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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和另一个她和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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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的指向了深夜。孟美岐抬头看了看钟。“呀,这么晚了,宣仪,你要么就别回去了,我家里还有客房,你在这里睡吧。”
吴宣仪本该拒绝的,可内心不知怎的竟然升起一丝喜悦,那好吧,就遵从内心的旨意吧。
“那我穿什么睡啊?”
“你先去洗澡吧,我给你找一件睡衣。”
吴宣仪听了,只是道一句麻烦了,就进了浴室。
孟美岐的沐浴露是冷调的蝴蝶兰香味,吴宣仪此刻只想把它们统统换成甜腻的vanilla,好让孟美岐也能够甜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在一个女人身上闻到细腻的甜香。
吴宣仪把最后一点泡沫从身上冲掉,关了水。
“洗好了吗?那我把睡衣给你。”浴室门开了一个小缝,孟美岐单手把睡衣递进来。
吴宣仪本想着应该是跟孟美岐现在穿的一样,是棉质的短袖长裤,可孟美岐递给她的,却是一件吊带裙。
孟美岐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衣柜里摸出了这么一件从来没穿过的睡衣。只是有一秒,她脑海中划过吴宣仪温柔的将自己的脑袋按在她胸口的画面,这件睡衣就鬼使神差的被攥在手上。
吴宣仪穿好睡衣,在氤氲的水汽中开门出来。杏色的睡衣裹出吴宣仪窈窕的身段,两条笔直的,细长的腿在裙下,深陷的锁骨在裙上,都是那样曼妙的弧度。
“宣仪,今晚你陪我睡吧。”孟美岐不知怎的就说出了这句话。
“好。”吴宣仪也不知怎的就答应了。
鬼使神差的提出同睡要求的孟美岐和鬼使神差答应了的吴宣仪都不由而同的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是啊,一个心理医生和一个患者,两个刚见过几次面的人居然要同睡一张床,而且两个人都不是那种随随便便FOR ONENIGHT的人。这种诡异感可真不是一点点的。
平躺在床上的两个人都像一块木头似地直僵僵望着天花板。
“那,我关灯了。”孟美岐一字一顿的像吐字机器。
“好,你关灯吧。”来自吴宣仪的回应也同样奇怪。
啪,灯熄了,房间霎时陷入了暗夜的沉寂。
黑暗里好像有一股魔力,推着两个人以眼不见为净的借口互相靠近。
也不知是谁先向彼此那里靠近了一点,一阵窸窣声之后,两个人就在被子之下拥在了一起。更准确的说,是吴宣仪拥着孟美岐。
“咱们,就这样睡吗?”孟美岐的声音很轻。
“就这么睡吧。”孟美岐的发梢有股淡淡的香味,吴宣仪轻轻的吸气呼气,唯恐吹散了那捧香。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这,应该也算是疗法之一。”吴宣仪冠冕堂皇的找借口,实际上耳根子已经开始发热。
“那你的每个病人都是这么治好的吗?”小醋包开始吃醋了。
吴宣仪在黑暗里笑出了牙龈。“你是第一个。”
小醋包不吃醋了,把脑袋往吴宣仪怀里拱了拱,就不折腾了。
吴宣仪睡眠一向是好,身边又有孟美岐这个人形抱枕暖身,她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倒是孟美岐,虽然岐岐是另一个人格,可她们俩到底是共用一副身体,这副身体已经睡的够久了,这会子倒没了睡意。
清醒的孟美岐借着暗暗的月光和透过窗子隐约泻进来的灯光,抬头看吴宣仪的侧颜。她圆润的唇形和尖巧的下巴,在幽暗的光线里凹凸出好看的弧度。孟美岐像一只啄木鸟一样,用唇瓣感受吴宣仪下巴的弧度。
