“你怎么回事？对这些都心不在焉？不会真的一门心思只扑到学习上吧？”

　　孟泽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摄影技巧值得学习。”

　　王辉一手捂住额头：“有什么技巧，就是逮着美丽的部位使劲拍呗。”

　　为了让好兄弟长长见识，王辉决定带孟泽去逛港货店。

　　港货店不是藏在人烟罕至的小巷，相反，这店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但装饰的门面很低调，门外挂了一道长长的花色帘子。

　　这里销售的不只有摄影杂志，还有时下流行的摄影启蒙片。

　　王辉上一次来时，东张西望，东躲西藏，这会有了孟泽当同伴，他直起腰板，昂首挺胸，但在说话时，他的声音还是比较低：“老板，来几个动态的指导。”

　　他目光游移，却见孟泽在边上翻着摄影杂志。

　　来了这地方，还只为正经事。

　　王辉在心里肃然起敬，手上不停挑碟片，不一会，就拿了几个比基尼封面的VCD。

　　王辉跟老板套近乎：“老板，你有没有什么推荐？要漂亮的，惊艳的。”

　　老板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粗糙的大拇指向后一弯：“这个系列在青少年间很有口碑。”

　　王辉爽快地说：“要了。”

　　他掀着帘子走出旧货店，一眼认出网吧对面的身影：“是孙境和李明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