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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红灯笼高高挂(4) ...


  •   “三太太,我们太太醒了!”

      素儿的话让孟美岐爆发出悠长的一声哭。俯下身用力的磕了三个响头,全身软的站不起来。

      素儿赶紧来扶孟美岐。两个人就这么抽抽噎噎,踉踉跄跄的往回走。

      屋里正给吴宣仪挪着靠枕的夕儿看到孟美岐这个样子,赶紧来扶。“太太,您的膝盖?”

      孟美岐向下一看,深红的颜色从白布料中渗出来,她这才觉出痛。跌了好几次,膝盖早就破了皮,又跪了那么久。血一直在流,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醒来的吴宣仪靠在榻上。听见夕儿的话,侧头来看。孟美岐头发凌乱,有些发丝被泪痕糊着,粘在脸上。披风半系不系的挂在身上,里面的中衣早被揉的不像样,层层叠叠的褶皱,泥点子把紫绣鞋染成了花绣鞋,膝上的两团红颜色浓墨重彩。她连忙挣扎着坐直身子。“美岐,来。”声音哑的不像话。

      孟美岐赶紧上前,坐在吴宣仪床沿上。“姐姐,你可算是醒了。”

      吴宣仪细细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抚摸着孟美岐磕得红肿的额头。

      “傻瓜。你还真信那些神啊佛啊的,瞧你这额头,要多久才会消啊。”

      眼前水雾弥漫,吴宣仪看不清孟美岐的脸了,只是隐约看见这个小傻子含着泪笑的很甜。

      “疼不疼啊?把裤腿挽上去我看看。”吴宣仪心疼的不得了。

      孟美岐自然是不依的。痛的钻心,伤口肯定很狰狞,这样的样子被吴宣仪看到怎么是好。

      “姐姐你才醒,烧还没全退呢,先休息吧。”孟美岐只能装作没听到。

      吴宣仪哪里会就这么放弃。“快点,我看看。素儿,拿药来。”

      孟美岐赶紧摇手。“不要不要,我回屋自己上药。”

      吴宣仪只是拽住她的衣角,盯着孟美岐的眼睛。

      孟美岐哪里看得了这双噙了一捧汪洋的琥珀色眼睛。只得把腿放到床上,挽起裤脚。一动就痛的厉害,孟美岐微微咧了咧嘴。

      这个小动作又引来吴宣仪眼中一阵水汽泛滥。孟美岐皮肤白,那一片深红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呀,你呀!”吴宣仪一边上药,一边擦着眼角。

      “没事的,一点也不疼。”孟美岐忍着要尖叫的冲动,咬着牙故作轻松的安慰吴宣仪。

      吴宣仪喃喃的说。“你这是何必?今天就算是我死了,又有谁会在乎呢?”

      孟美岐一下子握住吴宣仪的手。坚定的看着吴宣仪。“我在乎。姐姐,我在乎啊。”

      吴宣仪只觉得鼻腔骤然一酸,这句话,她以为一生都不可能听见的,今天,孟美岐说的那样,那样的坚定。

      “手怎么这样凉?素儿,去煮些姜茶来,你们都喝些,驱驱寒。”吴宣仪不想孟美岐看到她的异样,低着头上药,可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砸在锦被上,染出一团团花。

      上好药,吴宣仪让孟美岐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躺在自己身边。吴宣仪的中衣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孟美岐靠着虽退了烧,但身体仍很热的吴宣仪,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沉沉的睡过去。

      “姜茶熬好了。”素儿端着药盅进来。浓浓的姜味让孟美岐默默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和夕儿都来喝一碗吧,三太太的那碗放在这里就行。”

      姜茶端到身前,孟美岐满脸拒绝。“姐姐,我一点都不冷了,能不能不喝?”

      “不行。”

      “嗯~姐姐~”孟美岐往吴宣仪身上蹭了蹭。

      “宝宝,听话,赶紧喝了,不然你明天要得风寒的。”

      这一声宝宝让孟美岐瞬间想起了娘亲。小时候自己不肯喝药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轻声哄着的。

      看着孟美岐乖乖坐起来接了碗,一口气把姜茶喝完,一副要哭的样子,吴宣仪微微支撑着半靠起身来,把孟美岐揽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头。“怎么了?”

      “姐姐,我想我娘亲了。”声音闷闷的。

      虽被叫做三太太,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吴宣仪的手紧了紧。“没事没事。”

      “姐姐,过年的时候我就能见到我娘亲了。你娘亲也会来吗?”

