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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春宵暖/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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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潇径自到了寻阳身边,“怎么还没睡?”
“……”已戴上四凤冠的寻阳睇着他,怀疑他气迷糊了。
陆潇盘膝而坐,望着眼前虚空。他自然是带着火气回来的。
外院所谓的贵客是程珂,且是应皇帝之邀而来。
程珂手中掌握的消息涉及庙堂内外,有许多是皇帝分外需要的。眼下陆潇成了自己的女婿,皇帝自然要请另一位亲家叙叙旧。
这并没什么,毕竟皇帝大人的性子从来是有便宜就占,有捷径绝不绕弯。
出幺蛾子的是陆之扬。
谈了一阵正事,陆之扬提到了程珂如今的夫君,说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这些年也不曾露面。
程珂顾着儿子和皇帝的情面,笑笑地说庙堂江湖是两码事,他也不得闲。
陆之扬来了一句,别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才好。
程珂问他,我有没有讲过你继室一字半句的不好。
陆之扬说我找的人来路正,凭谁也没法儿指摘,还转头问皇帝是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瞪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没喝好就赶紧滚,接茬找人喝去。
陆之扬不滚,继续跟程珂磨烦她夫君的事。
程珂不予理会。
皇帝打圆场,与程珂闲话家常,问及一些江湖传闻的真假。
陆之扬还没完,也不知抽起了哪门子的疯,问程珂,到底有没有再嫁,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个人。
程珂忍无可忍,唰一声抖开折扇,睨着他,始终似笑非笑,眸色却是越来越暴躁。
陆潇也忍无可忍了,要送父亲回内宅。
陆之扬不肯,将他一通训斥。
陆潇索性告退。
明明当初付出的不比谁少,何以闹到这种地步?和离多少年了,还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毋庸置疑,父亲让陆潇很失望。
而最令他心烦的是,他疑心自己秉承了父亲性情中的这些劣性,迟早会惹得寻阳跟自己过不下去。
可他将小姑娘娶进家,绝不是为了与她过得鸡飞狗跳。但要怎样才能长久维系姻缘?
他不知道,没人教过他,他看到的只有反面的非常糟糕的例子。
寻阳见他若有所思,起身下地,“我去洗漱。”
“嗯。”
寻阳走出去几步又折返,迟疑地唤他,“陆潇。”
“嗯?”陆潇抬了眼睑,让自己牵出一抹微笑。
寻阳指了指自己的面容,“看清楚没有?一辈子就这一日如此,我要去洗掉了。”
陆潇对上她澄澈无辜的大眼睛,心头一软,生出亏欠。顿了顿,他寻到她的手,握在掌中,又细细地看着她。
之前只在揭盖头时凝了一眼,因为当时被惊艳到了。随后便没顾上细看,因为一直有不相干的人在侧,他只是照章程应付过去。
凤冠霞帔的寻阳,高贵雍容的一面全然彰显出来,亦是美得不可方物。
手被男子不松不紧地握着,寻阳觉得温暖、踏实,又因着这个特殊的大喜的日子,再加上他可称为肆无忌惮的视线,没来由地生出三分忐忑。
他是她此生不论如何亦爱慕的男子,然而如今的陆潇,与前世三年后的陆潇不同,她根本不晓得怎样应对。
“极美。”陆潇视线变得柔和,语气亦是,“像梦。”
寻阳绽出由衷的笑靥,“你看过便好了,我去更衣洗漱。”
她要抽回手,陆潇却下意识地握紧,颇好奇地瞧着她,“怎么这么乖?”
他已经反思了回房之初的表现,很不好,换个人大抵要耍小性子甚至哭鼻子了,她却根本不当回事,这样迁就他。
“哪有。”寻阳笑说,“只愿不是父皇难为你。”
“怎么会。”陆潇轻轻施力,让她坐回到自己身侧,耐心地跟她说了原委,末了蹙了蹙眉,“爹一阵阵的跟有病似的,今儿要是皇上不在跟前儿,娘早跟他翻脸了,不定说出几车挖苦他的话。”
寻阳失笑,“或许,侯爷……不,或许爹只是放不下。”
陆潇心绪又明朗了些,“就为这才说他有毛病,早干嘛去了?”
“就是呢。”寻阳心念一转,“要是这样,夫人会不会不悦?”
