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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红灯笼高高挂(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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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孟美岐虽然没伺候钱老爷,但还是一大早就醒了。夕儿因此忙进忙出,伺候孟美岐梳洗上妆。混了玫瑰花瓣的洗脸水,用过还是清澈的一大盆,铜盆子本就有重量,又加了满盆的水,夕儿虽是干惯了重活,也端的颤颤巍巍,生怕走的步子急了,水就要荡到自己身上。
泼了水,夕儿放好盆子,跟孟美岐说了声,就出了院。今儿是领秋衣的日子,夕儿得到库房去。路上碰到洒扫的孙婆子。那孙婆子跟夕儿是旧相识,于是乎两人一道走着。
“夕儿,三太太如今可是失了势?”孙婆子一脸好奇,小心翼翼的问。
“孙大娘你说什么呢!”夕儿皱了皱眉。
“嗨,你瞧我这张嘴。没事没事,你就当我没问。”孙婆子连忙摆手。
夕儿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早就想了好几层。孙婆子一个洒扫婆子,向来是离主子们最远的,连她都这么说,那想必是下人之间已经是流言四起了。也难怪下人们议论,就算是吴宣仪嫁进来的时候,老爷也是在她房里呆了一个月的。夕儿越想越恨,这个雀儿真是一石二鸟,既引了老爷歇在房中,又让孟美岐失了主子的面子,真真是绝。
一路无话,夕儿到了库房,就看见一众婆子丫鬟投来的异样的打量。
角落里隐隐的一个厨房的小丫鬟正和李四家的聊天。“李嬷嬷,这以后,伺候三太太是不是得跟二太太一样啊?”
“那倒不至于。”李四家的一双眼睛滴溜滴溜的转。“三太太到底跟二太太不一样。二太太那边像以前一样含糊着混就行了,三太太可还得再等等。”
“我脑子笨,还请嬷嬷教导。”小丫鬟哈着腰赔笑。
“三太太只是一晚没伺候,日后老爷的态度还得再瞧着。”
“可这才嫁进来多久就失了老爷的欢心,离彻底倒台也不远了。”
“这可难说,且看着吧。听说今儿老爷虽没去三太太那里,但是遣了身边的小厮去给三太太请安,想来还是照应着的。”
“嬷嬷精明,往后还请嬷嬷多提点我呀。”
李四家的打着哈哈不说话了。
夕儿恨得直咬牙,暗骂李四家的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也就是夕儿想着孟美岐的面子,因为娘家嫂子跟钱老爷身边的小厮家是连宗,所以特意拜托那小厮今儿走一遭。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这么多年内宅子里呆着,这点事情早就不点也通了。请安倒是其次,招摇过市,满院里宣传要到三太太屋里去请安才是主要目的。孟美岐怎么懂的这些有的没的,面子里子的事情,看小厮来请安还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夕儿想想就不忍心,要是有一天,孟美岐熬成了吴宣仪那样?夕儿赶紧摇头,把脑袋里的杂念头摇出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自从那晚素儿来孟美岐房里说了那一番话,孟美岐一直想找机会跟吴宣仪好好聊聊,可是吴宣仪表面一副什么都好的样子,终究是不愿与孟美岐更亲近。孟美岐知道这事情急不了,只得一点一点的慢慢来。
那天晚膳时分再见面,老爷本就是一夜春宵之后觉得愧对孟美岐,又看她眼底一片淤青,便自作多情的以为孟美岐是因为他不在身旁以至于难以入眠,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补过似的,规规矩矩的日日歇在她房中。也不知年过半百的男人到底是偷吃着什么补药,精力旺盛的太过,孟美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掏空了。
人道是一阵秋风一层寒,天气骤然一下凉起来,这几日连下了几场秋雨,孟美岐已经换上了秋衣,仍是觉得冷。连孟美岐这个体热的人都觉得冷了,吴宣仪更是受不住。一变天就来的咳疾照例的如约而至,空气上方已经弥漫了浅浅的药味,但还是压不住吴宣仪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为着养病,大太太免了吴宣仪的请安,饭菜也是日日由素儿去厨房取了送到房中。孟美岐每每看着吴宣仪的空位,饭就咽不下去。几日下来,也清减了不少。不知吴宣仪从哪里打听到孟美岐吃的不好,这日,孟美岐午睡刚起,就听见夕儿和素儿在廊下的对话。
“难为二太太病着还惦记我们太太,下着雨呢,要点子这新鲜的桂花太难。”
“就是呀。我劝了好久,我们太太愣是不听,非要自己亲自去院里采桂花,又在小厨房里呆了一上午,好容易这会子做得了,哄她躺下我才出来的。”
“你呀!你怎么不拦着二太太呀!这淋了雨,她这咳疾怕是要更严重了。”
“姐姐你也知道我们太太的性子,我怎么拦得住啊。她一听三太太吃不下饭,就急的不行。三太太素日里喜欢吃甜的,上回又跟我们太太提了一回桂花糕,我们太太就日日念叨着要做。”
“哪个蹄子又在二太太跟前乱嚼舌根子?”
