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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和另一个她和她(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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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照套路开始给孟美岐催眠,一个响指之后,醒来的是岐岐。
“宣仪姐姐晚上好呀!一天没见你,岐岐都想你了。”
明明是孟美岐的身体,可这个平常一本正经的大总裁居然撅着嘴要亲亲,真是莫名羞耻。
“好啦,我也想你。”吴宣仪虽然说羞耻,但还是口嫌体正直的揉了揉岐岐的头顶。
“宣仪姐姐找我有事吗?”
“嗯。我和孟美岐说好了,后天,我们飞一趟美国,去进行人格整合治疗。”
“人…人什么治疗?宣仪姐姐,那是个什么啊?”五岁孩子的小脑瓜实在没办法听懂那么长的专业性名词。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要把你的人格和孟美岐的整合成一个。”
小朋友听懂了,但久久没说话。她只是搅着手,低着头。
她几次想要开口,可还是嗫嚅着没说话。
“怎么了?岐岐?你想说什么呀?”吴宣仪温柔的话语惹得岐岐终于落下泪来。
她猛一下抱住吴宣仪。
“我能不能不整合?”
“啊?”吴宣仪不解。
“孟美岐跟我说过,如果我们是一个人,那我永远就是她的过去,那我就永远也等不到我的爸爸妈妈了。”
吴宣仪沉默了。孟美岐到现在也没有跟岐岐说她父母的事情,也确实是个错误。
所谓的隐瞒,能瞒多久呢?就像疾病,隐瞒病患的最后就是泡沫戳穿的那一刻的崩溃,孟美岐瞒着岐岐这么多年,岐岐还抱有父母会回来的希望。
而现在,吴宣仪要做那个戳破泡泡的人。
“岐岐,孟美岐来找到你的时候,是不是说她是个孤儿?”
“是呀。”
“你和孟美岐,是一个人。”吴宣仪还是换了一种隐晦的说法。
“不可能!”小孩子猛摇头。“孟美岐说了!我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只要我乖乖的,我爸爸妈妈会回来的!”
岐岐的眼泪不停的顺着脸颊滑落,她明白,吴宣仪说的是真的,只是在孟美岐营造的谎言的蜜罐里泡得太久,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我不要整合!我要我爸爸妈妈!他们没有死!没有!”岐岐猛摇着头就冲出门去。
第二人格一路边哭边跑,渐渐,体力不支的慢下来。华灯初上,正是补习班放学的时间,隔着马路,她看见一对父母牵着孩子的手,从补习班出来。
一条马路,像隔着一条鸿沟,再也回不去了,自己靠着记忆和思念,熬过了那么多的日子,那么多电闪雷鸣的时刻,她脑海中一直期待着妈妈会回到她身边来保护她,现在,连仅存的念想都没有了,或者说,这念想在那一个记忆中湿淋淋的雨夜,就没有了。
孟美岐的人格渐渐回到脑海里,难得的,两个人格共存,孟美岐和岐岐一起看着那路灯下互相依偎的三个影子。
良久,孟美岐开口。“岐岐,我们回不去了。”
小孩子没说话。
“岐岐,我知道你想爸爸妈妈,我也想,可是他们终究是离开了。”
小孩子还是没说话。
“我们的生活还要过啊,我们要替他们好好的过下去。”
岐岐终于开了口。“孟美岐,人格整合以后,你要替我好好的生活,你要替我和爸爸妈妈,好好的生活。”
孟美岐在脑海里向岐岐郑重的承诺。
“会的,我会带着你的纯真,和对爸爸妈妈的想念,好好的生活。”
孟美岐在机场见到了等待着的张秘书。
“来了?那咱们走吧。”
“好。”
大洋彼岸,史密斯教授正在做准备。
她给张秘书拨了一个越洋电话电话。
“她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状态还比较稳定。”
“那就好。”
“教授,我想问你个问题。”张秘书跟孟美岐打了个招呼,走出休息室。
“你说。”
“您真的不想一次就把人格全部治疗清楚吗?”
“谁说不想呢?但我做不到啊。”
“那另一个人格呢?您要按照专业性治疗方法去治疗吗?”
“专业性治疗?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如此完整的两个人格呢。大部分双重人格都只是两个不完整的人格间的机能障碍,我们要做的也只是让他们在社会上规范言行,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这样互为完整的两个人格,根本就没法治。”
“那怎么办?”
“没办法。”老教授两手一摊,尖尖的指甲张开。
“您是怎么跟吴宣仪说的?”
“我说让吴宣仪去帮助孟美岐整合她的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事实上,你知道的,人格整合根本就不可能。”
“那么孟美岐如何整合她和岐岐的人格?”
“自我暗示。”
“自我暗示?”
“是啊,这次的治疗只是让孟美岐再接受一次电击疗法,控制住她体内的脑电波,心理治疗的部分其实已经完成了。孟美岐觉得岐岐是她自己,是幼年时期的自己,那么那个潜在的第二人格就会因为物理性的不可能导致精神性的不被相信。那么,第一人格就会主观去抑制第二人格的出现。”
“那另一个人格也能如此治疗吗?”
