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媚娘》这碗粥

2、2.0

　　关于李明澜和孟泽的过去，她反省过，应该是源于“见色起意。”

　　她当时正值花样年华，没有油盐柴米的烦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肆意妄为的性格。

　　而且她浅薄，贪慕虚化表象，当然，也怪孟泽生了一张清隽出尘的好样貌。

　　李明澜和孟泽的初遇，是在高二之后的暑假。

　　当高二期末考的试卷发下来时，她见到数学试卷格外醒目，满是都是“×”，好不容易才在最后一行找到一个微不足道的“✓”。

　　她第一时间折起试卷：“数学，绝望的科目。”

　　更绝望的是，她的哥哥今天要回来了。

　　虽然他早已搬出去住，但到周末，他一定回家吃饭，何况，这几天李家父母休假旅游，他更要监督妹妹的学习。

　　沉甸甸的试卷压在李明澜肩上，到了大门前，她深呼一口气，开门。

　　迎来哥哥劈头一句话：“明澜，期末考试怎么样？”

　　她书包还没卸，关上门，轻咳一下。

　　李旭彬从这停滞的时间里琢磨出来了：“考得不理想？”

　　何为理想？李明澜装出一弯清澈的笑，无辜又天真。

　　他沉脸。

　　她只能劝一句：“哥，你还不到三十，天天摆出一副老成的脸，当心长皱纹啊。”

　　“不要岔开话题，给我讲一讲期末考的情况。”

　　混是混不过去的，李明澜视死如归，把各科试卷展示出来。

　　但她又迅速退后几步，见哥哥额上青筋跳跃，她低下头：“哥，你别生气，新闻上有报道，青年高血压很吓人的。”

　　“我迟早是被你气死的。”李旭彬叉腰，喘了好大一口气。

　　长兄如父，他是在气头上，但终究还要为妹妹的学业操心。

　　李明澜文理分班时，他分析过，她在文理两个方向的成绩很平均，理科的高考志愿比较广，他和父母商量之后，让她抱了理科班。

　　但妹妹走物理这条路是无望了。

　　晚饭时，李旭彬分析妹妹的高考出路：“你小时候很喜欢画画，还得过奖呢。”

　　李明澜曾听爷爷讲过，李家祖上几代出过一个著名艺术家，可惜李爷爷、李父、李旭彬三人都没有遗传到艺术天赋，唯独她，儿时就喜爱色彩斑斓的画笔。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今天不宜泼哥哥的冷水，李明澜埋头在碗里，乖乖听训。

　　哥哥语重心长：“明澜，你有绘画天分，不过生性懒惰，把自己拖累了，其实早些时候，爸妈有考虑让你往艺术方向发展，我觉得这条路可行。”

　　哥哥的话不无道理，她点了头。

　　恰巧，哥哥认识的美术老师开了一个暑期班，招的都是有美术意向的考生。

　　她去报了班。

　　────

　　上课那天，李明澜在被窝里被哥哥叫起来，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

　　她远远见到独栋画廊。

　　建筑斜顶高高翘起，直飞冲天，寓意是美好的。

　　下了车，她双手合十：“佛珠保佑。”

　　她想着先上教室占个位置，戴上耳机，慢悠悠上楼去。

　　时间早，老师也没到。

　　李明澜见其他同学都把笔袋子挂到画架，她也挂上去，抢了个中间位。

　　她走出教室，就要去填肚子。

　　一曲终了，迎面来的花裙子女生说：“嘿，有帅哥。”

　　李明澜摘下一只耳机，这时另一个耳机里传来清脆风铃声，是周杰伦新专辑的歌曲《半岛铁盒》。

　　下一秒，撞进她眼里的是一件白T恤。

　　衣服大了两个号吧，松松垮垮挂在人的身上，胸口印着滑稽鬼脸，眼睛一大一小，红鼻子，大咧嘴，满是幼稚的挑衅。

　　风袭来，宽大的棉布堆叠，一层层褶皱反而勾勒出锋利肩线。

　　她垂眼。

　　这人的牛仔裤也松，裤脚垂到鞋面，双腿修长得不讲道理，硬是把那条没型的裤子撑出线条感。

　　她最后才看向他的脸。

　　额头饱满，眉骨下压得低，唇珠略薄，他的背脊向后弓起，慵懒靠在阴影里。

　　教室门边站的全是美术生，画惯了石膏像，个个眼睛毒得很，骨相突出的少年自然是焦点。

　　李明澜又听花裙子女生说：“我曾在路口见过他的画摊，他那衣服上的画应该是他的作品。”

　　另一个女生窃笑：“哇！是不是我们的同学？”

　　阴影里的少年转眼，目光似冷箭射来。

　　两女生立即收声。

　　但李明澜却绽开笑脸：“咻！”她吹了一记流氓哨，明目张胆。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又冷又沉。

　　她眉眼弯弯。

　　对视两秒，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揣回裤袋，转身下楼。

　　────

　　画廊北门有一间咖啡厅，上个月刚开张。

　　李明澜当时排队抢到了一张限量券。

　　折扣力度放大，两倍加起来的价格比一杯的都便宜，不过券上备注了适用条件，点餐必须是一冷一热的两杯。

　　优惠券的截止日期是今天，她只有一个人。

　　当她想要找一个咖啡搭子时，她又见到孟泽。

　　他的T恤背面图案却是个剑眉星目少年，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漫画版。

　　花裙子女生猜得没错，这件是定制作品。

　　李明澜听他说：“爱尔兰咖啡。”