“还能有谁,雀儿呗。假心假意的来看我们太太,说了好一通风凉话,我再不把她赶出去,我们太太怕是要咳出血来。”
“真是,真是!行了,你赶快回去给二太太煎药吧,别误了时辰。”
“欸。那我回去啦。”素儿转身刚要走,又转回来。“哎,夕儿姐姐!”
“怎么了?”
“我们太太交代,千万不能让三太太知道这桂花糕是她做的,要是三太太问起,就说是我们太太托厨房做的。”
“二太太是真心疼我们太太。得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好。”
听见夕儿的脚步声,孟美岐赶紧钻回被窝,做睡眼惺忪状。
“太太,您醒了。”夕儿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忙来扶孟美岐。
“拿什么进来了?”孟美岐瞧着桌子。
“是桂花糕,二太太叫素儿送来的。”
“是二太太亲自做的?”孟美岐故意试探夕儿。
“不...不是。是二太太托厨房做的。”夕儿到底是没讲实话。
“夕儿。你不必瞒着我,我都听见了。”孟美岐叹了口气。
“啊!您听见了?这,这...奴婢知错,请太太责罚。”夕儿慌忙跪下。
“起来吧,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只是以后,所有有关姐姐的事情,一律不许瞒我。”
“是。奴婢记下了。”
“快起来吧,把桂花糕拿来我尝尝。”
夕儿应了,站起身来,取桂花糕。孟美岐洗了手,也不顾形象,大剌剌地用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好甜!真好吃。”一双美目早就笑弯了。
一连吃了好几块,孟美岐才停下手。
“太太喝口茶,解解腻。”
“这桂花糕一点也不腻,姐姐真是什么都会做。”
“奴婢从不知道二太太还会做这些。”夕儿暗自感叹吴宣仪的手艺。这样精细的手艺怕不是现学的,只是这么多年,府里没有一个人值得吴宣仪这么费心费神的亲自做吃食。
照例晚膳前,伺候过夜的女人院儿里就得点灯了,可是孟美岐一直等到丫鬟来传晚膳,也不见点灯的小厮。
孟美岐倒是不急,只是急坏了夕儿这个做奴婢的。之前的那次,老爷宿在雀儿屋里,就引来了好些闲话,这还没出一个月呢,要是老爷又去了雀儿那里,孟美岐的面子是真的保不住了。府里的奴才们贯会拜高踩低,要是新嫁就已是这般处境艰难,日后还不晓得会如何呢。
在屋里已经坐不住了,夕儿索性拿了绣活,坐到门槛上。好容易逮着一个到各院点照明灯笼的小厮。
“诶诶诶!你别忙!容我问你点事儿。”
“夕儿姐姐呀,什么事儿,您说。”
“老爷今儿...”夕儿是急,但是这样的话到底不好直接问,话就变得吞吞吐吐。“老爷今儿点了雀儿的灯?”
“没有。”
“那是大太太?”
“不是啊。”
“那,那,难不成是二太太?”
“嗨哟!夕儿姐姐您说什么笑话呢。”那小厮笑起来。“老爷多久没进北院儿,怕是老爷自己都忘了。”
“点灯的明子也没来我们这儿啊?老爷今晚是去哪啦?”
“这我哪知道啊?不然您去问问刘管家?”
“得,我这就去问,你忙去吧。”
夕儿起身掸了掸土。刚想回屋把针线放了就去找人,好巧不巧,看见刘管家从门口走过,夕儿赶紧叫住他。
“刘管家,劳驾问您个事儿。”
“怎么了?”
“老爷今晚不回府吗?”
刘管家点点头。“老爷今儿上广财楼了。”
“又上赌坊啦?老爷这赌瘾眼瞧着是越来越大了。”
“可不是嘛。今儿让三太太好好歇一晚吧。”
“好。谢谢您”
夕儿进屋跟孟美岐一说,孟美岐如闻大赦,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今晚终于能好好休息了。我觉得我今晚能多吃两碗饭。”
“太太真是会打趣儿。您可千万别吃撑了,不然晚上下了钥,奴婢可没法出门找大夫。”
“府里真这么严,连生病请大夫都不行吗?”
