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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和另一个她和她(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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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孟美岐醒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第一人格。人格恢复了,但记忆还在。双人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依稀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和早餐的香气。孟美岐闻着香味,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觉得还是找吴宣仪问一问吧。
吴宣仪正给荷包蛋翻面,来自另一个女人的气息缓缓的从背后将她环住。
她没回头,继续翻她的鸡蛋。“你醒啦。”
“宣仪,你好贤惠啊。”一个香吻印在锁骨,孟美岐的喉头抵在吴宣仪的肩上,随着说话的气息震颤。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吴宣仪觉得肩膀连带着手臂都酥了,连铲子都要拿不稳了。
“早餐快好了,再等等昂。”吴宣仪努力调整自己已经略略凌乱的呼吸,这大早上的,白日宣淫可不行。
孟美岐坐在餐桌边,乖乖的等着。问题还是要问的,这疑问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宣仪,昨晚是你接我回来的?”
“是啊。”
“我秘书给你打电话了?”
“嗯。”
“我跟你说啊,我昨天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不对劲。刚开始还勉强可以克制住,后来,岐岐就出来了,跟我好一通闹啊,闹得我头疼,心烦意乱的接连出了好多岔子。”
吴宣仪把金黄的荷包蛋端上桌,自知理亏的低头不看孟美岐的眼睛。
“唉,好好的一桩生意。宣仪,你不知道我昨天整个人又多难受。诶,你说是不是我药吃的不够啊?要不你再给我多开点?”
“别再多吃了,那药的剂量已经太过了。”
孟美岐还没听出异样来,还否认吴宣仪的说法。“没有,药效还没到呢,我一点都压制不住岐岐。”说着孟美岐就拿了药瓶来,准备倒水吃药。
吴宣仪抢下她的药瓶,实言以告。“这药你别吃了。双重人格交替出现且不稳定发作,是副作用。”
孟美岐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这副作用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吴宣仪的声音很小。
孟美岐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那你还给我开这种药?不是还有其他的药吗?而且昨天我说了是重要的面谈,你还叮嘱我按时吃药?”
她越想越生气,拍桌子站起来。“我还乖乖的按你说的准时吃药。吴宣仪,你一个做医生的难道不知道什么样的药适合我吗?”
吴宣仪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孟美岐。“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
吴宣仪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美岐,这个药的副作用是大,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只想着这药能长期控制住激素分泌,这样我就能给你进行心理治疗而不是一味的只能靠药物了。我只是想多和你聊聊天,我希望你好,比谁都希望你好。”
孟美岐的气,被吴宣仪这么一说,消了不少。她回抱住吴宣仪。“我知道你的苦心,我不该对你发火的,可是我那个生意啊,真的很可惜。”
吴宣仪抚着她的背。“没事的,那个项目,我帮你跟赵总谈了。”
孟美岐手仍然搂在吴宣仪的腰上,可是深深皱起了眉。孟美岐一向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生意,吴宣仪一个学心理学出身的,商业合同她如何能懂呢?
“我看了新合同了,增投我只加到百分七,还是长期的,不会动到你短期的投资的。我也是先看了你桌上的企划案,才能很快上手的。”
孟美岐一下子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谁让你看我桌上的企划案的?”
吴宣仪以为孟美岐只是不喜欢别人介入她工作上的事情,所以自顾自的还安慰孟美岐。“我知道你工作很辛苦,也真的能体会到你的不容易,但是我看你小时候的日记,你说长大的愿望是自己做老板,你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了呀,你做的超棒的。”
吴宣仪说着要去牵孟美岐的手,被孟美岐一把打开。
“吴宣仪!你未经我允许就翻我的东西?你到底什么居心呐?从你溜门撬锁的进我家开始,你到底要翻箱倒柜的找什么?你是医生还是小偷啊?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我不愿意和一个贼共处一室!”孟美岐的过往,是她最不能揭的伤疤,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的把那段痛苦的往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起来,连自己都不敢去窥探,如今被吴宣仪这么轻易的就说出来了,自然是暴跳如雷。
“美岐~”吴宣仪知道孟美岐是真生气了。
“出去!”