      吴宣仪摸着孟美岐的手顿了顿。“我没有娘亲啊。”

      孟美岐从吴宣仪怀里直起身来。“啊?”

      “我是个孤女,从不知道我父母长什么样子,是我师傅把我养大的。”

      “怪不得你高烧不醒的时候,叫的也只是师傅。”

      “可是连这个唯一关心我的人,都已经过世了。美岐,这个世间我没有亲人,没有人真心的关心我了。”

      孟美岐抱住吴宣仪。分明的蝴蝶骨有些硌手。”姐姐,从今天开始,我关心你,我会对你好的。“

      吴宣仪点了点头,埋在孟美岐怀里。她悄悄地勾起了嘴角,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悄悄的融化。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抱了一会,突然孟美岐想到了什么,双手从吴宣仪的背上移到了肩头,略微拉开了些距离。吴宣仪不解的看着她。“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要淋着雨去摘桂花?”

      “你?!这个素儿!不是告诉她不能说的嘛,真是!”吴宣仪心虚的小声嘀咕。

      “你别怪素儿,是我听见了她和夕儿说话。但是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孟美岐前半句还说的轻缓,后面就急起来,声调陡然拔高。

      “谁让你不吃饭的!都瘦了,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嘛。”吴宣仪抚了抚孟美岐的脸颊。

      孟美岐捉住吴宣仪的手,在脸上蹭了蹭。“你为什么这么心疼我啊姐姐。”

      “这府里,也就只有你和素儿,值得我用心了。”吴宣仪说得很慢。“终究还是我没用,护不住素儿,也帮不了你。今天让你听了很多从前没听过的话吧?”

      “那些奴才们太可气了!怎么能对主子这样呢!赶明儿我回了老爷,把他们统统撵出去。”

      “别了,你要真想撵,怕是这府里要被你撵空了。”吴宣仪苦笑。

      “他们到底为什么如此的没规矩啊?”

      “这深宅大院里不就是这样吗,得宠的处处有人巴结,不得宠的就受尽白眼。”

      “你生的这样美,多与老爷亲近亲近,老爷一定会对你好的。”

      吴宣仪听这话,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不要,我只觉得恶心。”

      “恶心?你不喜欢老爷吗?”

      “不喜欢。”

      “既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你又为何要嫁进来?”

      “我要有法子也不至于此。”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当年,吴宣仪只是师傅身边的一个小绣娘,跟着师傅到各户人家给太太小姐们量体裁衣,打打下手。吴宣仪生的貌美如花,一双美目顾盼生姿,勾魂无数。自从到钱府给大太太裁衣时与老爷打了个照面,惊鸿一瞥,再难相忘。

      而后的几次,老爷也说要做新衣。量尺寸真是最好的借口,软尺轻覆,一双手也就顺着尺边,捏住了认真工作的吴宣仪的手。吴宣仪又惊又慌,手足无措。

      悄悄在背地里哭过好几次,师傅觉察出了她的不对劲。细问过后,师傅勃然大怒,拍桌子骂钱老爷禽兽,叮嘱吴宣仪再不要去钱府。

      本想这孽缘就此打住,可是种子既种下了,就注定拦不住发芽生长。

      那日已近年下,绣坊里生意好的极,所有伙计都忙得团团转,吴宣仪就自请独自送裁好的新衣去几户人家。钱府是最后一处,到时天色已晚。大太太单为吴宣仪摆了一桌饭,吴宣仪本是要推脱的,可是大太太盛情难却,又是真的饿了,就坐下吃了。

      彼时还很单纯的吴宣仪哪里会料到那顿饭就是一场鸿门宴,吴宣仪吃过饭只觉得浑身不适,燥热难耐。钱老爷就那么适时的出现了。烛影里蛰伏许久的野兽伺机而动,脱去了羊皮,亮出尖锐的獠牙。吴宣仪想逃,可是腿软的动弹不得,她想喊,可是钱老爷带着胡渣的唇把她满腔的哀戚悉数堵在了喉头。

      等师傅派伙计来找人的时候,吴宣仪早已从少女,成了支离破碎,歪倒在地的妇人。

      被破了贞洁,吴宣仪也只有华山一条道。只是梦已醒,吴宣仪再没有机会自择良婿,恩爱白头了。师傅大骂钱老爷畜生不如,不得好死。哭过还是劝吴宣仪认命,毕竟女人,生来就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吴宣仪认了,嫁了,但每每与钱老爷共处一室,都会想到那个疼痛的,凄楚的初夜。

      “老爷是真疼我啊!那饭里下足了迷情药。”吴宣仪捏紧了拳头。“红烛迷离,情动身热,多好的一晚旖旎良宵!我的一生,就这么毁了,毁了!”

