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她》九月轻歌

35、第35章 认亲/幺蛾

　　胡氏倒也有话说：“殿下最是宽厚仁善……”

　　“这话说的，”寻阳打断她，“什么叫我最是宽厚仁善？谁又不宽厚仁善了？怎么我刚进门，你便急着说长辈的不是？”

　　陆潇心生笑意。

　　“不敢，我不是那个意思。”胡氏并没想到，寻阳在这样的日子，仍旧贯彻上次与她相见时的牙尖嘴利——到底是哪个混账给她传出来的好名声？

　　“老二媳妇，”二夫人板了脸，“你正病着，今日本就不需来。”又转向陆泽，“把她领回去。”

　　“是。”陆泽起身，先后向寻阳、陆潇和各位长辈行礼道歉，继而扯着胡氏出门去。

　　儿子儿媳出门后，二夫人又向寻阳致歉：“都怪我，管不住那个儿媳妇，请殿下降罪。”

　　“二婶言重了。”寻阳恢复了人畜无害的面目，起身扶了二夫人一把，又解释，“我本想着，与胡氏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谁知她来这么一出。我是想着，要是真跟她单独说话，实在不成体统，说话便也存了些找茬的意思，您别怪我不晓事才好。”

　　“怎么会，”二夫人笑容里有了由衷的喜悦，“殿下已经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明白。”

　　寻阳笑着，示意身侧的若素，将二夫人送回原位落座。

　　“说起来，也是我打理内宅不够尽心之过，”陆夫人和声道，“殿下勿怪，下不为例。”

　　寻阳欠一欠身，“这是说的哪里话？不管是谁，管得住人一时的言行，哪里管得住人的心思。您可不要跟我见外，太见外便是将我当外人了。”

　　“不会。”陆夫人的笑容变得很和煦，“松月轩是我和运桥掂量着修缮布置的，要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只管与我说。现下春和景明，办什么事都容易且可从速。”

　　“我就说呢，室内室外怎么那么合心意，原来有您一半功劳。”寻阳欠一欠身，“多谢您。那边小花园的景色很好，但愿弟弟妹妹也能喜欢，何时瞧着你们得空了，我少不得央着你们过去，一同瞧瞧好景致。”

　　“那可太好了。”陆夫人的神色更加柔和，“等你们忙过这几日，我便带着孩子过去扰你。”

　　“一言为定。”

　　婆媳两个的话题就此打开，二夫人也参与进去，闲闲说起府里的家常事，别人也完全放松下来，与近前的人闲聊起来。

　　这种场合，陆潇自来不参与，此次也不例外，只是，他并不觉得无趣。小妻子一会儿一变的态度，他听着看着，居然感觉很有趣，且很可喜。

　　三公子陆淇尚未成婚，从最初看到此刻，打心底为陆潇欢喜。身为公主的大嫂，可不是混不吝的二嫂可比的。

　　这会儿的胡氏，已经随着陆泽回到房里。

　　陆泽在东次间落座，遣了下人，架起腿，问道：“有什么事情，需得你要借一步与公主说话？”

　　“我只是想求公主为我说几句好话，”胡氏早有准备，“你们都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谁不是时时记着？要不然，昨日婆婆怎么不准我露面？你又怎么到昨日也不曾回房歇息？”

　　“可那又关公主什么事？”陆泽并没动怒，只是玩味地打量着她，“娘不想你这样的糊涂人在宾客面前徒增笑柄，我看到你这种无中生有诋毁大哥品行的长舌妇便心烦，很难想到？”

　　“你！……”胡氏揉着手里的帕子。

　　“昨日非但不准你现身，也不准你娘家的人喝喜酒，这是大伯父发的话。你要跟公主说这些？我倒是不知道，娶的是这样心大脸更大的人。”陆泽仍是心平气和，“话我早就跟你放下了，看起来，你并没当真。”

　　“我怎么没当真？”胡氏红了眼眶，“但我们要是一直这样，府里从上到下怎么看我？我趁着公主进门，又是赔礼又是想求她，为的还不是与你像以前那样度日？难道你要我一直低三下四人不人鬼不鬼地在陆家熬着？”