吴宣仪在睡梦里哼唧了两声,她睡的沉,被孟美岐折腾一番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孟美岐吻够了,把头又埋回吴宣仪的柔软之间。嗅着跟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也似乎陷入了梦境。
梦境里,一些从未有过的画面如潮湿的水雾,慢慢浮出来。孟美岐也说不好是梦,是岐岐的第二人格记忆,还是自己那片记忆空白里的碎片。
是一个白色的环境,周遭似有帷幔遮挡,铺天盖地的白色像一个茧,裹挟着孟美岐的视线。有一个女人,坐在摇椅里,面容是孟美岐从未见过的样子,可又不知是哪里见过似的,熟悉的亲切。她轻轻的招手,示意孟美岐过去。梦境里孟美岐就顺着她的指引,挡开重重帷幔,走到那女人身边。
那个女人轻而易举的把孟美岐抱坐在膝上,孟美岐这才发现自己的身材退回了孩子的样貌。那个女人用双手紧紧的拥住她,那是一副坚实的臂弯,孟美岐在那一刻觉得一切的钢筋水泥似乎都能被那双臂膀挡去,那个女人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顶。
一片干净的白噪音里只有依稀而遥远的一个女人的吟唱,浅浅的,重复的唱着摇篮曲。那是孟美岐听过的,最温柔的嗓音,孟美岐沉沦了,她不愿再醒来了,如果就这样一直呆在这样的梦境里,应该也是一种好选择。
时间飞快的在孟美岐的梦境和吴宣仪的沉睡中旋转。
睡得很好的吴宣仪在第二天一早按照生物钟准时醒来,身边的孟大总裁还在梦境之中泡着。吴宣仪有些惊诧于孟美岐的睡颜,冷面总裁居然笑得像个孩子似的。
吴宣仪轻轻伸手摸了一把孟美岐的脸。
哇!这个手感!简直就是剥了壳的水煮蛋!柔嫩细腻有光泽。
吴宣仪费了好大劲才忍住内心继续蹂/躏孟美岐脸的冲动。她为孟美岐掖好了被角,把自己的胳膊艰难的从孟美岐脖颈下抽出来,起身洗漱。
孟美岐的梦境在吴宣仪抽出手后开始坍塌,一块一块的白幔剥落,落在地上腾起白色的烟尘,那个女人慢慢的一点点变透明,最后化成烟,消失在尘埃之间。
孟美岐眯着眼,伸手在迷蒙的烟尘里寻找那女人的身影。渐渐焦急起来,梦境中被桎梏了身体,只有手能无力的挥舞。
“我的宝贝女儿啊!”那个女声只遥远的叹了这么一句,整个梦境就瞬间瓦解。
孟美岐在下一秒睁眼。眼前是吊灯和天花板。孟美岐这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黏腻着。
站在花洒下,孟美岐仔仔细细的回想梦境的每一个细节,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她已经恋上了那个女人的怀抱。似乎是心理需求,又像是生理需求,像两者的混合,是心底里来自骨血的婴儿时期本能的眷恋。孟美岐对于这种陌生的感觉十分焦躁不安。
真是要命。
孟美岐捋了一把脸上的水,关上花洒。
餐桌前,吴宣仪订好了早餐,豆浆油条,市井地摆在孟美岐红木的餐桌上,违和又不违和。
孟美岐知道治好心理疾病最重要的就是对心理医生毫无隐瞒。她坦承的告诉吴宣仪关于那个梦的一切。
“你觉得,那个女人是谁?”吴宣仪的问题,孟美岐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
“她不像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而你对她明显有倾向感。”
孟美岐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是你妈妈?”吴宣仪的声音放轻了。
孟美岐叹了口气。“可能吗?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有纸笔吗?”
“有。”
吴宣仪念大学的时候做过恻写师,画人物画像自然是一画一个准。然而之前画的都是凶神恶煞的罪犯,这回画的却是个温柔女性。
“描述一下吧,梦境里她长什么样?”
孟美岐闭上眼回忆。“瓜子脸,细眉,圆眼,高鼻梁...”
