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 山长我唤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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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流水宴席，叫阳谷县认识了贾东风这么一号人物，也都知道人家贾老爷有个宝贝嘎达叫雁迟。
就连当初贾东风冷不丁在街上砸钱让一群乞丐给雁迟道歉的事，也都传言成了富贵老爷回乡寻子的传奇故事。
在传言当中，贾东风是从京城来的富贵老爷，家族势力雄厚，手握无数家财，深不可测。
无意间得知还有血脉流落在外，便来到这阳谷县寻回了这么个宝贝疙瘩。
又是置办豪宅，又是一掷千金。
为的，就是弥补这个孩子。
贾东风有多宠爱雁迟，阳谷县路人皆知。
但唯有当事人雁迟知道。
即便这人为他一掷千金、漫无边际地挥霍财富，这人眼里也没有他。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人家手里随意把玩的一个玩意儿而已。
越是清醒认知，越是纠结。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富贵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可是……富贵这种东西，他并不需要啊。
也许旁的乞丐会沉醉于这婆天的富贵当中。
可雁迟从来都认得清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饿着肚子便是最大的幸福，至于能不能长久富贵，他从来不奢求。
可在贾东风身边的日子越久，雁迟内心当中的空洞也越来越大。
当窗外清风吹起桌上书页时，雁迟来到桌案前，拿过这当装饰品摆放的孤本。
翻动书页，他一个字也不认识，却也端详着，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忽的，他将书册攥在手中，而后跑出屋子，直奔贾东风院中。
刚一进门，就瞧着人仰躺在庭中软椅中晒着太阳，彩凤在一旁剥着葡萄投喂。
瞧见雁迟前来，彩凤出声相告：“老爷，少爷来了。”
一把挪开遮蔽太阳的书册，随意将一干文人趋之若鹜的孤本丢弃一旁，看向雁迟，“儿啊，可是手里没银钱花了？”
雁迟三两步上前，郑重拜过，“阿父，儿子觉着终日荒废时光怕是辱没了父亲声名，阿父文采飞扬声名远播，养的儿子若是大字不识甚是耻辱。”
这么说着，竟是往地上一跪，三叩首，“求阿父允许孩儿赴学堂求学！”
虽然是外来者，好歹是扫过盲知晓常识的，贾东风还不至于拉扯着彩凤问学堂是怎么一回事。
思索一番，贾东风只是看着彩凤合计：“阳谷县是不是有个东山书院？教学质量如何？”
跟在贾东风身边这么久，彩凤已经能跟贾东风顺畅交流了。
“东山书院有公孙先生讲学，其门生更有位列三公的，学识渊博，是位大才。”
“不错，那就是东山书院了。”
贾东风跟彩凤你一言我一语就敲定了雁迟入学的事。
本以为要破费一番口舌的雁迟却始料未及。
诧异地瞧着，许久才回过神来。
一直以来雁迟都以为自己只是贾东风养在身边相当不起眼的逗乐的玩意儿。
可如今一看，并非如此。
谁家玩意儿能上学堂的。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雁迟请过安后就退下了，安心准备入学事宜。
既然决定了要送雁迟去求学，贾东风当日便斥巨资成了东山书院背后唯一的大金主，即便是颇有贤明的公孙先生也对贾东风再三言谢。
实在是虽有声名也不能当饭吃，而且公孙先生也不是挟恩图报的，也不是所有门生发达了都会吃水不忘挖井人，长此以往东山书院便入不敷出，眼见着就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贾东风捐赠的银钱可谓是解了燃眉之急，宛如一场及时雨。
叫东山书院一干学子都有了生路，这学也可以继续搬下去了。
公孙先生更是有了预期，即便这贾老爷的儿子再过顽劣，他也得使出浑身解数悉心教导。
作为读书人是得有风骨，但是为了诸多学子，这风骨有时候也是可以丢一丢的。
很快就到了入学的日子。
这天贾东风难得起了个大早，亲自领着雁迟前往东山书院。
一路上有彩凤驾驭牛车，虽然略显颠簸，但也胜过甩腿走山路。
颠着颠着贾东风便来了困意，张嘴打了个呵欠想要入睡，又瞧着一旁的雁迟，思索一二，还想着实验那茬，在临睡前便多多提点，“崽啊，日后入了东山书院，你就只有一个任务。”
闻言，雁迟正襟危坐，郑重承诺：“儿子明白，定会好生跟着夫子念书的，定不辜负阿父栽培！”
贾东风摆手，并不在意雁迟学不学或者学得怎么样，一脸无所谓，“谁在意那个，以后啊，可劲在你同窗面前挥霍银钱，在哪儿都不要跌份儿，知道吗？”
此话一出，显得一心向学的雁迟像极了马戏团的Joker。
一时之间空气很安静，气氛相当尴尬。
尴尬到最后，雁迟还是硬着头皮请教，“阿父，我来书院不需要好好念书吗？”
贾东风给东山书院捐赠了一大笔钱这事又没有避讳人，雁迟当然是知道的。