　　“熬着也活该，你自找的。”陆泽说。

　　胡氏气得哭起来。

　　陆泽不管她，扬声唤人上茶。

　　等到茶上来，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说：“岳父岳母要往我房里添人，你可知晓？”

　　“啊？”胡氏瞠目，忘了抹眼泪。

　　陆泽讽刺地笑一笑，“千真万确，不但打我的主意，还想给三弟张罗婚事，没人理会他们罢了。”顿了顿，又道，“也难怪，瞧着你不争气，他们可不就想塞别人到陆家，以图塞进来的人伶俐能干，劝和的陆家出手扶持胡家。”

　　胡氏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你们一家最好是继续这么作妖，哪日把大哥惹得脾气上来，一勺烩。”陆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胡氏已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对娘家心寒齿冷不已。她年岁轻轻，没病没灾，又一向对娘家言听计从，上回要不是娘家怂恿，她怎么有胆子找到寻阳跟前说三道四？事情没成，大家都不好过，他们却分明是怪她无能，以至于打起了塞新人进来的主意。当她死了么？

　　这种娘家，哪里要得。

　　都说天家无亲情，可皇帝对寻阳可谓掏心掏肺的好：嫁妆是开国以来的公主之中最丰厚的；生母刚犯错降位，便给寻阳换了个地位更尊贵的养母；昨日还亲自过来喝女儿女婿的喜酒……

　　这样的爹，她没有。她的爹只会钻营裙带关系。

　　她循着感觉坐到椅子上，第一次全然正视并斟酌起自己的处境。

　　*

　　陆潇和寻阳回到松月轩，用过早膳，陆潇去了外院书房，寻阳见下人、打赏，又指派人手开箱笼，或是入库，或是安置在明处。

　　下午循俗例认亲，来的都是陆家旁支、通家之好。

　　寻阳不需转来转去地向人行礼与人见礼，逐一寒暄两句，送出备好的见面礼即可。

　　胡氏称病缺席。

　　寻阳见到了陆夫人所生的那对龙凤胎，粉雕玉琢的一对小人儿，生得一模一样，穿得也同是一身粉蓝，只是一个高些胖一些。他们落到了最后到场。

　　陆夫人亲自指点着着一双儿女给寻阳行礼，又笑道：“是霖姐儿和焕哥儿，五岁了。”

　　寻阳笑着握了握两个孩子的小手，柔声问道：“哪个是霖姐儿，哪个是焕哥儿？”

　　高一些的孩子绽出璀璨的笑靥，用稚嫩动听的小声音道：“殿下猜猜看。”

　　另一个用力点头，表情有点儿淘气。

　　“让我猜么，”寻阳看着高一些的孩子，“你是霖姐儿，对不对？”

　　“诶呀，”焕哥儿皱了皱小眉头，“怎么一下子就猜中啦？姐姐长得比我高之后，好多人都会猜错。”

　　霖姐儿歪了歪小脑瓜，“是呀。”

　　“我恰好蒙对了而已。”寻阳轻轻揽了揽他们，对陆夫人笑道，“太招人喜欢了。”

　　“这会儿勉强有个样子，”陆夫人神色特别柔和，“平时淘气得很。”

　　寻阳从沐婉如手里接过两个大红色的沉甸甸的小袋子，“拿着玩儿。”

　　“谢谢殿下。”霖姐儿说。

　　焕哥儿则问：“可以看吗？”

　　寻阳颔首，“当然可以。”

　　“大哥，帮我打开。”霖姐儿跑到陆潇身边。

　　陆潇笑微微的，把小孩儿抱起来。

　　“我也要抱。”焕哥儿鼓了小腮帮，哀怨地望着霖姐儿。

　　寻阳问：“我来抱你，好不好？”

　　“好啊。”焕哥儿毫不犹豫。

　　寻阳抱起她，回身落座，打开袋子，让他看里面样式不同的小金锞子，“内务府新打造出来的，瞧着怎样？”

　　“好看，”焕哥儿用小胖手托着一个端详，“我很喜欢。”