“美岐~”吴宣仪的声音更软了。“我错了,我不该翻你的东西的。”
“带上你的东西,现在,马上,给我滚!”孟美岐把吴宣仪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和鞋柜上的钥匙一股脑塞到吴宣仪怀里,使劲推着吴宣仪到了门外,然后嘭的一声把大门关了个山响。
吴宣仪抵在门上,任由腿无力的滑坐下去。孟美岐红着眼暴怒,吼得像一只愤怒的狮子,她看着只有心痛。她深刻意识到自己错了,史密斯教授的蓝眼珠看得准极了,自己真的爱上孟美岐了,而自己,借着爱的名义,肆意的闯进了孟美岐内心的禁地,才让事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门里的孟美岐,背身靠坐在门边,满脸是泪。她知道,自己做得绝情,可她实在无法原谅吴宣仪的自作主张,那些过往,第二人格的失控,和那个因为第二人格而毁了的合作项目,每一样,都是孟美岐的痛。
隔着一道门,是两个泪眼婆娑的人,和两颗因爱而痛的心脏。
哭过的孟美岐还是要去上班,那一单生意,昨晚吴宣仪就那么轻易的替她涨到了百分七,也不知道这样的增投对公司的资金链会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从玄关的地上站起来,歪坐得有些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双腿麻酥酥的。哭得有些缺氧,沉重的就不止有腿了,还有头,孟美岐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觉得整个人像通过电一样,飘忽又笨重。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凉水出来,直接的灌进喉咙。
被凉水刺激的一激灵,孟美岐这才稍微的缓过神来。自己真的把吴宣仪赶走了?是了。
她看着银色的水槽,内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明明是还有气,但总觉得酸溜溜的。
看一眼时钟,孟美岐赶紧站直,捋了一把头发,快步回卧室换衣服。女朋友已经被自己轰走了,要是工作也出问题,可就是满盘皆输了。
上一秒还专心致志的苦恼着生意的孟美岐在打开衣橱的那一秒,又恍惚了。衣橱里属于吴宣仪的长裙还摆着,在一排严谨的深色西装中间显得明媚而动人。无意识的,孟美岐伸手捉住了那件衣服的的袖子,光线顺着窗户打进来,雪纺的长裙半透明的渗漏着光线。
恍惚了好一会的孟美岐终于还是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件长裙揉在怀里好久了,她把那件已经皱皱巴巴的裙子塞回到衣柜里。心慌意乱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大动静,衣架的金属挂钩和衣柜的横杆摩擦着,尖锐刺耳的声响。手抖着把衣服挂好,孟美岐随便扯了一件西装,套到身上。
进了公司,白色的瓷砖墙上的logo提醒着孟美岐不得出错。孟美岐深呼吸,强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管私人的事情多么乱,不管她是跟女友吵架了,还是第二人格出乱子了,她都得装出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像一池平静的湖水,不得有丝毫涟漪。她是孟总,是领导,是那个在圈子里赫赫有名的铁腕冷美人。就像一颗鸡蛋一样,无论内里坏得多厉害,都要有一个完整的壳。
一坐到办公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孟美岐在下一秒提起电话拨了内线,让张秘书到她办公室。
电脑开机的loading圆圈转的太慢,孟美岐抽出一支金属原子笔,反复的按着。金属的材质被空调风吹的很凉,孟美岐咔哒咔哒的按着,内心焦躁得不得了。
玻璃的办公室,两面墙都可以看见外面打字的员工,孟美岐看得不耐,按了遥控器,帘子降下来,整个房间又变成了白光光的四面墙。孟美岐啧了一声,耳边又开始耳鸣了,每次处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神经又紧绷的时候,耳鸣就会找上门来。
笃笃笃,秘书终于敲门了。
“进。”
“总裁。”小秘书毕恭毕敬的站在孟美岐面前。
电脑也终于开机了,孟美岐快速的双击打开邮箱。最新的合同已经发过来了,孟美岐看着合同页眉的红字,又是不耐的啧了一声。心烦得厉害,真想把桌子掀了,让所有的文件和烦恼通通见鬼去。
孟美岐喝了一口咖啡把内心的浮躁都压下去。
“和制造集团的那个合作案…”孟美岐开口更觉得神经紧绷。她感觉压力一点一点的冒上来,桌下的腿已经僵住了。
小秘书在凝滞的空气中度秒如年的站了许久,孟美岐突然扔出来的半句话让小秘书不过大脑就蹦出回答。
“您昨天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孟美岐咬了一秒牙。“百分七可不是我说的。增投的风险、投资和收益比,这些数据财务部的人都算了没有?”
