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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她和另一个她和她(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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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相信,那个自己深爱的女人,那个救自己于泥潭的女人,是自己的幻象?怎么可能,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孟美岐把车又疾驰回了家,家里的灯是暗的,孟美岐没开灯,只是就着玄关自动亮起的小灯,滑坐在地上。
“吴宣仪,你到底在哪里?求求你,让我找到你好不好?”
孟美岐从啜泣,开始嚎啕,最后捂着脸痛哭,她不想承认,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她不承认的事实。
她猛地爬起身来,疯了似的按亮所有电灯开关,她冲到房间里,她记得,有一堆心理学书籍,管它是自己的还是吴宣仪的,她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那些心理学的书籍还在,分门别类的被放在书架上。孟美岐哗的一下扯开书橱的玻璃门,把那些书一股脑都抱出来。
坐在毛绒地毯上的孟美岐颤抖着手,一本一本的翻过去,那里面有批注和笔记,无一例外,都是自己的笔迹。那些词汇,句子,标点,全像嗡嗡作响的蜜蜂一样往脑子里钻,什么都看进去了,什么都没看进去,接收器坏了,看什么都是乱码,一堆铅字黑压压的攻打进来,冷漠的让她自乱阵脚。
孟美岐啪的一声合上书,把手上厚实的敌人扔出去,把所有脚边的书都砸向墙角。有些字句,她看进去了,可无一例外,搅得她哭都哭不出来。
记忆性时空混乱,那个居酒屋她是去过的,可她误把它当作了吴宣仪的诊所,记忆性人物混淆,那个把她绑在电椅上坐诊疗的是史密斯教授,可她误把她当作吴宣仪。什么都有科学解释,可她不想看这样的解释。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病。
孟美岐脚步虚浮的站起来,她在屋子里转,她伸手抚摸着一件又一件吴宣仪的衣服,桌上,她买给吴宣仪的蓝戒指还在。你让她怎么相信?怎么相信吴宣仪只是自己的人格?一切都那么真实,她们曾经那样真实的相爱过。她慢慢的把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她发现,那颗蓝宝石,好像一滴眼泪啊。
一切都没有了。物理性的不存在激发精神层面的主观不相信,不管孟美岐多努力的走进那个幻象里,吴宣仪都没能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但孟美岐还是不信,她要求证,要向张秘书求证,要向史密斯教授求证,要向所有人求证,吴宣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眼泡还肿着的孟美岐憔悴不堪的的去了公司。
她手上,吴宣仪的蓝戒指还没拆下来。
“早上好,孟…吴医生。”
张秘书进来,手里夹着工作表,孟美岐正好抬手撩了撩发,露出那个蓝戒指。
戒指是秘书买的,她以为只有吴宣仪的人格会带那枚戒指。孟美岐回国以后就没来过公司,谁知道回国之后的种种让孟美岐已经意识到吴宣仪的不存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张秘书还以为是吴宣仪的人格出现,所以,也就那么称呼了。
“你叫我什么?”孟美岐眉头深锁。
“吴…吴医生,你怎么了?”小秘书也觉察出不对劲,孟美岐的语气过于不冷静,那个尾音带着压抑的抖。
“我是孟美岐。”孟美岐咬了下唇。
“我是孟美岐。”她又重复一次。“而你却叫我吴医生。张秘书,吴宣仪只是我的人格对吗?她从来就是一个像岐岐一样的,我的人格,对吗?”
张秘书看着眼前撑着办公桌越来越激动的孟美岐,知道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告诉我!对不对?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吴宣仪真的只是我的人格吗?”
“是。”张秘书只能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太残忍了,这种事之于孟美岐是何其的残忍和伤心,她一个学心理学的,如何不知道病人此时会伤心欲绝。孟美岐已经没有了岐岐,又没了吴宣仪,她现在该是多么的空虚和无助。
亲口听到肯定的回答,孟美岐跌坐回去。是了,是了,连最后的幻想都没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幻想出一个吴宣仪?”
“孟总,您看了太多医书了,您总想自己治疗自己的双重人格障碍,可您又渴望一个人陪伴和治疗您,所以您幻想出了吴宣仪。”
“所以你们都知道,但还是骗我?你,还有史密斯教授,你们都在骗我!”
