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老兔子》斯年方知

22、她和另一个她和她（2）

　　孟美岐坐在后座，搅着深蓝色的指甲，祈祷雨慢点下，可是天不遂人愿，车子还在半路上，积雨云就越来越厚，眼见着雨就要下了。

　　“老王，再开快点。”孟美岐不敢看那天色了。

　　“孟总，已经很快了，再快怕不安全。”

　　孟美岐没说话，只把指甲剥得斑驳。

　　阴沉的天突然有一秒的光亮，一个闪电打过来，“轰隆隆”，雷声随之而来，像什么东西的脚步声，冰冷而拖沓。孟美岐的鸡皮疙瘩唰的一下就起来了，来了，来了。

　　脑海里有什么不安分的动着，孟美岐竭力集中注意力，安抚神经。

　　雷声怎么会只有一道呢，“轰隆隆隆”越来越密集的雷声像巨兽的低吼，雨也随之来了，噼里啪啦的敲着车顶也敲着孟美岐的鼓膜。

　　车子已经到了小区的门口，孟美岐现在连遥控的红外线都像看到血辙一样，她伸手挡在眼前，她不要看那刺眼的红色。

　　感应杆升起，车子进了小区，孟美岐刚想稍微放松神经的时候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雷声。“轰隆”巨大的声响，孟美岐不由得吓了一跳，神经反应过来之前声音先忍不住了。

　　“啊！”

　　司机不由得看后视镜，一脸担心。“孟总，你还好吧？”

　　孟美岐的眼睛突然对上司机向后视镜里看的眼睛，脑海里的画面瞬间苏醒。孟美岐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拿指甲死死抠住真皮座椅，她得忍住，她不能失态。

　　车子在孟美岐的家门口刚停下，孟美岐几乎是夺门而出。手上已经是汗涔涔的了，她一边跑上台阶，一边在包里摸着钥匙。就几步路，她等不到司机开门下车给她撑伞了，但孟美岐小看了雨点的攻势，几步路，头发就湿淋淋的黏在额前了。

　　孟美岐终于把钥匙掏出来，刚插进锁孔，天光大亮，一个闪电在近处炸响，那个闪电像劈进孟美岐天灵盖似的，孟美岐腿一软就要坐到地上，她死死抓住金属的门把手。她从没觉得金属的把手这样凉，冰冷的感觉似乎要戳穿她的骨头。

　　钥匙在锁眼周围滑着一圈一圈的冰上华尔兹，孟美岐颤抖着咬紧牙关，终于把钥匙卡进凹槽里，孟美岐赶紧转动钥匙，颤抖着手艰难的开了门，然后抵上全身的力量一头撞进去。背靠在门上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孟美岐把一切都关在了门外面，包括司机不解的神色。

　　滑坐在地上的孟美岐哪还有半点总裁的样子，她的第二人格渐渐的浮上来了。她把冰凉的手指塞进嘴里，一根，两根，要把嘴全部塞满的架势。

　　雷又来了，“咔嚓”一声想要把客厅的水晶灯都劈断。

　　“啊！”孟美岐尖声的惊叫，容忍泪不断的滚下来滚下来。

　　“孟美岐我怕，我怕！呜呜呜” 脑海里的孩子惊做一团的大声哭喊起来。

　　“别怕，别怕，我在呢。”孟美岐腿软的站不起来，索性在地上爬着，一步一步的挪到楼梯边。

　　红木的台阶刚打完蜡，滑的不行，孟美岐用双手使劲扒住扶手，膝盖一级一级的向上挪。

　　“咔嚓！”又是一声，孟美岐清楚的感受到闪电从她脊椎骨上方劈下去的感觉，汗毛倒竖，手一松就趴在楼梯上。

　　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楼梯。孟美岐膝盖弯弯的借着扶手的力把自己勉强支起来，扭开了楼梯边的一个房间，她啪的一声打开灯，房间就那么亮起来。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公主房，所有的窗户都被拉上了厚厚的粉色窗帘，墙体做了两层的隔音砖，也才稍微能抵挡一下不甚明显的遥远雷声，粉色的大床上一堆的毛绒玩偶，它们都没有堪比真人的琥珀色玻璃眼珠子，所有的都是卡通形象，眼睛都是线缝的弯弯笑着的模样。