吴宣仪的画像逐渐完整,按照孟美岐的描述,那么这个女人很像她了,很有可能,就是她妈妈。
吴宣仪把画好的画像举到孟美岐眼前。
“天呐,太像了!我得好好欣赏一番。”孟美岐叫起来。
“再欣赏你上班就要迟到了!”吴宣仪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哟!坏了!我今早还有一个会呢。宣仪,我想我还是要进行药物治疗,你能开些药给我吗?寄到公司或是我家都行。”
“好,那我回去开些药,下午寄给你。”
孟美岐陀螺似的刮进卧室,不多时又旋风式的刮出来,霸道总裁又回来了。一身利落的黑西装衬得孟美岐腰肢纤细。
“我走了,要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有车。”
吴宣仪回到自己家里,给自己做了一杯浓咖啡。
坐在桌前,吴宣仪的指甲咔嗒嗒的在桌面上敲着,眼前的药单一个字有没有。
开什么药好呢?学生时代的尖子生像要小测一样的坐立不安。
开剂量重的,怕副作用大,开剂量轻的,又怕没有效果。真是左右为难。
吴宣仪斟酌了一下,还是写下了一款药效比较大的药名。要先进行药物控制,才可以辅助精神疏导,吴宣仪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始真正的精神层面的疏解,或者说,是想和孟美岐多聊聊天。
药寄到了孟美岐的办公室,附上一张字条,是吴宣仪亲手写的药物服用说明。
孟美岐把药罐子收到包里,却把那张字条,夹在了钱包的透明夹层里。
孟美岐是真忙,两天不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一摞小山,例行会议,决策会议,部门会议,一个接一个,孟美岐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拎了包回家。一到家,就按照吴宣仪的说明,吃下了药片。
说也奇怪,吃下药没多久,第二人格岐岐就出现在大脑里。
“岐岐,饿不饿,我定点晚饭吃吧?”孟美岐倒是想随便喝点什么果汁就对付过去,可是岐岐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吃晚餐怕是顶不住。
“孟美岐,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呢?”岐岐歪着脑袋问她。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药物的作用吧。”
“妈妈说药不是糖豆,不能乱吃的。”岐岐一本正经的教导着这个随便吃药的大人,一副小老师的样子。
“我没有乱吃药,这药是宣仪开的。”
“你以前不是都不信医生的吗?说什么自己的病自己医,这次怎么听宣仪姐姐的了?”
“宣仪不是说能让我们和平相处吗,那就听她的吧。”
“你喜欢宣仪姐姐对不对?”小机灵鬼的第六感好极了。
孟美岐反问。“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呀,但是你的喜欢好像和我的喜欢不一样。”
哎哟喂呀!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真是什么都懂。孟美岐想反驳,可又无从开口,是吗?自己真的喜欢她吗?
孟美岐知道,自己对吴宣仪是有好感的,然而这种好感是爱情吗?孟美岐一个人惯了,也分不出来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她一直私心觉得,不该让自己陷入七情六欲的情网里,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可事到如今,好像已经一脚踩进了沼泽。
“岐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孟美岐这个大总裁赚钱是一把好手,对待感情却近乎白痴。
“喜欢就是想亲亲她,抱抱她,一直跟她呆在一起。”
小孩子的喜欢理论简单而纯粹,孟美岐笑出来。也是,想什么投入和产出比呢?理性和感情永远是同一事物的两头,无论如何都不能两全的。
孟美岐突然想到自己的梦境和吴宣仪今天早上的话,有点好奇岐岐的童年。
“岐岐,你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妈妈很温柔很温柔的。”小姑娘说起妈妈,笑得灿烂得像个暖暖的小太阳。“妈妈很爱我,我每次哪里痛痛或者害怕,妈妈总是跟我说,没事有妈妈在。”
孟美岐可以想象一个温柔的母亲的形象,可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更无法想象有个人会如此对待自己。
“妈妈最喜欢让我坐在她的膝盖上了,岐岐喜欢妈妈摸我的头。”
孟美岐皱眉,梦境中的那个女人也是温柔的抚着自己的发顶。
见鬼,这难道是岐岐的人格的梦境吗?那么误入了这个梦境的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呢?
孟美岐心里有点百味杂陈。
躺在床上的孟美岐,没有吴宣仪的臂弯,开始彻夜失眠。
孟美岐整夜辗转反侧,实在是睡不着,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过了很久,孟美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三点了,孟美岐叹了口气,爬起来到岐岐的房间,喝下了带着安眠药的水。
喝了安眠药的孟美岐第二天早上头疼的厉害,她发了个微信给吴宣仪。
“宣仪,来我家住吧,急需24小时治疗。”
才六点多,吴宣仪收到这条微信就知道孟美岐一定是彻夜未眠。
孟美岐发过来一个求收留的表情,把吴宣仪彻底逗笑,这是什么委委屈屈的大金毛啊!
吴宣仪回了一个“好”,就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吴宣仪到孟美岐家的时候,孟美岐黑青着眼圈来给她开了门。
“美岐,你没睡好吗?”