　　爱尔兰咖啡是热的，她正好要喝冷的，这不正好凑齐了一冷一热？

　　她朝他打招呼：“Hi！”

　　他不搭理。

　　她浮起大大的笑脸：“我们见过，在刚才的教室外面。”

　　他明显不太理人。

　　她把优惠券夹在现金里，递给店员：“加一杯冰摩卡。”

　　店员微笑：“二位是一起的吗？”

　　“我请的。”也不是李明澜大方，她不过是要用掉这张优惠券而已，她冲他笑，“不用谢。”

　　他不吱声。

　　她笑：“对了，我也是美术班的学生，我叫李明澜。”

　　不知他听见没有，他只是对店员说：“爱尔兰咖啡，打包。”

　　咖啡出餐很快，他取了打包餐，出去了。

　　李明澜以为他走了，但是当她出去，见到白遮阳伞投下的阴影里，他正摆弄着什么。

　　她想看得清楚些，却被迎面大风扑了个正着。

　　她鼻子痒痒：“阿嚏！”

　　风来得太野，她的发丝被吹得乱舞。

　　几缕碎发被风压着，贴紧她的额头脸颊，感觉要扎进眼睛里了。

　　狼狈。

　　李明澜腾出一只手，把乱发抓向耳后，勉强理了理发型。

　　她抬头，才发现他抓的是相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她挺直背脊，冲着黑洞洞的镜头扬起一个笑脸。

　　下一秒，他收起相机。

　　李明澜就要过去那边的座位，却听见突如其来的口哨声。

　　她转头，只见路边站着几个人，一个个吊儿郎当，刚才那口哨是两三人的和声。

　　为首的一人穿夏威夷花衬衫，配一条半筒裤，他叼着烟，吞云吐雾：“李明澜，这么早？”

　　是认识的，而且是校友，她浅笑：“你不也是。”

　　“我们是通宵才回。”另一人跟着笑。

　　和这群人聊了几句，李明澜再转头。

　　刚刚的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街上也不见他的影子。

　　他的那杯热咖啡还剩三分之二。

　　────

　　李明澜听美术班同学谈及曾在他坐在路口画摊前。

　　李明澜走过路过，格外注意画摊，不过只见一个半秃的老人窝在矮凳上，摇着手里的纸扇。

　　她在绘画过程磕磕绊绊，手生、眼浑时，有想起他那件T恤上的画。

　　无论是鬼脸的滑稽，或者漫画的冷峻，都不是写实画风，极其考验画师的观察力，但画手抓住了五官特点，哪怕是夸张线条都十分逼真。

　　可见他功底强悍，难怪他不来上美术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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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半年，李明澜没再见过孟泽，直到高三下学期，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岩巍中学风评一般，真要按排名来算，估计是全市的中下流。

　　高三七班是物理科的末尾班，李明澜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后面的座位，被同学们戏称为“王座”。

　　迄今为止，学校开除过四个坐在末排靠窗的学生，上学期末，又走了一个。

　　其实这都可以是人为的，走后蒙混日子的学生几乎都坐在倒数三排里，出状况的多，被开除的几率当然大。

　　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李明澜来得有些晚，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去的。

　　见到“王座”上又有了同学，她扫几眼，又定了定，但老师已经进了教室，她只能先坐下。

　　想回头，又见老师望过来。

　　下了课，她第一时间回头。

　　他变化不大，校服是崭新的，蓝白相间，透着少年气，里面是一件黑T恤，去掉了张牙舞爪的漫画，干干净净的黑，衬得他越发清冷。

　　他有点冷白皮，眼睛黑得纯粹，带有安静的攻击性，哪怕一声不吭，也有逼人的威胁。

　　但李明澜可不怕他，她明媚一笑：“Hi。”

　　他垂眼，一言不发。

　　但高三七班的同学个个热情，比如他的同桌：“Hi。”声音高了八个度，尾音有点颤。

　　“我叫李明澜。”她自我介绍，老师肯定有介绍过新同学，可惜她今天来得太晚。

　　他那热情的同桌笑：“我叫冯天朗。”

　　她的同桌凑了过来：“我叫周璞玉。”

　　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李明澜问：“同学，你呢？”

　　他像个哑巴。

　　冯天朗想了想：“叫……孟泽，对吧？”

　　“孟、泽。”李明澜一字一顿，突然眉眼一弯，“咖啡好喝吧？”

　　冯天朗一愣，好奇问：“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新同学开了尊口，但是否认，他合上课本，出教室了。

　　剩下三人朝他背影望去，转过头来，面面相觑。

　　不知为何，李明澜有莫名直觉，这人可能大有来头，她问：“老师有没有介绍他的来历？”

　　周璞玉摇头：“没说，老师就介绍了他的名字，他一个字都没蹦。”

　　李明澜刻意地摩挲下巴：“可能来到新环境，陌生。”

　　周璞玉：“我观察他的行事作风，是个很清高的人呢。”

　　“不怕，什么样的冰山都会在我们高三七班的熊熊烈火中融化，我们班的同学最热情了。”然而，当李明澜转头，见到那个和孟泽并肩而立的同学却不是高三七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