      孟美岐整个人愣在当场。她怎么也想不到,戏词话本里的情节竟然真实的在眼前上演。羊入虎口,吴宣仪在这冰冷的虎穴里呆了十年,整整十年。十个春秋里蹉跎了年华,哭干了眼泪,磨平了天真,筑起了高墙。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就能筑起抵御一切的坚固堡垒,可是到头来随便是谁,都可以往堡垒上啐唾沫,扔石子。孟美岐想,如果是自己,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吧,可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却咬牙的活着。

      “姐姐,你就没想过死?”孟美岐问的小心翼翼。

      “怎么没想过,我连丧服都绣好了。但是我不能死,我要看着那个畜生死在我前头。”

      孟美岐叹了口气,她实在不知要说什么好。

      “我这一生也就是这样了,没有家世,就算是真的议婚也无外乎做小和低嫁两个选项。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秀才家的女儿,要嫁给谁不行呢?怎么偏偏选了他?”

      “我是真的瞎了眼吧。”

      吴宣仪以为是孟美岐不愿意说,于是就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而孟美岐,实则是陷入了回忆。

      良久,孟美岐开口。“其实即使不是老爷,但凡有个稍稍有趣些的人,我大抵都会嫁吧。”

      “什么?”吴宣仪听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些不知如何接。

      “姐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父亲身边的朋友全都是儒人,他们聊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我听的都快睡了。”

      吴宣仪点头。

      “第一次看见老爷的时候,是老爷和父亲看完戏,一起回府。我本事要去寻我落在前厅的帕子的,刚走到后廊,就听见老爷的声音。外男在,我也知不可贸然的出去打扰。本想回去,可老爷论戏实在是精彩,一下子也就听痴了。直至丫鬟来寻我,前厅这才觉察我躲在门后。我也只得上前见礼。”

      孟美岐缓了一下又说。“之后老爷每每来府里,我都忍不住去听。他和那些儒绅们不一样,他风趣幽默。要议婚时娘亲问我的意思,我就说要嫁予他。如今想来,到底是我傻吧。”

      吴宣仪伸手抱住了孟美岐。

      孟美岐抵在吴宣仪肩头。“姐姐,都过去了,今后你有我,你不会是一个人了。”

      吴宣仪第一次感受到,多年压在身上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来了。她不用像一个刺猬一样横冲直撞了,在孟美岐面前,她可以毫无顾忌的,露出最柔软的腹部。

      天,亮了。

      -

      孟美岐每天都在数日子,终于数到了一个月满。

      “夕儿,过了这个月,我就不用天天伺候过夜了吧?”

      “也说不准,全看老爷点谁的灯。”

      “怎么个点法?”孟美岐还是不知道点灯到底是怎么点,从前家里小妾少,父亲也从来不搞这些浮夸的仪式,孟美岐也自然是无法想象,钱府点灯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今儿傍晚您瞧了就知道了。”夕儿不是不说,实在是说起来太麻烦了。

      太阳快下山了,一个小厮匆匆走进后院,站在东西南北四院中间的空地上,高声道:“掌灯!”

      夕儿忙催促着孟美岐。“太太,该出去了。”

      “哦。” 孟美岐放下手中的话本,随着夕儿出了屋。

      孟美岐到院外时,看见雀儿已等候在南院外了。大太太和吴宣仪都还没来。不一会儿,看见大太太和吴宣仪相继走出来。大太太捻着佛珠,看了一眼聚齐的三个女人,看到吴宣仪时略顿了顿。吴宣仪倚在院门口,手里还穿针走线地做着她的针线活,丝毫没有雀儿那般翘首企盼。

      远远的听见竹竿吱吱呀呀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的一声高喝:“灯到。”

      一群小厮扛着长竹竿,竹竿上挂着没点的红灯笼。灯笼显然是有年头了,深红的颜色在已不再亮的天色里显得更加暗沉了。灯笼穗子还能隐约看出曾经的金色,跟着小厮们起伏的步伐在竹竿上荡来荡去。走在头里的是刘管家,一手拿着长火杆,另一只手提了一桶火油。孟美岐乍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老管家瘦瘦的裤管被风吹鼓了,颇像钓鱼归来的样子。