　　也就是随着灯啪的一声亮起，孟美岐最后一根强撑着的理智的弦也应声崩断，第二人格完全占据大脑。她手脚并用的爬上床，抱了个巨大的熊玩偶就呼的一下钻进被子里。

　　粉红色的光线隔着被子隐隐的传来，雷声依旧没有小下去，而有种愈演愈烈的意思。孟美岐缩在被子里，暗色的记忆又浮上来。

　　雨夜，夏天，外面是丝丝热气，车里是开得很足的冷气。玻璃声爆裂的声音，和液体滴在她头上热烘烘的血腥气，孟美岐在被子里抖得厉害。室内的暖气已经开了，可是孟美岐还是觉得冷，很冷很冷。

　　她闭上眼，刺眼的白亮的光和猩红色又交织在一起。

　　耳边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却好像有丝丝热气。

　　她开始不受控制的叫。“妈妈，妈妈你醒一醒。”

　　“妈妈，你怎么了。”

　　“爸爸，妈妈！”

　　孟美岐蒙着被子双手抱头，泪已经把她所有的妆都打花了，厚厚的糊在脸上，只觉得粘腻难耐。

　　这一头的吴宣仪，在送走孟美岐之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她办公室的墙上有两只钟，一个是中国时间，一个是美国时间。看时间教授应该已经上班了，她打开电脑，打开Skype，轻敲键盘。

　　Cambridge市的史密斯教授刚在实验区后的办公室里坐定，就收到的学生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空视频。

　　她直接拨了FaceTime给大洋彼岸的学生。吴宣仪马上接起。

　　“嗨，宣，你好吗？”

　　“我还可以，你呢？”

　　“相当好！现在中国应该是晚上吧？”

　　“是的，晚上了。”

　　“年轻人，晚上就应该有夜生活，不应该浪费你的时间给我打什么视频。”六十出头的小老太太挑着画着棕色眉膏的眉毛。

　　“史密斯教授，别说这种话了，你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夜晚的生活的。”

　　史密斯教授咋着红唇。“小甜心，夜晚是属于情感的，没有情感，你看不好病人，你知道sympathy的重要性的。”

　　“我知道，我是想要问你一个病人的情况的。”

　　“宣，你会是个好医生，这一点我在你毕业之前就知道。十足的好医生才会在夜晚时分还想着病人的情况。好吧，哪里有问题，你的病人？”

　　“她是今天来看诊的，是个双重人格患者。”

　　“喔？是嘛？”史密斯教授的红唇嘟起来。“让我来猜猜她的两个人格是什么。警察与小偷？养牛的牧场主和夜店脱衣舞娘？”

　　“看在上帝的份上，史密斯教授！”吴宣仪不得不浅笑一声打断史密斯教授不靠谱的猜想。吴宣仪在下一秒敛了神色。“是一个20多岁的总裁和一个5岁的小女孩。”

　　靠在椅背上玩着手里的原子笔的史密斯教授一秒坐直。“成人和孩子？”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吴宣仪也皱了皱眉。

　　“这样的例子太少见了。”

　　“%……%7%&65&86#@”

　　史密斯教授听不清吴宣仪说了什么，耳机里传来的只有一个顺着半个地球传来的震耳的雷声。

　　“天哪，你那里下雨了吗？这雷声可真大。”

　　吴宣仪歉疚的笑笑，请了她的原谅就离开了电脑屏幕，转身去关好了门窗又坐回来。

　　“抱歉，史密斯教授。”

　　“你很关心那个病人？”