　　陆之扬与陆夫人相视一笑。看得出，寻阳是打心底喜欢小孩子，备的见面礼花了点儿心思，不然大可以一个红包了事，这倒是他们没想到的。

　　特地前来的众人瞧着，神色更为和善。

　　开席后，一行人到花厅饮宴，隔着一道珠帘，男女各坐了三桌。

　　霖姐儿、焕哥儿坚持坐在陆夫人和寻阳中间，寻阳欣然应下。

　　有两个孩子插科打诨，席间氛围很轻松。男子那边不需再抻着劲儿恪守礼数，亦是欢声笑语不断。

　　崔夫人的夫君与陆之扬交情深厚，前来捧场是必然。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对陆夫人道：“听说开蒙读书了，可曾习武？”

　　陆夫人道：“倒是在学堂里混日子了，习武大抵要等到秋日，还没物色到适合的拳脚师傅。”

　　崔夫人不解，“侯爷不就能教么？”

　　“侯爷可不肯。”陆夫人轻笑，“说两个都一样，长得不如运桥也罢了，资质也差了一截。”

　　“这可真是……”崔夫人笑出声来。

　　寻阳摸了摸身边焕哥儿的头，笑望着陆夫人，“您可真是的，当着我们的面儿就提小侯爷。”

　　其余女眷立时听出了弦外之音，晓得日后不需称呼陆潇为驸马，回家后得跟自家老爷、相公提一提。

　　陆夫人笑意更浓，“没事，侯爷当着他们的面儿说的。”

　　二夫人望着寻阳，“我就听到过两回。”

　　寻阳讶然失笑。

　　“大哥就是好看啊，跟殿下一样好看。”霖姐儿对寻阳甜甜地一笑，又看弟弟一眼，“长这个样儿，也就那样儿吧。”连自己一并嫌弃了去。

　　“嗯，先生都说大哥特别聪明，我们和大哥说好了，再大一点，他抽空教我们。”焕哥儿顿了顿，小声补一句，“我们才不稀罕爹爹教，他总出幺蛾子。”

　　一桌人都笑得不轻。

　　女眷这边的宴席就在笑声中结束。

　　寻阳和陆夫人一起送客，和两个小开心果约定得闲一起放风筝，这才回到松月轩。

　　瞧着天色不早，寻阳唤若素备一碗醒酒汤，沐浴歇下。

　　过了三更天，陆潇带着一身酒味回来，见寻阳在翻书，先坐到她身边，揉一揉她的脸，“还不睡，等我收拾你呢？”

　　寻阳睇他一眼，笑，“明日要到宫里，谅你也不好意思。”

　　“的确，还得熬一天。”陆潇说起龙凤胎，“都很喜欢你。”

　　“我也没想到这么投缘。”寻阳说了席间那一节。

　　陆潇莞尔，“爹有时候忒不着调，没事，夫人很会教导孩子。”

　　“看出来了。”寻阳唤若素端来醒酒汤。

　　陆潇并无醉意，却也从善如流。

　　寻阳转去沐浴。

　　过了一阵子，若素到了屏风外，得了允许进门来，“殿下，大夫人房里出了点儿事情，三姨娘喊肚子疼，该是动了胎气。”

　　寻阳思及前世，结论是陆潇根本没有庶出的弟弟妹妹，“三姨娘动了胎气？”

　　“是。这边一个不当值的丫鬟听她姐姐说的，三姨娘信不过民间的大夫，求侯爷、大夫人派人请个不当值的太医，侯爷说晦气，不让大夫人搭理她。”

　　“万一有什么事，落下闲话的可是大夫人。”寻阳完全信了公公不着调这一茬，可也无疑是为着陆潇，不想这种日子纵着妾室耍性子。

　　若素苦笑，“奴婢犯了会儿嘀咕，想着不如多事知会您一声。”

　　其实是想知会陆潇，寻阳不以为意，“给大夫人身边服侍的递话过去，不用忌讳什么，劳烦她指派个管事，把三姨娘认可的太医请来。”又叮嘱若素，“等太医来了，你看看是哪一位，要是不托底的，我们进宫时得打听几句。”

　　“是，奴婢记下了。”