“算好了,昨晚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吴宣仪简直是乱来,没问过我的意见就擅自和赵总说定了,这百分七的增投从哪来?”孟美岐抄起手边的塑料文件夹,在办公桌上拍得啪啪作响。
“您看一看数据吧,长期增投百分十以内都还能稳定我们的资金链,不会有问题。”
“现在是没问题,要是之后遇到更好的项目呢?所有的投资都砸进去了,到时候没资金进行其他项目的投资怎么办?”孟美岐一遇到问题就容易钻牛角尖。
张秘书跟了孟美岐多年,深知自己的老板容易焦虑,她要做的就是给孟美岐顺顺毛,打消她的顾虑。“总裁,目前的情形来看,制造业的前景很好,我们投资的前期收益也会很大,所以就算是以后遇到很好的项目,我们在资金上也不会空缺很大。再说,如果没有增加投资,万一他们公司转去和陈氏集团合作,咱们就真的会很被动了。”
孟美岐也就是自我焦虑,这些事实她是明白的,她需要的只是另一个人把这些都说给她听一遍,让她可以安安心。但是嘴犟的孟美岐还是有点生吴宣仪的气。“那她也不应该绕过我,擅作主张!”
“还不都一样吗?”张秘书小声地嘀咕。
“嘿,你!”这么快,小秘书就跟吴宣仪沆瀣一气了,孟美岐哈了口气靠到椅背上。
想问更多关于吴宣仪的问题,也想让一个第三方帮自己想一想跟吴宣仪的关系的解决方法,可孟美岐张了几次口,话都哽在喉头,问不出来。
最后,孟美岐还是只是冲秘书挥挥手。“你出去,出去。”
秘书退出去了,孟美岐这才打开昨晚财务部做好的报表。孟美岐做总裁这么久,肯定是懂那些报表是什么意思的,她开了四个屏幕,来回切不同的报表做横纵向对比。越看,她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吴宣仪的决定是正确的。纵向比较这个项目的投资和回报率,横向比较业内几个公司的现状和今后预测,百分七确实是一个可承受的值,而且也没有触及上线。
看完方案,孟美岐跟赵总又通了个电话,商量了一下具体的细节,就敲定了合作。
把一切都做好,孟美岐靠在椅背上,身子稍稍转着转椅,手上转着笔,看着白色的帘。
没再吃吴宣仪给的药,岐岐的第二人格也自然是压不住。先前情绪紧绷时刺激到了神经,也引发了第二人格的觉醒。
岐岐作为吴宣仪的迷妹,一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吴宣仪。“孟美岐,宣仪姐姐呢?”
孟美岐清了清嗓子。“这里是公司,吴宣仪不会到这里的。”
“哦。”小孩子乖乖的点头。
孟美岐的笔在手中转了又转,终于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岐岐,你喜欢宣仪姐姐,对吗?”