“除非是重病,得老爷发牌子,守门的婆子才给开。之前有奴婢打着给主子请大夫的幌子跟府外的男人私奔了,这之后老爷就封了门,不让出去的。”
“哦。”孟美岐听完也没说什么。
晚饭孟美岐真是吃的比平时多了些,饭后精神好的不得了,跟夕儿在屋子里你一个我一个的说笑话。夕儿起先还拘着,后来被孟美岐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激的,也放开了说,惹得孟美岐笑趴在桌上。
夜深了,打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孟美岐真是笑的没力气了,让夕儿扶着,进里屋准备安寝。扣子才解了两个,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
“太太,夜里凉,您先脱了外衣上床吧,奴婢出去看看就回来。”
孟美岐应了,打发夕儿出去。
“谁呀,这么晚了?”夕儿隔着门问。
“夕儿姐姐,是我,素儿,姐姐开开门。”素儿的声音在秋风里打着颤,裹挟着浓浓的哭腔。
门闩一拉开,素儿就跌进来,头发也跑散了,整个人全然没有平常的笑模样。夕儿忙一把扶住她。“这是怎么了?”
“三太太呢,我要见三太太。姐姐,求你让我见见三太太。”
“这么晚了...”夕儿本想拒绝素儿的,可是看她那副样子,话梗在喉头里说不出了。
“姐姐,我知道晚了,求你,让我跟三太太说一句我就走。”素儿脚软到站不住。
“到底是怎么了?”夕儿匀了点劲到手上才托得住素儿。
“我们太太发了高热,人烫的像火球一样。”素儿说完,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啊!”夕儿一听也急了。“你快出府请大夫,我知道后街的同仁堂晚上还开着。”
“姐姐急糊涂了,没有老爷的牌子,我们怎么出府啊?”
“是了,老爷现在在广财楼呢。你去求求刘管家。”
“去了,刘管家说这个责任他担不起,要大太太发话。”
“那去找大太太啊!”
“去了,可春柳说大太太睡下了,连门都没给我开。夕儿姐姐,只有三太太能帮我们太太了。”
“你别哭,咱们一起去见太太。”
夕儿扶着素儿进屋的时候,孟美岐已经脱了外衣躺下了,看到素儿这副样子,吓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这是怎么了?”
素儿一下子就跪在了孟美岐床前。“三太太,我们太太发了高热,求您去跟大太太说说情,让奴婢出府去请个大夫。”
“你说什么?姐姐发高热?”孟美岐乎的一下掀了被子下床。“快走!”
夕儿看孟美岐只穿着中衣光着脚,就着急忙慌的往外走,赶紧拦住她。“太太,您好歹穿上鞋披好外衣再走啊。”
孟美岐也不管什么优雅不优雅的,一把扯过绣鞋来,单脚跳着匆匆的套上,就跟着素儿推门出去了。夕儿只得赶紧找了件披风,一边叫着,一边快步追出去。
连走带跑的一路,孟美岐站在大太太的院门口,只觉得浑身汗涔涔地不舒服。她胡乱的用袖子擦了两下。
听是三太太来,春柳把门卸开一条缝。“三太太回吧,我们太太这会子已经睡下了。”
“二太太发了高热,你让大太太给句话,放素儿出去请个大夫吧。”
“三太太,这会子叫我们太太起来,我们太太一定会责罚奴婢的,三太太体谅体谅吧。”
“我自己去跟她说,要罚就罚我,不会罚到你的。”
“这......那您进来吧。”春柳到底是心软,她放孟美岐进院,大太太就不可能不罚她了。
大太太扶着额,半歪在榻上。“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
“二太太发了高热,您让素儿去外面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这么晚了哪家药房还开着?再说老爷不在,我也做不了主。”大太太挥手让孟美岐出去。
“大太太,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样老爷回来我怎么说啊!”
“老爷不会为了吴氏,破了规矩的。你叫素儿用湿毛巾冷敷,明儿一早再去请大夫。”
“大太太...”孟美岐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太太厉声打断了。
“我乏了,春柳,送三太太出去。”
“大太太。”孟美岐哀求着。
“让她出去!”大太太已有怒色,对着春柳大声地说。“我本就睡不好,还为了这种事情叫我起来!明儿看我怎么罚你!”春柳只好半推半拽的把孟美岐请出了屋。
“春嬷嬷,对不住了,害得你要被大太太罚。”
“奴婢没事。三太太去跟守门的婆子说说看吧。”
“好。”孟美岐愧疚地按了按春柳的手。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孟美岐站在门口,只觉得好冷,好冷。薄薄的一层中衣外面只有同样薄的披风随意的裹着,冷了的汗在脊背上凝成一层,风一吹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三太太,这怎么办啊?”素儿哭的鼻音浓重。“我们太太身子本来就弱,又发着高热,等到明早,万一...”