　　*

　　陆夫人坐在炕桌前核账。

　　曹妈妈走进来，行礼后道：“寻阳公主无意间听到丫鬟说闲话，得知了这边的事，遣人来知会奴婢，意思是没那些忌讳，请您询问三姨娘认可哪位太医，能请就请过来。”

　　陆夫人颔首，“照办。”

　　曹妈妈应声而去。

　　陆之扬哄着两个孩子入睡后，回来与妻子笑道：“睡前一边倒腾寻阳给的小金锞子，一边说公主给他们剔鱼刺、剥虾。”

　　陆夫人本不想理他了，这话题却让她压不住话：“的确是那样，做什么之前都先问我一声——分明没照顾过孩子，现学现卖竟也特别妥帖。”

　　“还说赶明儿给俩调皮鬼一些金豆子、宝石珠子？”

　　“是啊，让他们拿着玩儿，”陆夫人的笑意到了眼底，“说她小时候挺喜欢那些，先前不晓得孩子几岁，没敢备下，大抵是怕孩子小，往嘴里送。”

　　陆之扬笑容舒缓，“可不就是，真有三四岁还抓到什么啃什么的孩子。”

　　“寻阳性子良善，言行也有分寸。我跟二弟妹那颗杞人忧天的心，好放下了。”陆夫人笑笑地啜了口茶，得出这结论，当然不是只为那些，但是懒得跟他说。

　　“这是陆家的福气。”

　　“那是运桥带来的福气。”陆夫人说回房里的烂糟事儿，告诉他请太医的原由，“寻阳自幼在宫里，只道听途说也足够明白不少是非。今日要是听你的，明日三姨娘就得给我扣个善妒的大帽子，关键是我凭什么背黑锅？”

　　陆之扬理亏地笑，“是我欠考虑，可那不是恼三姨娘不知轻重么？”

　　“她这德行又是谁惯的？”陆夫人睨他一眼，“说起来，陆家倒真应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说？”陆之扬口渴，却没人给他上茶，他索性夺了她手里那一盏。

　　陆夫人瞪他一眼，“你自己想想，运桥和老二救人，不是为自己铺就青云路，就是得到涌泉相报；你和二弟也救人，不是给房里添个四六不懂的混帐妾室，就是坑得儿子娶了胡氏那个活宝。自然，真比较起来，你比二弟强了几分。”

　　陆之扬哈哈地笑，十足十没心没肺的样子。

　　陆夫人服气了。

　　三姨娘的父亲是陆之扬昔年麾下将领，陆之扬曾拼死救过这位故人的命，私下里也一再贴补对方捉襟见肘的家境。
　　袍泽病故之后，大约四五年前，其妻女拿着一封信，找到陆之扬面前，说来说去不过是女儿宁可做陆家的妾，也不嫁没有出头之日的泛泛之辈。结果是女儿成了陆之扬第三房妾室。

　　陆夫人听说见过的这类情形不少，不能理解，但也不会着意刁难那样的人，她膈应的是陆泽与胡氏的婚事——

　　今上登基前后，何处都不安生。二老爷带着护卫出行，途中恰好碰到一伙劫匪围攻胡成，二老爷仗义出手，救下胡成，就此结交。

　　本来是二老爷到年老时都脸上有光的经历，偏偏事态不往正调上走：一次两人彻夜畅饮，干出了指腹为婚的混账事儿，要命的是还立了字据。

　　于是，陆泽还没落地就已是有媳妇儿的人。胡氏也惨，还在她娘肚子里就有主儿了。

　　陆夫人听着都光火，何况做婆婆的二夫人。

　　比较起来，陆潇和陆泽哪儿是青出于蓝，根本是把各自的爹从天上甩到地下：陆潇就不需说了，迄今救人无数，皇帝是其中之一；陆泽救的人当时落魄，后来成了他的授业恩师，得以小小年纪考取功名再入翰林。

　　敛起回忆，陆夫人琢磨起跟前的事：“寻阳说的是，帮忙请三姨娘认可的太医，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先前我倒没顾上想这些。”

　　“三姨娘认可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寻阳兴许意在提醒我们。”陆之扬顿了顿，“不管怎样，值得细究，派人让周河见见那位太医，吓唬人的本事，他跟运桥学了个十成十。”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