对于现今的陆夫人,她也随着他的称呼。
毕竟陆夫人只比自己年长一截,当真放下架子到唤“母亲”,她还真办不到,帝王之女,本就没必要与寻常女子一样。
陆潇一笑,“不会,夫人拎的清,日后你就知道了。”
陆夫人有过两情相悦之人,那男子病故后,她消沉几年后选择务实的路,这才嫁入陆家,要的是富足的光景下的地位与子嗣。这是很多人知晓的事,但他没必要跟寻阳说这些。
寻阳点头,“那样是最好。”
陆潇再度凝眸,打量她片刻,起身帮她除下凤冠、霞帔,不想她继续受累。手迟疑片刻,缓缓抚上她面颊,触碰到白皙如玉的肌肤。
细滑柔嫩的触感,完全出乎他所料。
寻阳敛目,唇角绽出清浅的笑。
“不论如何,我们要携手此生。”陆潇说。
“是。”
“不敢担保对你多好,但我会尽全力。”
这是她不曾期许过的承诺。
其实应该很不成样子吧?但她已经知足。因为了解,在如今,这是他所能用言语说出的极限。
寻阳抬眼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也是。”
陆潇低身,将她小小的雪白的面孔捧在掌中。
寻阳呼吸着他的气息。
陆潇的手落到她身侧,撑着床,面容趋近她,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寻阳的心跳得有点儿急,抿了抿唇。
太邪性了,她从来没办法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尤其是被他温温柔柔看着的时候。
“怎么会美成这个样子?”此时的陆潇,已经浑然忘却其他,满心满眼,只有面前小小的新娘。
他从不会自诩英雄,但她这道美人关,他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根本过不了。
下一刻,他蜻蜓点水般吻一下她的唇。
再下一刻,他双唇牢牢按上她的唇。
寻阳没道理慌乱,实情却是脑子里似乎发出轰的一声,意识陷入混沌。
稍稍恢复清醒时,她身形已倒下。
陆潇悬身细细打量。
红烛光影里的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灵动的眼眸勾魂摄魄。
如兰清浅的一呼一吸,曼妙曲线的一起一伏,含带羞怯的一颦一睇,无不撩着他心弦。
这是他无法亦不需要抵御的誘惑。
陆潇再度吻上她的唇。
寻阳本想掩饰曾经的娴熟,事实却是他很快从温柔变得强势热切,令她措手不及晕头涨脑,全然由着他毫无章法地主导。
半掩的帘帐落下。
衣料落到床畔,声音极轻微。
陆潇一如冲动热血的少年,要这千娇百媚的妻。
时不时又要强行克制,安抚被自己孟浪害得蹙眉的寻阳。
寻阳总是说没事,绵软的小手或是摩挲他面颊,亦或落在他肩头。
化作柳,幻为藤。
他心神全倾注于怀中人,敛起侵袭的本能,温缓轻柔相待。
直到情动意燃,浪翻红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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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时间,外书房里,陆潇离开之后,皇帝仍旧稳坐在原处喝酒,无意中给他助兴的,是那对已经和离多年的男女。
程珂再不需为着儿子压抑火气,目光幽冷地锁住陆之扬,“陆之扬,你知不知道,今日是运桥和寻阳结为眷属的佳期?你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日子,让运桥看清楚有些姻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
陆之扬冷笑,“他看的年月还少么?你先给他找了继父,我又给他添了继母,这些事情,不论什么日子,都是不争的事实。”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斟满酒杯。
程珂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我从未听说过长生不死之人,相信你也明白有生必有死的道理,既然如此,你怎么不一早告诉运桥,谁也离不了一个死的结果?不是乐于泼冷水么?何不选最叫人消沉的?”
陆之扬手一挥,“别说那些废话,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打心底疑心你根本没有劳什子的再嫁,你为何不敢给我一句明白话?”
“真有意思。”不知何时,程珂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信手抛向陆之扬。
陆之扬出于本能地接住。
东西握在掌中,他扫一眼,发现那是一块令牌,喝一口酒之后,意识到了什么,将令牌放到近前,仔细端详。
末了,神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满含意外地看向程珂。
程珂却勾一勾手,“还我。你看看也就罢了,拿着这东西却不够格。”
陆之扬将令牌抛还给她,却是伴着一声冷笑,“我不够格,谁够?”