“可以试试。但两者之间的差异性太大,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飞机上,孟美岐也许是累了,几乎睡了全程。张秘书多少松了口气,幸好孟美岐不像上次一样,一直在看心理学书籍,也就是那一次,或许是看了太多心理学文献,才会导致多重人格的分裂。
到了目的地,史密斯教授到机场来接她们。
“Miss.孟…emm…”
史密斯教授看她的状态,顿了一下,然后热情的迎上去。“宣,你来啦?”
“辛苦你了,这一路。”
“不用客气,我不辛苦的,史密斯教授。”吴宣仪也快步上前,抱住了史密斯教授。
“美岐呢?她也快到了吧?”
“快了,挺晚的了,来,我先带你去休息吧。”史密斯教授说着,接过她的行李箱。
第二天,孟美岐起了个大早。今天是接受正式人格整合的时间。她坐在诊疗间门口,等待着。
来的人是史密斯教授。
“孟小姐,睡的好吗?”史密斯教授开口就是一个微笑,孟美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微笑,依稀里,好像这个女人是给她做过诊疗的?
是在哪里呢?孟美岐仔细的思考。
好像是一个夜晚,是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给自己做了电疗。自己把名片递给她,告诉她自己叫孟美岐,岐是山支岐。
不对啊,这一幕明明是和吴宣仪上演的,大概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吧,记忆的画面里史密斯教授的影子和吴宣仪的重叠了,像两个人,却又两个人都不像。
“孟小姐?”放空的时间太久,史密斯教授不得不出声叫醒她。
“啊,我…”
“吴宣仪跟你说的,是今天进行人格整合吧?”
“是的。”孟美岐乖乖的点点头。
“那我们进诊疗间吧。”
“史密斯教授…”孟美岐突然叫住了她。
“有什么事吗?”
孟美岐嗫嚅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来看她。“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最后和岐岐说几句话?”
史密斯教授应允了。
“那我…”
史密斯教授看出了孟美岐的顾虑。
“我带你去隔壁的房间吧,给你独处的时间,你好了,就叫我。”
“谢谢您。”
在空旷的白房间坐下,孟美岐的眼前浮现了岐岐的身影。那身影已经很淡了,孟美岐快要看不清那个依稀的,泛黄旧照片的剪影了。
“岐岐~”她这样的叫她,穿越时空的,这样叫她,曾经,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柔和而轻缓的,叫她的名字。
那边已经没有回音了,但孟美岐要说下去,这可能是最后的告别了。
“岐岐,请你原谅我,我骗了你那么久。”孟美岐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爸爸妈妈已经走了,在我5岁那年的雨夜里,走了。但我始终不相信,我不愿相信,我情愿一直,一直活在过去那个纯真的岁月里,所以,有了你。”
“我知道我不清醒,我知道你是我,可我宁愿你不是我,这样,当年那个小孩可能会比我现在,更快乐。”
“可是,岐岐,我知道,那是病,那不正常。宣仪也劝过我,也劝过你,如果我们能够变成一个人,那么我的生活会更好,会更正常。我相信宣仪的话,你也是信的吧?”
“我知道你也喜欢宣仪。”提到吴宣仪的名字,孟美岐还是弯了嘴角,目光如薄月般柔和下来。
“我和宣仪会好好的过下去的,你放心,我会带着你的人格,好好的活下去,你会一直,一直住在我心里,我爱你。”
那个依稀的剪影笑了,她伸出手,向孟美岐招了招,那个口型孟美岐看懂了,是妈妈教过她的,“拜拜。”
孟美岐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站起身来,去寻史密斯教授。
“教授,我准备好了。”
电疗顺利的结束,孟美岐出了一身大汗,被张秘书扶着,回房休息。
张秘书把孟美岐安顿好,折回到史密斯教授的办公室里。
“教授,已经安顿好了。”
“好的,辛苦你了。”
张秘书笑了笑,顿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教授,我觉得您要么,就别去找孟总谈了。”
“为什么?”老教授把鼻尖的老花镜拉下来一点,用眼白去看自己的门生。
“我总觉得,让孟总离开吴宣仪,是不可能的。”
张秘书知道教授会反驳,所以急急忙忙的说下去。“孟美岐已经没有了一个人格,这时候叫她再离开吴宣仪,我怕她会受不了,她太孤独了,太需要有人陪。”
“你不是陪着她吗?更何况你是真的心理学出身,懂得应对她的问题。”
“教授!如果我能解决,那吴宣仪就不会出现了。”
“那要是吴宣仪的存在让孟美岐再一次发病,形成dysfunction怎么办?”
“她的人格可控吧。”
“可控吗?别忘了,吴宣仪是以孟美岐的伴侣身份存在的。”
“您一开始就不应该引导吴宣仪成为孟美岐的伴侣,您知道的,行业内规定心理咨询师不可以和病人有诊疗间以外的接触。”张秘书其实始终不同意教授的做法。
“吴宣仪是真的心理咨询师吗?只有成为伴侣,吴宣仪才能更好地帮助孟美岐’整合’她的人格啊!我当时如果不让吴宣仪和孟美岐有进一步发展,不让吴宣仪控制住孟美岐这个人格,刺激到她怎么办?”