      走到中庭,扛灯笼的小厮停下来,孟美岐这才看到这群小厮后扛着竹架子的另一群男仆。咵的一声,竹竿立在了地上,仆人们把两根竹竿分开,撑开了一个漂亮的三角形。扛灯笼的小厮走上前,把挂着灯笼的长竹竿架在三角形之上。

      两排的旧灯笼在风里整齐地晃着。仆人们退到了竹竿两旁,只留刘管家一个,站在院中间。只见刘管家不紧不慢的把火杆伸进火油里,火的光亮微微打出了侧影,明明灭灭间,异常严肃的脸。孟美岐看着刘管家,好似看见了一个宣判众生命运的神祗。是了,这院子里四个女人的命运,所有的转折都是这灯的烛火烧弯的吧。

      刘管家立直了身子。“西院点灯。”

      这一声炸出了女人们不同的表情。大太太点了点头,继续捻她的佛珠。吴宣仪听了倒是抬起眼来,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孟美岐默默地撅了撅嘴,虽然知道可能是自己,但还是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一声喊完,刘管家把火杆伸进灯里,点亮一盏盏红灯笼。旧灯笼不点则已,一点就显出了窘迫。灯笼已经不是新鲜的红色了,蜡烛却是新换的,一点着就绽放出亮晃晃的白光,把灯笼的暗沉一下子照成了泛白。吴宣仪默默地哼了一声。出言道。“刘管家,这灯笼也该换了。这白惨惨的颜色看着也太扎人。”

      刘管家还没说什么,旁边的雀儿就忍不住了。“二太太,这灯笼再扎人,也扎不到您那儿去,您就别操这份子闲心了。”

      “哟,雀儿你这话说的。横竖这蜡烛也没照在你的屋,我操不操心的你管得着吗?”

      雀儿手上的青筋都快要攥出来了。本来还想着等老爷在孟美岐的房里呆满一个月,就该轮到她了,谁知今夜,又是孟美岐掌灯。

      “三太太,恭喜啊。”雀儿话里的酸味像打翻了醋缸子。

      孟美岐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微微低着头。

      刘管家点好了所有的灯,两排红里泛白的灯笼在夜里咯吱咯吱的晃悠着。

      小厮们用竹竿叉起灯笼,走到孟美岐的西跨院。

      风起了,吹着地上的枯叶子沙啦沙啦地响,黄叶被风卷着,尚能舞出一段不甚好看的旋,那些被小厮们踩过的,已经扬不起来,可怜巴巴的碎在地上。

      雀儿突然请了清嗓,唱了起来。

      “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

      你紧提防,

      莫轻狂,

      关系你患难鸳鸯,

      永宿在池塘。”

      声音在风里打着抖,好不凄凉。孟美岐是听过那段戏的,这戏叫做花田错。

      乘着这戏词,仆人们在西院里各个廊下站定。

      灯笼生了锈的铁钩子碰在廊下的挂钩上尖尖的声响此起彼伏,给雀儿的戏词打了个走板。

      “既然错请生波浪,

      怎能够粗心大意你再荒唐。

      鼓打二更准时往,

      桃花村口莫彷徨。”

      灯笼挂好,仆人们都退了出来。刘管家领着众仆人们行了礼。大太太抬眼说了句下去吧,仆人们就扛着空竹竿浩浩荡荡的走了。点好灯,女人们就都可以散了,大太太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孟美岐就回屋了。雀儿也冷哼一声,转头回屋。戏词又起,哀怨中又因气愤带了些铿锵。

      “你不要高声不要嚷

      你必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戏词余音绕梁,在孟美岐脑子里转了好久。

      吴宣仪没回屋,而是跟孟美岐一起进了西跨院。

      “姐姐,我怎么办呀。”孟美岐晃着吴宣仪的手撒娇。“我每天起床的时候腰都痛得不行。”

      “唉,那怎么办,我明天来给你按按腰吧?”

      “姐姐,要不我也跟你一样,不让老爷近身?”

      吴宣仪摸着孟美岐的手突然就停了。“不行。”语气坚决的很。

      “为什么?”孟美岐有些赌气。

      看孟美岐这副样子,吴宣仪的手伸到了孟美岐头顶,顺了顺。“失了宠的日子有多苦,再没有人比我清楚,而这份苦,我真的不想你也受。”

      孟美岐乖乖的点了头。

      送走了吴宣仪,孟美岐坐在桌前,略微有些失神。

      “太太,伺候的婆子一会儿就来了。”夕儿把一盏碧螺春放在孟美岐面前。

      “啊?伺候什么?”