孟美岐还是落了泪。“你们骗我那么久,让我在那个梦里陷了那么久。我好爱那个梦啊!我恨不能在那个梦里过一辈子,可是,我想不起宣仪了,她不会再出现了。”
孟美岐没再说什么,她深深地叹气,挥手让秘书出去。
当晚,孟美岐把所有属于吴宣仪的东西,都清理出去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止不住的流泪。泪水让她的心更空了,岐岐,吴宣仪,她们都走了,只留下自己,面对这个人间。
她是正常了,可她宁愿自己不正常。
3个月之后,孟美岐已经完全恢复了正轨,至少面上,她恢复了正轨。经评估,她现在,是一个正常的,独立人格。
她的公司风生水起,各个企划案都收到了回报,公司市值水涨船高。
冷面女强人孟美岐把她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给了公司,她不敢闲下来,她怕自己想起从前。
属于吴宣仪的戒指她没有摘,这是唯一的一个念想了。
手机响了。
“喂,老曲!”
“孟总!别来无恙?”
“你少来,说,什么事?”
“我这里有个企划,你看一看?”
“什么项目?”
“有个研究神经学的科研诊所,想拉一笔投资,研究什么海马体。”
“哦?”
“你大学那会不是有段时间沉迷于研究这些个有的没的吗?天天逃课看什么研究视频,还让我帮你去签到。我一听说有这么个项目,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怎么样,哥靠谱吧?”
“唔。”孟美岐想起当年自己沉迷于神经学的那段日子,天知道当时为什么迷这些。
“那个诊所的领头人是个海归,大美女!怎么样,有兴趣吗?”
“去你的!我是正经老总,哪像你个纨绔子弟,每天尽想着女人!”
“那个领头人,叫吴宣仪。”
“你说什么?”
“鬼知道和你脑海里的吴宣仪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人家就是叫这么个名字。”
孟美岐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我要那个项目的所有资料!马上!”
孟美岐颤抖着点开曲总发来的资料,一目十行。
那个诊所有个网站,孟美岐点开网址。主页上巨大的一句话。
I believe there is always something I can do for you.
天爷!真是见了鬼了!为什么这句话,自己那么熟悉?记忆中也是自己点开一个网站,跳出来这么一句话,分毫不差。
她按照那个电话拨过去。
一个女人接起来。“你好,这里是海马体科研诊所。”
孟美岐的泪唰的就落下来。这个声音,可不就是她魂牵梦萦的吴宣仪的甜嗓吗?
孟美岐努力忍住哭腔。“你好,我叫孟美岐,是MQ投资公司的总裁,请问我们能见一面吗?”
“孟总?久仰!我听曲总提起过您!”
“咱们见一面,就一面,好吗?”孟美岐几乎是求她,恨不得跪下来求她。
“当然可以!”那个女声轻轻柔柔的。“我这里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现在就去,马上去!”
孟美岐在海马体科研诊所的门口停下来,她怕了,她有点想转身逃走,她怕,她怕这个吴宣仪不是那个吴宣仪,她也知道,这个吴宣仪不会是那个吴宣仪。
但她还是咬牙,不就是再看一次希望破灭嘛,万一呢?万一只有哪怕一点点像她呢?自己想吴宣仪想到快疯了啊。
她推门走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身站着。
“吴…”孟美岐唤了一声。
那女人转过身来,孟美岐一切的心里建设在那瞬间,轰然坍塌。
阳光白的正正好,那女人转过来,像五月的暖阳。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啊!
孟美岐捂住了嘴,那是她的吴宣仪啊!那是她的吴宣仪!
“孟总?您还好吗?”
“宣仪!”孟美岐伸手,把吴宣仪紧紧,紧紧的箍在怀里。
吴宣仪,那是吴宣仪,是她想了那么久的吴宣仪。
可是,孟美岐突然在下一秒回过神来,吴宣仪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象啊,又怎么会跟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么像?
孟美岐的理智回来了,她松了手,歉疚的对吴宣仪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无妨。”吴宣仪摆摆手,笑得轻柔,那个笑,让孟美岐恨不能拿个相框来定格住。
“听曲总说您有个故事,还跟我有关。或许,我能听一听吗?”
“好。”
孟美岐从下午,讲到太阳快落山,面前用过的纸巾叠了一摞。
听完故事的吴宣仪,起身给了孟美岐一个拥抱。
“真不容易,我好心疼你。”
“你和她真的很像,很像很像,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模拟出一个你的影子,音容笑貌,全都分毫不差。”
“曲总说您年轻的时候对神经学很感兴趣?”
“是的。”
“或许,您有看过我的视频吗?神经学疾病及预防十六讲。”
孟美岐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对对对!我看过!当年反反复复看过很多回!”
吴宣仪笑着点头。“那么就可以解释了,这是海马体里的长久记忆。”
“那是什么?”