“孟美岐,这问题你问过我好多遍了。”小孩子撅着嘴抗议孟美岐的无聊和明知故问。
孟美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这问题究竟是在问岐岐,还是问自己。可无论是岐岐还是自己,答案都是肯定的吧,但她不知怎的,还是觉得内心空落落的没有答案。
孟美岐知道自己是爱着吴宣仪的,可是自己终究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她一个人惯了,不太轻易的放别人进自己的世界来,像一只刺猬一样,不会露出自己柔软的腹部。而吴宣仪,她摸到了自己的努力隐藏的,带着伤疤的柔软。孟美岐讨厌,或者说是不习惯,毕竟吴宣仪是第一个如此这样做的人,而自己,似乎也没有刻意设防。
孟美岐长久的沉默让岐岐在脑海里歪着头靠过来。“孟美岐,你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到底是要干嘛呀?有什么苦恼呢?你可以问岐岐哦,岐岐什么都懂。”小朋友摇头晃脑的拍胸脯。
孟美岐死马当活马医的跟岐岐说了实情。“我把宣仪赶走了。”
“什么?”小孩子一下就傻住了。“为什么?”
“她未经我允许就乱翻我的东西,看了我的企划案,还私自跟对方老总洽谈。”
“那你的事情是不是做坏了?”
“这倒没有,她反倒是帮了我。”
“这不是很好吗?”5岁的孩子,哪知道孟美岐所谓的自尊心,只能想到最表面的好结果。
“可是她不仅干涉了我的工作,还看了我在孤儿院时的日记!”孟美岐不自觉的拔高了一个声调。
岐岐挠了挠头,没说话。她虽然是孩子,可她知道那些日记,那些记忆,是孟美岐不愿去触碰的。她好几次看见孟美岐半夜时分,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着脚坐在地上,摸着那个木盒子,最后还是没有打开的又放回到柜子里。岐岐也曾好奇过那个盒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孟美岐只说是她从前的回忆,再问她,就被孟美岐骂了一顿。
半晌,岐岐冒出来一句话。“孟美岐,妈妈说如果是很要好的人,可以互相说秘密的。”
孟美岐把笔停在手指尖。“岐岐,我不知道,宣仪有没有好到让我能把所有秘密都摊给她看的程度。”
“你不是也像岐岐一样喜欢宣仪姐姐吗?岐岐愿意把自己的秘密说给她听,你应该也愿意叭?”
“也许我只是不习惯吧,不习惯有个那样亲密的人。”孟美岐的语气半叹着气,显得蔫蔫的。
“孟美岐,你不是从来没有让别人进过我们的家吗?你以前跟我说,这个家是我和你的,其他谁也进不来,可是你让宣仪姐姐进来啦,这不就是说你喜欢她吗?”
孟美岐又叹了一口气。或许真的让岐岐说中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过吴宣仪,只是她这一步走的太快,让自己有些不适应,或许只要她慢慢靠近,自己是愿意跟她分享秘密的。
孟美岐想了很久,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不得不说,吴宣仪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好,从给她治疗的药物,疏导她的情绪,到甚至分析吴宣仪自己一点都不懂的数据,帮她想出最优的方案,吴宣仪一直很照顾她,一直在以她为中心的帮她。这么想,自己好像真的很过分。
孟美岐想的时候,岐岐也陪着她沉默,在孟美岐想得开始内疚的时候,往内疚的碗里又添了一杯水。
“孟美岐,那我还能再见到宣仪姐姐吗?”委屈的语气,微撅着嘴一副要哭的表情,孟美岐不由得心疼了一下。
“如果我们不和好的话,可能就不能了。”
“哦。”金豆豆掉下来,岐岐低了头去抹眼泪。小孩子太乖了,乖得让孟美岐更心疼,她知道孟美岐,不想让孟美岐为难,就一个人默默的啜泣。
孟美岐看着脑海里时不时发出抑制不住的呜咽声,但还是努力忍住不发出声音的岐岐,实在心软。
“那…那要么我试着去把她劝回来?”孟美岐这辈子还没低声下气的哄过人。岐岐这个第二人格是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的,小孩子又太乖,孟美岐其实没有像一个大人一样哄过她。
听到这话,小朋友一下子就转过身来。“真的吗?那你快去!”
眼泪还挂在脸上,岐岐的眼睛里闪着光,孟美岐在脑海里摸了摸岐岐的头顶,叹了无数口气中的最后一口,又转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