“我绝不允许姐姐出任何的事!”孟美岐坚决的眼神在漆黑的夜里,随着夕儿手里的灯笼明明暗暗。“走,去大门口!”
“可是太太...”
“没什么可是的,总得去试试。夕儿~”
“太太。”
“你去姐姐院里,她那里不能没人伺候。有素儿跟着我就行。”
“是。”夕儿应了,把灯笼交给素儿。
夕儿在黑夜里走着,想着孟美岐那闪烁着泪光的坚决的眼神。孟美岐才不到二十,就要看遍这府里的捧高踩低,人心凉薄。夕儿咬了咬牙,还不知道门口的那些守门婆子会说什么气人话呢。
孟美岐又是紧赶慢赶的走到府门口。她不熟悉府里的路,又走得急,纵然素儿在旁边点着灯笼,一路上还是跌了好几跤。她睡下时已解了头发,这会子头发散在肩头,又穿了一身白,守门的婆子正微微打着盹,被素儿拍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一袭白衣飘飘。
“鬼啊!”那婆子吓得跳起来。
“没规矩!这是三太太。”素儿带着鼻音的呵斥混了朦朦胧胧的意味。
“哎呦呦。老奴眼瞎,三太太恕罪。”那婆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忙去戳身边还歪着身子睡着的另一个婆子。
“无妨无妨。嬷嬷怎么称呼?”孟美岐从披风中探出一只手摇着。
“不敢,老奴男人姓赵,三太太唤我赵婆子就是,这是王婆子。”
那个王婆子见是孟美岐,忙擦擦眼角。“老奴给三太太请安。”
两个婆子见完礼,互看了一眼,心里早把孟美岐的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但顾着是主子,拒绝的话说了总归是得罪,都使着眼色,示意对方说。
“三太太,这天晚了。”被赵婆子推了一把不得不说的王婆子低着头,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们开一下门,让素儿出门请个大夫。”孟美岐讲的客客气气。
“这,这府里规矩,下钥了就不让人出门。”
“二太太发着高热呢,就让素儿出去一下吧。”
“她要是跑了,您让我们怎么交代啊?”
“我们太太病着,我跑什么跑呀?”素儿直跺脚,手里的烛火晃得厉害。
“那可说不准。”那王婆子也是坚决。
孟美岐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我人都到这里了,你们还是不给开吗?”
“没有老爷的牌子,我们实在是不能开呀。犯了错,我们是要被撵出去的。”
“二太太发着高热呢,她要是有什么事,这责任你们怕是也担不起吧。”孟美岐看着眼前的两尊佛,也是急了。
“三太太,我劝您还是回吧。老爷回来看您这个样子,也会说您的。”王婆子苦口婆心。
“老爷回来也只会怪你们!”
“那倒还真未必。”一直没开口的赵婆子一开口就把孟美岐气个够呛。
“你一个奴婢,怎么跟主子说话呢!”素儿瞪了赵婆子一眼。
赵婆子丝毫无惧色的跟素儿对瞪。“素儿姑娘,不同人不同命,不同主子不同等,你主子几斤几两你心里难道没数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孟美岐眉头紧皱。
赵婆子嘴边横肉一抿。“三太太,跟您说实话了吧,今儿病的要是大太太,是您,我们二话不说就会开门的,哪怕是雀儿,我们怎么说也得考虑考虑。可是二太太,就不同了。”
“同样是主子,有什么不同!”孟美岐的声音高了八度。
“这么多年了,二太太说是主子,可实际呢?您看多少人真拿她当主子?直跟您说吧,老爷要今儿在府里,也未必会给她请大夫。”
孟美岐听这话只觉得周身更冷了。一个粗使的守门婆子都敢这么说吴宣仪,可见不得老爷宠的吴宣仪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随便一个奴才都敢给她使脸色吧。这样的日子熬着,难怪一身的病多年也不见好。孟美岐只觉的眼眶发胀。
“你们真不开?”