　　“？”吴宣仪不解自己的教授如何能看出来。

　　“你刚起身，身后的iPad里是乔纳森博士去年发的双重人格研究论文。”

　　“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尖呐，我不是关心她，只是好奇罢了。”

　　“不不不，单纯的好奇并不会让你在她离开的当晚给我发视频询问的。宣，你以前都是看一夜的论文，至少会等到第二天才问我的。”

　　“被你发现了，可我并不认为作为一个医生关心病人不对。”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关心，宣，你自己没觉得，可你不是在关心一般病人。听我说，医生不可以在问诊期间跟病人产生特殊情感，否则会影响你的判断，你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是的，我清楚。”

　　“好吧，说回那个病人的情况。”史密斯教授的美国思维才不会让她在一个问题里绕太久。“她的主人格是什么？”

　　“是总裁。”

　　“逻辑呢？”

　　“很清晰。第二人格不是并存状态，是间歇性出现，主人格无法随时激发第二人格觉醒。”

　　“那主人格和第二人格间是什么关系？”

　　“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对。”

　　史密斯教授沉思了很久，丢出来一句话。“幼年时期精神创伤。”

　　“我想也是。”

　　“那你下一步的诊疗方案是什么？”

　　“我想试着用精神指引。”

　　“宣！”老太太大摇其头。“你知道药物控制和电击疗法才是最有效的。”

　　“我知道，可是她并不想送走她的第二人格，她希望两个人格和平相处。”

　　“这是病态！一个康复的人是不能同时保有两个人格的。除非她自己愿意送走第二人格，否则你给予的治疗只能缓解失控症状，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吴宣仪心烦的挠了挠头发。“她目前还拒绝治疗。”

　　“治好了，她肯定要杀死第二人格，不杀死，她终究会是病人。我的建议是要治疗第一阶段就采用物理疗法，等情况稳定才可以辅助精神疏导。”

　　“好的，我知道了。”

　　吴宣仪结束了视频通话，决定还是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反正现在病人拒绝治疗，她也没有办法硬拉着孟美岐治病不是吗？可是自己真像史密斯教授所说，有超越普通病人的关心吗？吴宣仪不知道。

　　这场大雨说也奇怪，雷雨一向是来得快走的也快的，可这场雨足足下了两天。

　　孟美岐也失联了两天，手机关机，敲门也不开。这个急坏了秘书。底下的副总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投资公司，资金的流动一向很快，没有老总的批复，资金链就转不起来，市场行情每分钟都在变，钱是最等不起的东西。

　　“小张，不能再等了，总裁到底怎么回事？”

　　秘书又被一通问责，自然是要去找孟美岐的，可奈何她一直不开门，小秘书无可奈何，愁得饭都吃不下。突然，她想起什么赶紧打电话。

　　“你好，这里是Heart to Heart精神科诊所。”

　　“你说什么？你们总裁失联了两天？”吴宣仪暗道不好，孟美岐肯定是病发了。“她在哪里？我马上过去。”吴宣仪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她关心孟美岐吗？当然，那可是她的病人啊。

　　吴宣仪一路心神不宁的把车开的摇摇晃晃。一心二用实在是很考验车技，可我们的好医生吴宣仪一路都在使劲的想治疗方案。

　　两天的失联太不寻常了，吴宣仪不得不在脑中开个文档归类她的各种假设。

　　假设一：第二人格岐岐完全占据大脑。那么孟美岐堂堂一个总裁，绝不会让第二人格就那么赤/裸裸的被下属或别人看见。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面对外界的疯狂联络时不应该没有反应。

　　手机关机？

　　当然有可能。可是连敲门都不开，这又如何解释？

　　假设二：主人格孟美岐还存在于大脑，但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封闭自己。可是若孟美岐理智尚存，怎会让一个投资公司两天无主？而这个情况，跟雨夜有关系吗？会不会主人格还存在另外的精神疾病甚至狂躁症状呢？