      “给您捶腿啊。张婆子已经捶了半辈子的腿了,那手法很是娴熟。”

      “那是不是給所有的主子都捶啊?”

      “哪儿啊,只有伺候过夜的主子才有这待遇。”

      张婆子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妪,她佝着背给孟美岐行了礼,就在垫子上跪下来,拿出红绸布里包着的一副铜锤。那一对小锤刻着精巧的雕花,黄澄澄的样子。在孟美岐的腿上盖了一块绣了麒麟送子图的红布,张婆子就开始了工作。铜锤和把手叩击,咯噔噔的声音如密集的鼓点响着,捶腿的力道不大,可是这声响却是满院都能听见。其实所谓捶腿只是个名头,这连绵的声响才是揭示女人受重视的标志。

      吴宣仪在屋里嗑着瓜子,听到了这个声响。“张婆子的手艺是真好,我到现在还记着那感觉,像是把肌肉都敲松了,都不想站起来。”她回味着,不自觉的眯了眼。

      素儿刚嗑开一个瓜子,用舌头够瓜子肉。“我听说第一个月侍寝的时候是不给捶腿的。”

      “嗯,是。”

      “为啥啊?”

      “第一个月是每天伺候,第二个月开始才是老爷点人,这时候有捶腿的声响才能显示老爷的宠幸嘛。”

      素儿以为吴宣仪是羡慕了,忙放下手中的瓜子。“太太,您要是想,奴婢用手给您捶,虽然可能没那么舒服。”

      吴宣仪又抓了一把瓜子给素儿。“不用了,你这双小蹄子还是留着剥瓜子皮吧。喏,这是炭烧的,盐焗的吃腻了换换口味。”

      雀儿在屋里也听见了那声响,愤愤然的摔碎了手中的茶盏。一个茶盏怎能解气,她转头,三步并两步走到桌边,掂起花瓶刚想砸,突然想起这花瓶是老爷赏的,又轻轻的放下。雀儿环顾四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砸了还得收拾粉末,烛台上还点着蜡烛,砸下去万一点着什么可就不得了,多宝格上的瓶瓶罐罐都是好物件,砸了怕是会被大太太扣月例银子,床头的送子观音更是不能磕碰的宝贝。她颓然的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那头雀儿气的不行,这头的孟美岐也没觉得多开心。毕竟是一个奶奶辈的人在给自己捶腿,孟美岐不自在的动来动去。

      “三太太久了就习惯了。”老婆子的声音哑哑的。

      孟美岐的脸略微红了些,点了点头。

      张婆子换了个角度继续捶。孟美岐突然吃痛,低低的叫了一声。

      “三太太,这是三阴交穴,对女人好的。老奴给您把穴道捶开了,您今儿晚上怀个大胖小子才好。”

      孟美岐脸红到了耳朵根,用帕子掩了面,羞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夕儿浅浅地一笑。“张嬷嬷您快别打趣我们太太了,我们太太还年轻。”

      “嗨,什么年轻不年轻的,怀孕可是命数。雀儿承宠五年了,每次侍寝前后都喝坐胎药,捶腿时也让我下大力捶穴道,可到如今还连个丫头也不曾怀上。大太太也是进门六年才有孕的。老奴就只盼三太太命数好,早些有喜。”

      “那就承您吉言了。”夕儿对张婆子福了福身。“也不知雀儿喝着哪种坐胎药,听说是大太太赏的,我明儿也向大太太要一副来。”

      “这药是老夫人传下来的,药方子大太太不给人,就连煎药也只是春柳亲自煎,从不在厨房。听说在厨房煎,食物的味儿会串了药性。明儿春柳会煎好了送来的。”张婆子的声音在铜锤的声响里混着。

      “那就好。说来老夫人也真是个奇人,五年生了三个少爷,其余的小妾倒是连个小姐也不曾有。”

      “那是她们没福分。”张婆子捶好了腿,收了铜锤,抬眼才看见孟美岐可能真的太舒服了,不知什么时候竟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夕儿给张婆子行了半礼,张婆子就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了。

      夕儿不想扰了孟美岐,从床上拿了床褥子,搭在孟美岐身上。

      这一睡就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晚了,半轮月在无云的夜空里挂着,繁星闪烁。孟美岐醒了就在院里看星星。

      “嘶。”夕儿把手放到嘴里抿了一下。

      孟美岐低头来看她。“你怎么了?平日里从不会扎到手的,今天这都第三回了,要是灯不够亮就回屋做吧。”

      “奴婢没事,就是在想老爷怎么还不来。”

      孟美岐哑然失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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