王婆子有点松动了,毕竟是主子,高热又那么重,以吴宣仪的身子,万一撑不到明早,老爷也未见得全然不怪罪。反正错都是奴才的错,随便一个什么由头,这份差事就保不住了。
“奴婢们不能开,三太太恕罪。”赵婆子看王婆子这个样子,赶快说着,拽王婆子俯身行礼。
“好!好!我明天就回了老爷,把你们撵出去!”孟美岐声音在风中抖着。
“三太太,奴婢那里还有一些上次吃剩的药材,虽然不全,到底给我们太太试试吧。”素儿见实在无望了,也不愿耽误时间跟这两个婆子耗着。
“那快走吧。”孟美岐闭了闭眼,轻轻的说。
孟美岐一看到吴宣仪,眼眶就红了。床上的吴宣仪面色潮红,呓语不断。孟美岐连忙上前,握住吴宣仪的手。“姐姐,我来了,你别怕。”
吴宣仪双眼紧闭,挣扎着想要从孟美岐的手中挣脱出来。
“姐姐,是我呀,是我呀。”孟美岐哽咽着,另一只手也紧紧握住吴宣仪的手。“我是美岐呀,姐姐你醒一醒。”
吴宣仪似乎听见了她的话,慢慢安静下来。
“素儿,你快去煎药。夕儿,把绢子给我。”
两个奴婢应着,动作起来。孟美岐松了吴宣仪的手,给她掖好被角。
孟美岐本就冷着了,又把手浸在冷水里给吴宣仪沾湿帕子,只觉得整只手冻僵了似的,连拧帕子这个动作都做的磕磕绊绊。夕儿要接手,孟美岐摇摇头。“夕儿,你就让我做点事吧,我这么干看着姐姐,太难受了。”
坚持着给吴宣仪换了几次手绢,吴宣仪都还是不见好,迷迷糊糊的,叫也没有回应。
药煎好了,素儿端进来的时候有些不敢拿给孟美岐看。只有几味药,连做样子的深颜色都煎不出,浅浅的褐色被白瓷碗衬着,更是透亮。
“我来喂,你去拿个勺子来。”孟美岐拿过了碗,对素儿说。
“勺子在桌上,您等奴婢去拿。”孟美岐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饭菜。一碗饭,一个青菜,一个炒豆腐,三个碗在方桌上瑟瑟缩缩的占据了一小角。
孟美岐深深地皱眉。“这是厨房给的?”
“是,三太太别看了,这么多年只要我们太太生了病单独开餐,就只有这些。”
孟美岐手抖的几乎拿不住碗。想起守门婆子说的话,想起大太太不咸不淡的态度,孟美岐只觉得心好痛好痛。深宅大院,不得恩宠,便只剩下这般凄凉的光景。怪不得吴宣仪看她的眼神那样热烈,送她的礼那样厚重,吴宣仪渴望一个知心的人,一个能对她好的人,企盼了多久呢?
夕儿把吴宣仪略扶起来些,孟美岐抽噎着,颤颤抖抖的喂药。吴宣仪牙关紧闭,药进的少,出的多。药反反复复的流下来,孟美岐就反反复复的接了再喂,房里一时间静极了,只有勺子和碗碰出的声响。不知为何,夕儿总觉得那声音响的丧钟似的。
喂完了药,吴宣仪好像更严重了,浑身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像是体内有另一个灵魂,半昏迷的吴宣仪挣扎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含含糊糊的叫着什么。孟美岐凑到她胸口去细听,两滴眼泪摔在吴宣仪颈间,裂成了几瓣。
“她在叫的,是师傅。不是娘亲,不是老爷,只是师傅。”孟美岐不知是对着夕儿和素儿说,还是对着自己说。
二更了,吴宣仪还是没好,呓语变成了低吼,伴着远远传来的打更声,显得沙哑而凄凉。
“三太太,后房有一尊佛像,奴婢去拜一拜吧。”素儿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于神明。
“我去,你们在这里照顾姐姐。一旦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
“是。”
孟美岐绕到后房,幽暗的屋里点着两根长明蜡烛,金身的佛像隐隐绰绰。孟美岐点了香,跪在蒲团之上。“佛祖在上,保佑宣仪姐姐度过此夜。我愿用任何代价,换姐姐身体健康。”虔诚的一拜到底。
不知跪了多久,拜了多少次,孟美岐早就把泪哭干了,泪痕凝在脸上,她没擦,还是双手持香,虔诚的一下又一下的跪拜。她从未如此相信过神明的力量,从前只觉得怪力神乱的是迷信,现如今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远远的,听到素儿一路飞奔来。“三太太,您快去看看吧,我们太太她......”素儿捂住脸,哑着嗓子哭出了声。
孟美岐歪倒在地,一撮香灰就这么烧到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