“人的海马体里会有很多的记忆,很多都是碎片化的,你在大学时期看过我的视频,虽然你可能忘了我讲过的内容,但海马体记住了我的长相和声音。在你出现第三人格幻觉的时候,你要给你的人格自行的代入一个具象的形象,而那个人是我。”
“那我下午看那行英文字熟悉也是海马体导致的?”
“那是Déjà vu,可以翻译成“幻觉记忆”,指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海马体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但更神奇的是,你的联想,好像都和我有关喔~”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联想的。”孟美岐在道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这是一种神经现象。说实在的,我很荣幸。你那么宠爱你幻想出的吴宣仪,那做你女朋友应该会很幸福。”
孟美岐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她只能说:“你的项目需要多少资金?我可以提供的。”
吴宣仪又微微笑了。“我是需要资金,但我更需要实验对象。”
“那么?”
“您这么有意思,做我的实验对象如何?”
脑海里的爱情故事终究是假的,而现在,是活生生的吴宣仪站在自己眼前。无论这个吴宣仪和曾经想象的吴宣仪有多么不一样,就算把以前的东西统统抛下,重新爱一场吧,和这个新的,不是自己人格的吴宣仪,重新相爱一场吧。
“好!”孟美岐点头,郑重的点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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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这篇文是一个很千奇百怪的,很野的脑洞。它的最初,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写一个心理疾病的病人的故事。我在想,什么样的人格有意思呢?老人?男人?最后还是写了个孩子,一个五岁的人格。写小孩很有意思,她们的言行举止,都要跳出成年人的逻辑去看,去写。
我写两个人格,我写孟美岐发病,我把音乐开到很大声,像一个疯子一样揪着头发满屋子打转,我自己和自己说话,我把自己模拟成岐岐,模拟成孟美岐,去深陷其中考量两个人格之间的状态,还有孟美岐对吴宣仪的态度。这个过程很有意思,哈哈哈放心,我没疯。
其实真正的双重人格甚至多重人格,他们的本质是行为混乱,他们在脑海里变来变去,所有人格都是混乱的,极端的,片面的,因为一堆的片面组成了病人的思维整体,那个整体,只有一个。针对这种疾病,其实现实当中只能治疗他们的行为不当,让他们装的像一个可以正常思考的人,人格整合是不可能的事情。
文里出现第二人格的成因是创伤性应激反应,这是我一直有在关注的问题,很多人因为遇到重大创伤而出现不同种类的,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但是人生中很多灾祸是无法避免的,那么人能够做的,其实是自我调节。
我很企图写出一种正常的,现实层面上的心理咨询师和病人的关系。最初的设定里,写到岐岐和孟美岐两个人格整合完,就要以一个孟美岐和吴宣仪在一起,作为HE收文了,但是我查了大量资料,我和周围去看过心理医生和自己就是学心理学的朋友们聊天,越来越觉得,我错了。现实中的心理医生是不可以和病人有诊疗室以外的接触的,更不能谈恋爱。心理咨询师甚至连是病人的普通朋友都不行。我于是乎改了主意,我想,我不能让吴宣仪成为一个打破这个规则的,不规范的心理咨询师,那么吴宣仪是个什么身份呢?
然后,我想起电影《你好疯子》中心理医生和安希的关系,于是乎我想,如果吴宣仪只是孟美岐的人格,一个为了让两个人格整合,开始自查心理学书籍而出现的第三人格,会怎样呢?其实所谓的心理咨询,也不过是心理咨询师,引导病人进行自救。能解开心理疾病这个疙瘩的,始终就只有病人自己。
很多读者告诉我,他们不能接受吴宣仪只是一个人格,他们看得很不舒服。我反思,将心比心,我可能也会不舒服,毕竟美宣文是带着两个小偶像的名字的,大家对两个人的爱是一样的。我试图搞出一个HE,但是真的很难,真的,故事已经被我写成那个走向,还怎么甜回来?几周前就在群里哀嚎着我要BE,但还是想尽量找一个不那么纯粹悲情的结局。我终于知道,那种不忍心读者追了很久最后追到一个BE的心情。
于是乎我天天想着要救回来,要救一救那个已经太深渊的剧情,可是怎么救呢?是几天前的傍晚,我在洗碗,突然想到似曾相识的一个事,然后继而想到幻觉记忆。然后脑回路就想到了海马体和潜意识,我搓着筷子,脑洞转的飞起,我知道结局有了。很好玩,对吧,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想法,这就是我为什么那么迷恋于写作这件事的原因之一哈哈哈。
于是乎,结局成了这样。这样吴宣仪就是一个神经学研究专家了,她不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她可以以一个正常的而非治疗性的心态,来和孟美岐谈恋爱了。这样的结局,你们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