“譬如运桥,十年前便已拿到,譬如寻阳,迟早也会拿到。”程珂说,“凡是我放在心里的人,他都愿意扶持。”
陆之扬似是骤然之间被抽走了大半气力,低低地问:“你如今的夫君,真是那个人?”
“这是我能扯谎的事?不论他和我,名声都不容人败坏。”
陆之扬不再言语。
皇帝看出来了,程珂再嫁之人,定是江湖中传奇一般的存在,要不然,陆之扬不会一下子就蔫儿下去。
程珂见陆之扬再无找茬生事的气力,也算是放了心,起身向皇帝道辞,“天色已晚,告辞。”
“寻阳对朕说,你是风华绝代之人,朕叫她敬着你。”皇帝和声道,“难得来京城一趟,不妨逗留一年半载,和运桥、寻阳多聚聚。”
“是有此意。”男装打扮的程珂微微一笑,拱一拱手,转身离开。
皇帝望着那女子的背影,不知是第多少次暗暗惊叹: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简直是活脱脱颠倒众生的妖孽。
他这半生,当真放在心里的女子是早逝的皇后,当真欣赏钦佩的女子则是程珂。
常人总说什么庙堂高江湖远,其实纯属扯淡。
庙堂、江湖从来无法分割。
皇帝的视线转到陆之扬身上,“不欢而散,你满意了?”
“机会难得,要句准话罢了。”陆之扬悻悻的。
“你不相信程珂已然再嫁。”
陆之扬倒也坦诚:“不愿相信。”
皇帝幸灾乐祸;“结果,人家的夫君,是与她一样让你头疼得想死的大人物。”
陆之扬愈发悻悻然。
皇帝笑出声来,“你这种混账,总是做最不合时宜的事,活该落得程珂嫌弃、儿子也嫌弃。”
“运桥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何时你过大寿,朕送你一块亲笔书写的‘有生必有死’的匾额,只望你欣然接下,横竖你没什么看不透的。”
陆之扬嘴角一抽。
皇帝哈哈一乐,起身道:“热闹看完了,朕也该走了。你好生醒酒,早间见到运桥,替朕知会他,得空便去审一审季怀瑾、曾坤。那两个孽障不除,朕和你陆家的日子便无法安生。”
陆之扬起身领命。
不消片刻,皇帝便走远了。
陆之扬继续自斟自饮。
说醉也真是醉了,说清醒也是真清醒。
要不是赶在这种日子这种场合,他还真跟程珂要不到那句准话。
本来么,在他看来,放妻子单独四处走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而程珂每次来京城都会停留不短的时日,而她如今的夫君却从不随行。
他为什么不能怀疑根本没那么个人?
既然真有,还是非同寻常的人物,也就死心了。
天色微明时分,陆之扬回到内宅,沐浴更衣。
陆夫人早早起身梳洗,在妆台前打理仪容时,自镜中看到脸色苍白的陆之扬,不以为意。
他的原配回来了,她早已知晓。不是消息灵通,而是一看他那个德行便了然于心。
正如程珂对陆夫人无丝毫歹意,陆夫人对程珂亦无半分忌讳,甚至很希望见上一见,但有陆之扬戳着碍事,只得作罢。
陆夫人搁下这档子事,心思转到寻阳身上。
那个绝美的女孩,不是难相与的做派,婚事落定到如今,皇帝和寻阳分明看顾着陆家的情面,使得一应事宜再顺遂不过,要是没有胡氏那一节,真是再顺遂不过。
说到胡氏,就不得不数落二老爷了,怎么会选了那样一个儿媳妇进门?
梳妆已毕,陆夫人提醒陆之扬:“胡氏要是有再有不安生的苗头,你也敲打二老爷一番。是他给儿子定的那门婚事,儿媳妇进门就得善后,不要凡事指望着我和二弟妹。”
陆之扬一听就烦,“胡氏不是归你和二弟妹管么?”