“嗯。”孟美岐耷拉着的脑袋点了点。“唉,头疼。”
大总裁拖着脚步到厨房,摸出止痛药片就往嘴里倒。
吴宣仪抢下她的药瓶。“别吃那么多药,会上瘾的。”
以往,按照孟美岐的性子,她绝对会不管不顾的继续吃药,可现在,眼前是自己喜欢的人呀。孟美岐任由吴宣仪拿走了她的杯子和药,没说什么,只是从背后,抱住了吴宣仪。
“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没有你我就睡不着,浑身难受像一条濒死的鱼。”
吴宣仪感受到孟美岐是真心的,然而她只知道如何站在医生的角度理性的回应她的情感诉求,但感性告诉她,她现在需要的是给孟美岐一个等量的拥抱。
吴宣仪果断选择了后者,她回身正面的搂住孟美岐。“我也喜欢你。”
“这不算是治疗的一部分吧?”
“不算。”吴宣仪回答得很干脆。
孟美岐信了,她抱着吴宣仪,侧过脸吻了吻吴宣仪的颈窝。
“既然我来了,你要再去睡一睡吗?”今天是周末,这也是吴宣仪一大早就来了的原因,想着孟美岐应该会继续抱着她,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个回笼觉。
谁知我们大总裁丝毫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不行,我今天一天都要去陪客户,一个很大的项目,需要我实地去考察,签约。”
吴宣仪理解的点点头。“那你把我昨天开给你的药吃了再去吧。”
孟美岐乖乖的吃了药,吻了一下吴宣仪的脸颊,就走了。
孟美岐走后,整间屋子只剩下了吴宣仪一个人。她打开行李箱,把属于她的一切,摆在孟美岐的东西的旁边。看着孟美岐的黑西装旁挂了她的雪纺长裙,孟美岐的牙杯旁边摆了自己的漱口杯,吴宣仪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痕迹填进了孟美岐的生活里。
整理好行李,吴宣仪松松散散的在各个房间里逛荡。她最感兴趣的,就是分属于岐岐和孟美岐两个人格的卧室。
岐岐的卧室,她上次看过的,这次又推进去细细的看。
粉色的一切依然是那样摆着。床铺被整理过了,染了化妆品的床单被孟美岐换了新的,依旧是粉嫩的颜色,上面的图案是一朵一朵的小花。
岐岐这个人格其实出现的次数并不太多,而且属于她的古老物件也完全一样也没有,吴宣仪看到的,都是表面上摆着的东西。化妆品,首饰,一排一排的放着,拉开衣橱,吴宣仪发现孟美岐买的,都不是童装。她是真的依照成年人的形体,买的衣服。连衣裙偏多,大多是浅色系的,带着柔软的蕾丝或是波点的元素。
吴宣仪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樱花粉的泡泡袖小洋装,对着镜子比划。很难想像,孟美岐以岐岐的人格,穿上这件洋装,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柔顺得像布料一样,有着柔软的腰肢,纤细的胳膊和腿吧。
属于孟美岐的房间,就复杂得多。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本孟美岐的日记。
吴宣仪翻开,仔细的阅读每一篇。以专业的角度来看,孟美岐发病的次数其实很频繁,但是好在孟美岐似乎不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全然不知。
孟美岐有一些日记,是颤抖的笔迹,她不停努力的回想自己的过去,可不管她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她想到头疼欲裂,然后不得不吃大量的止痛药。
孟美岐的日记本里面有一个扁扁的小暗盒,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吴宣仪取出那把钥匙,张望周围,看见孟美岐柜子上有一个带锁的盒子。其实,吴宣仪知道的,她不应该随便看孟美岐的东西,可她实在太好奇,于是乎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都很陈旧,纸张有些泛黄而发脆。吴宣仪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看。是孟美岐在孤儿院的时候留下的东西。看来她记日记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吴宣仪翻开那本简陋的,作业纸订成的日记本。
吴宣仪越看越知道为什么孟美岐会形成双重人格了。很多的日记,都是以对话体的形式展开的,一个是脆弱而敏感的小孩口吻,一个是故作大人般坚强的口吻,在孤儿院的孤僻小孩大抵是无法轻易地把心灵完全敞开的。吴宣仪顺着那些文字,窥探到泛黄画面里,把自己缩在角落的孟美岐,她曾经是有多孤独呢,有那么多伤痛的痕迹,无法与他人言说,只能不断的在心里自己与自己对话。孩子是需要一个大人来保护的,大人也需要有一个孩子能够存放脆弱,于是乎大人的人格不断长大,变成了如今叱咤风云的总裁,孩子永远的能够做那个脆弱而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