求学这事是他自己提的，本来贾东风大可以节省这么一笔开支，他一句话就叫人家诸多破费，他不好好学真的是心生有愧。
可如今……
对方完全没这意思，雁迟很是茫然。
“你都已经富可敌国了，你念书作甚？给皇帝老儿当牛做马吗？花钱给旁人做工，有必要吗？”
这话要是让当今天下的读书人听了，怕是得唾骂贾东风一句“有辱斯文”。
可贾东风话糙理不糙，如今这朝堂很是昏聩，就贾东风这财力，雁迟想要做官，完全可以砸钱砸出来，比之寒窗苦读更是轻松且起点颇高。
更何况郡守早就跟贾东风称兄道弟了，雁迟想要入仕，郡守肯定是乐意相助的。
雁迟的起点就已经是旁人奋斗一生的终点了。
雁迟不蠢，自然明白贾东风所说是何意，而且客观事实就是这样，他也没法反驳。
可是……
他总觉得来了学堂不念书，整天就跟阿父一般撒钱玩，是否有哪里不太对？
可贾东风都这么交代了。
雁迟也只得照做。
怀着忐忑复杂的心情，雁迟入了东山书院，而且还是山长公孙先生亲自相迎。
传闻中学富五车颇有风骨桃李满天下的公孙先生的形象，在雁迟心中也登时破碎了。
如同雁迟叮嘱的那般，公孙先生也不苛求雁迟定要学有所成，反而于杂事上诸多关切，唯恐招待不周。
原本燃起的雄心壮志，霎时被浇灭。
雁迟的向学之心还没升起，就已然坠落了。
入学后的几天，雁迟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可即便是他心不在焉，对旁人颇为严厉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公孙先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雁迟求学只是富贵人家的锦上添花，公孙先生自然是明白的。
而雁迟不明白，进而愈发觉得无趣。
索性将书册一放，坦然于学堂之上呼呼大睡起来。
公孙先生见此情景亦是不恼，只是在路过雁迟身侧时刻意放低了讲学声量，便于对方入眠。
先生如此做派，学子们也不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贾东风前有造势，后有金山银山相赠，才有他们如今这般安稳日子。
老学子们自然是毫无怨言。
不过伴随着新一茬学子入学，自然就有不明真相的愣头青。
这日雁迟身侧的空位来了一人，粗布麻衣，身上的补丁亦是不少。
眼瞅着夫子都快开卷讲学，身旁的同窗仍在酣睡，斟酌一二，还是出言相告：“同窗，莫睡了，夫子讲课呢。”
雁迟只是掀了掀眼皮，瞧着是个生面孔，没搭理，转了个方位继续入睡。
喊了一次没用，甚至被公孙先生瞪了一眼，这人只得拿起书本不再管雁迟。
可眼角余光始终瞧着，一整堂课都在天人交战。
直到正午喧嚣声起，学子们三三两两涌去用餐，雁迟才醒来，一抬头瞧着新来的同窗，走了几步又倒转回来。
瞧着对方正勒紧肚子上的麻绳，取出一白面馒头吃。
略一思索，耳畔忽然就响起贾东风的嘱托，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朝对方丢了过去，仿着贾东风的做派，昂首不甚客气道：“你这番做派是要告知旁人，学院中人各个都是抠门小气的叫花子？当真丢人现眼，拿了这银钱买些上得台面的吃食。”
那同窗捧着银钱愣了许久，最后竟是热泪盈眶地瞧向雁迟，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直到最后热泪模糊了视线，才抬起胳膊擦了擦，给了雁迟一句，“同窗，你真是大好人！”
雁迟嘴角一抽，只道此人多半有病，显摆完了也就没再管了。
只是雁迟没曾料到怀璧其罪。
当他下学时瞧着那位同窗被几个生面孔围堵着为难奚落时。
原本不太想管闲事，但旁人却主动围堵了上来。
“就是你给这死穷酸钱花的？”
雁迟心说麻烦，一脸不耐烦应下，“是又如何？”
“你不知晓此人是本少眼中钉，你是想与本少为敌吗？”
书院人一多，是非就多。
更何况雁迟入学后颇为低调，新来的还真不知道内情。
如果放在从前，雁迟可能会低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雁迟本来就憋了长久的火气，正巧这人撞枪口上了。
取过钱袋，耳畔再一次响起贾东风那叫他不解的教导，一锭又一锭朝着地上抛掷。
不过他不同于贾东风只是单纯砸钱，还举一反三学会了自报家门。
“家父贾东风，郡守是其友，县令常作客，侯府为我宅，山长我唤叔。”
余光一扫中人，指了指地上的银子，“诸位同窗，时辰不早了，初次识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领了银钱早些回家去吧。”
半大的孩子们哪见过这阵仗，但他们总归不会跟钱过不去，一窝蜂上前拿了银子就走人了。
徒留下那位少爷一脸菜色地瞧着雁迟。
不过忌惮雁迟这雄厚的家世，也只不过外强中干嘴硬道：“别以为本少今日就怕了你！只是家中正好有事，你……你给本少等着！日后给你点颜色瞧瞧！”
这么说着，竟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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