陆夫人斜他一眼,“真归我们管的话也成,大不了进宫找贵妃娘娘告状。横竖寻阳已经在贵妃名下,她不可能不给宝贝女儿撑腰。不然如何?要我们动辄罚人禁足抄经?小打小闹的,我们可不耐烦做。”
“……知道了。”
有小丫鬟进门来禀:“三位姨娘来请安了。”
陆夫人起身,对陆之扬打个手势,“你也去见见她们,敲打几句。运桥和寻阳不是出幺蛾子的人,要是常日里让公主看你房里的笑话,算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我房里?”陆之扬无奈,“老二媳妇你不管也算了,妾室却是你的分内事。”
“有你这句话就行,但你该摆到台面上的话还是要说。”
“依你。”
到了西次间,三名妾室行礼请安。
大姨娘珠圆玉润,二姨娘小家碧玉,三姨娘纤弱清丽,妥妥的小白花模样。
陆夫人抬手免礼,让她们落座,开门见山:“寻阳公主已经下嫁到府中,只望你们安分守己,最起码,不要跑到公主面前出丑。”
三名妾室的年岁都比她大一两岁,平日都不乏令她一言难尽的行径,要她客客气气的,根本没可能。
三女子称是。
陆之扬接道:“日后只要是出你们院门的事,都要请示夫人,要是哪个不识数,我只能请她自个儿选条自尽的路。”
三女子神色一黯,再度称是。
赶在陆夫人端茶撵人之前,三姨娘牵出笑脸,起身道:“今日夫人也有许多事,妾身想尽一份力,服侍着夫人与侯爷用膳,等公主和驸马来了,帮着服侍茶点可好?”
“不好。”陆夫人道,“只要是我持家,便不准妾室跳到人前出丑。”
三姨娘腾一下红了脸。
陆之扬心中失笑,想着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命,娶的两个女子,一个比一个嘴巴毒。
此时的松月轩里,寻阳刚绾好发髻。
洗漱过的陆潇折回寝室,走到她身侧。
若涵笑盈盈屈膝,退了出去。
寻阳透过镜子横了他一眼。
原本她打算得很好:天亮便起身,赶早去正房。结果,这厮寅正左右醒了,温温柔柔地闹腾了许久,结果便是天亮后她匆匆忙忙沐浴,打算泡了汤。
陆潇问她:“不舒坦还是没好气?”
寻阳不接话,选出簪钗递给他,“帮我戴上。”
“好。”陆潇现学现卖,边询问她边将簪钗插到适合的位置,末了说,“成日里戴着一堆金银,这得多累?”
寻阳笑出来,抚了抚鬓发,站起身来,“偶尔倒是真觉着累,不过,我戴着好不好看?”
“好看。”陆潇把她带到怀里,“说真的,有没有不舒坦?”他想克制来着,可她在身侧,根本做不到。
“没有,我只是想早点儿去正房。”
“那倒没事,我心里有数。”
寻阳点了点头,“今日要认亲,明日回宫里,我什么时候能拜见娘?”
陆潇微微扬眉,“这么想见娘?”
“是啊,娘那么美,待我又那么好,怎么能不想见?”
陆潇虽然觉得她对母亲的热情有些过了分,仍是喜闻乐见,“后天便去别院,你要是愿意,大可与娘待上一半日。”
“太好了。”寻阳眼眸愈发亮晶晶,抬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我们走吧。”
陆潇嗯了一声。
两人联袂到了正房。
厅堂里,陆之扬、陆夫人和二房的人全在场。
寻阳一眼就望见了胡氏,因为对方穿着大红色褙子,她这新娘子都只是一袭艳紫,没穿那么喜庆的颜色。
她一笑置之,视线转到陆夫人身上。
二十多岁的女子,身量纤纤,容色明艳,气质清冷。寻阳还是挺有好感的。
接下来,陆家对寻阳行君臣之礼,寻阳向公婆敬茶请安。
陆之扬与陆夫人笑容温煦,品一口茶,各自给了见面礼,让寻阳与陆潇落座。
不等寻阳与谁寒暄,胡氏站起身来,走到寻阳面前,深深施礼,“臣妇以前不晓事,冒犯了殿下,恳请殿下海涵。”
“你也说了,只是以前的事,我已忘了。”寻阳和颜悦色,“一家人,说话不用见外,不需讲君臣之礼。”
“殿下既然说是一家人了,那么,能否借一步说话?”胡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不瞒殿下,我有私事求殿下照拂一二。”
寻阳奇怪地睨她一眼,“你有难处,只管找长辈做主。我初来乍到,你这也太不见外了。”