张秘书没说话,人格这个事情是最说不好的,任何一点外部或内部的刺激,都可能导致病人出现问题。
“那您现在想怎么办?”
“我只能去劝吴宣仪,让她离开孟美岐。”
“可行吗?”
“对人格的暗示可以达到某些缓和的效果,但要想真正处理好,除非孟美岐自己发现。”
“自己发现?”张秘书不解。
“还是那句话,物理上的不可能会影响病人的精神,从而让精神开始出现不相信,这样人格会进行主动或被动的抑制,从而达到治疗的目的。”
“当然。”史密斯教授补充。“也有可能达不到效果,这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学生明白了。”张秘书没说什么,就退出去了,到底,还是拐到孟美岐的房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孟美岐,孟美岐此刻睡得很安静。
张秘书抿了抿嘴,没进去,就离开了。
下午,笑意盈盈的史密斯教授来房里看她。
“是吴宣仪?”
“是。”张秘书说完,就识眼色的退出去了。
“宣!”
看到史密斯教授来,吴宣仪想站起来迎接,史密斯教授一把将她按住。
“没事没事,你不用起来了。”
“史密斯教授!”吴宣仪对着她笑。
“宣,咱们聊一聊?”
“好呀!”毫无戒备心的吴宣仪并不知道史密斯教授此次谈话的目的。
“宣,你是在孟美岐出现问题,从我这里治疗结束以后,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的,对吧?”史密斯教授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曲折的绕着圈子。
“是啊。”吴宣仪点头。
“你初见她,你的身份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对吗?”
“是呀。”
“你也知道,心理咨询师是不能和病人有诊疗室以外的接触的。”
“是的,对不起,史密斯教授,是我没控制住。”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回头了,你只能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办,我希望,你能离开孟美岐。”
“什么?”吴宣仪不敢置信的抬头去看老教授的眼睛。
“为什么?”
“把孟美岐治疗好,你就该离开了。”
“我做不到!我爱她,很爱很爱她!”吴宣仪讲的很肯定。
“你的离开对她有好处。”
“不会的。”
“宣!宣!”老教授按住吴宣仪的双肩。“看着我的眼睛,跟我重复这句话,就算是我最后的执念,好吗?跟我念,离开她。离开她。离开她!”
吴宣仪还是照着说了,她相信三句话不会让她的心有一点动摇,她只是在完成恩师对她的愿望。
史密斯教授把张秘书和孟美岐送到机场。
“教授?”
“慢慢来吧,这件事情或许需要时间。”史密斯教授只跟张秘书说了这么一句话。
回到家,神清气爽的吴宣仪和孟美岐搂着坐在沙发上。
“美岐,我想去纹身。”
吴宣仪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孟美岐弄得云里雾里。
“啊?为啥?”
吴宣仪还是对教授要她离开孟美岐的话心存芥蒂,她是爱孟美岐的,她要用行动证明她们可以在一起,她们离不开彼此。
“因为我爱你啊!我想把你的名字纹在我手臂上,用我最喜欢的北卡蓝色,这样我就能随时看见啦。”小猫似的吴宣仪缠着孟美岐。孟美岐脸都笑开花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那你去吧,我下午去一趟公司。”
“好。”
第二天早上,孟美岐是被张秘书的电话吵醒的。
“孟总,您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该来公司了吧?这里一堆事儿呢!”
孟美岐想反驳张秘书,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昨天是几点去的公司了。
她烦躁的挠挠头,却意外的看见自己的左臂内侧,有一个纹身。
新纹的,还淡淡的留着红肿的痕迹,是北卡蓝色的三个字母,MMQ。
这是怎么一回事?四下里张望,吴宣仪并不在家里。孟美岐草草的挂了电话,想要给吴宣仪发消息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美岐眉头深锁。微信置顶的信息栏,给吴宣仪发的全部信息,怎么,都在自己的名下?
孟美岐拿了车钥匙就冲出去。
孟美岐一路把车开到飞快,她要去吴宣仪的诊所。
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爱上了自己?自己跟自己恋爱?有病吧?
车子一路驶向郊外,那座属于吴宣仪的,五环外的诊所。
记忆中的地方,是有一幢小楼。
可那招牌,写的是安宁居酒屋。
孟美岐在门口愣了很久,还是走进去。
“您好,请问点些什么?”
“一杯酒,一杯最烈的酒!”
居酒屋里放着音乐,不甚烈,居酒屋里最烈的酒,也不甚烈。
可是孟美岐握着拳,眼眶涨得通红。
她一条一条的翻着微信的聊天记录,看一个女人,怎样疯狂的陷入自己的幻象。
一切都是假的,和岐岐一样,吴宣仪也只是自己的人格,是自己的幻象。
孟美岐把那杯酒干掉,然后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