　　吴宣仪一团乱麻，脑子里过着曾经看过的论文，眼睛还不得不密切注视着疾驰而来的车和随时变色的红绿灯。

　　老天爷也是照顾吴宣仪的，这么神情恍惚了一路，吴宣仪居然还能平安无事的把车开进孟美岐的小区。

　　吴宣仪把车停在孟美岐的别墅门口，就看见张秘书翘首企盼很久之后兴奋的挥手。

　　“吴医生吗？你好你好，我是孟总的秘书小张。”

　　吴宣仪下车，握住秘书伸来的手。“你好，我是吴宣仪。”

　　“不好意思啊吴医生，我是问了司机，知道她失联前最后见的是你才找你的。”小秘书一脸抱歉。

　　“不要紧，你们孟总是我的病人，我理应要来的。”

　　吴宣仪既然来了，就马上开始了问诊。“你们孟总之前有存在失联的情况吗？”

　　“之前也有过，可是基本半天、一天也就回来了，可这都两天了，公司实在是有很多事要孟总拍板决定。”

　　吴宣仪理解的点点头，从车里拿了一杯热奶茶给焦急不安的小秘书。“你别急，我想办法。”

　　热饮有暖身安神的作用，奶茶里的珍珠又能让小秘书专心的嚼一会儿，吴宣仪用10块钱，就成功安抚了秘书的情绪。

　　但是，问题的源头毕竟还是失联的孟美岐。

　　“你们孟总之前在雨天是不是有表现出和平常不一样的奇怪情绪或动作？”

　　“是，孟总在雨天一律不开会，从来都是要司机或我送她回家的。”

　　“独处？”

　　“对。”

　　“除了这个呢？或者说，你有没有看见过她独处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只看见过一回，是有一次突然下阵雨，孟总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面，埋着头，把自己抱成一团，好像一直在哭。”小秘书努力回想。

　　“你有尝试跟她对话吗？”

　　“有，我一直在叫孟总，可是她好像很抗拒，缩的更角落了，而且完全没有回应我。”

　　吴宣仪马上反应，这肯定是第二人格占据大脑了，看来岐岐这个第二人格还是有单独占据大脑的能力。而引发第二人格觉醒的导/火/索，看来就是雨或雷声无疑了。

　　“那她出差怎么办呢？”

　　“去酒店，在自己的房间呆着，不许我们去打扰她。本来这次我也不应该来打扰她的，可是实在是失联太久了。”

　　吴宣仪顺了顺小秘书的背。“你确定她在别墅吗？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孟总的手机有定位，定位显示是在别墅里。我也向保安调了监控，她从两天前进门之后再没出来过。”

　　“好，我知道了。”吴宣仪的脑子飞速运作。

　　连绵了两天的雨确实把云层之下的一切都变成了吸水海绵，沉重而潮湿，一扭就能挤出些水来似的。吴宣仪也正努力挤着脑海里湿答答的想法。

　　“你在门外守了多久了？”

　　“大半天了。”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啊，连走动声都没有。”小秘书一脸沮丧。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吴宣仪想了一下给了小秘书一个逐客令。

　　“啊？”小秘书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要把总裁带回办公室的，这会子走了，公司怎么办呢？

　　“今天你等不到她，在这里呆着也是白费功夫。放心，给我一天时间，我会把你们孟总送去公司的。”

　　“那你怎么联系她呢？”

　　“我有办法。你回去吧，累了一天了。”吴宣仪看着将停的雨点，自然是想好了一个能见到孟美岐的办法，只是，她不太希望与病人沟通时有外人在场，外界的刺激向来对治疗没好处。而孟美岐绝对不会愿意让下属看见她这副样子，不知怎么的，吴宣仪总想守住孟美岐做总裁的自尊心。

　　吴宣仪微笑着送一脸将信将疑的小秘书开着车离开了还阴着的云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